凡煙小說

第187章

關燈
與死魂怨氣一經接觸, 天師們先是身體僵硬, 瞳孔放大,接著便接二連三成片倒下,沈淪在了無邊怨氣營造的恐怖幻覺中。

他們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靈力功底深厚的人勉強支撐著, 怒目圓睜,卻動根手指也困難,因為這些怨氣具有強烈的麻痹效果。

渚巽踮著腳尖,踩在空地上, 跨過了這些天師們,走進電梯,門合上, 電梯上升,離開第五層。

電梯抵達第四層,門打開,又是一群嚴陣以待的公職天師。下方已經失去戰力的同事們還沒來得及通知他們當心死魂怨氣, 因此先前一幕再度重演。

渚巽一層一層向上, 一路暢行無阻,每層都扔出兩枚銀箔籌碼, 裏邊存有兩百個怨氣強大的死魂。

這些死魂,正是她先前從魔族俱樂部老板火魔焚童手裏強行兌換得來。

很快,天監會密庫每寸空間都充滿了灰色濃霧。監視器失去了畫面。

密庫雖是藤蘿寺的地下空間,卻與古色古香沒有關系,而更接近於極簡未來科幻風格。

通道從天花板、墻壁到地板皆為純白, 銀色覆合金屬包鑲裝飾,光線明亮,沒有一點陰影供人藏身,每隔二十米,都安裝了一扇可以自動開合的鋼化玻璃門。

許是監控室那邊察覺到了異常,玻璃門相繼從天花板降落,目的是將異動源頭隔離,困在通道內。

距離渚巽前後最近的兩扇門都落了下來,將通道堵死,門上自動亮起符文法陣,對準渚巽,開始旋轉變幻,展開攻擊。

下一秒,山呼海嘯一般的怨氣湧入通道,像一列火車,橫沖直撞。

玻璃門一扇扇瞬間粉碎,符文法陣毀滅,爆了一地玻璃渣碎片。

渚巽踩在上面,繼續前進。

她來到最上層,手指在墻壁上一筆一劃隔空書寫,墻上出現了相應的血紅色大字。

她來到密庫出口,那裏早有一個人在等她。

渚巽一臉輕松地走了出來,頗有哪管身後洪水滔天的架勢,她對那人笑道:“晚上好,張白鈞。”

此時路燈不亮,月華銀練般灑在地上,如積水空明,四周松柏的影子在地上交織微晃,水中藻荇縱橫。

張白鈞手提無用劍,指向渚巽,沈聲道:“你究竟是何方邪魔?”

“我是什麽魔——”渚巽表情滑稽地重覆了半句,吐槽道,“上次春水生不是問過了?你這人怎麽老是不認真聽人說話?”

張白鈞:“……”

渚巽笑瞇瞇道:“我乃莊嚴劫以來,世間所誕最不可戰勝之魔,無明為號,滄巽為名,他們都叫我無明魔子。”

張白鈞靜了片刻:“你附身渚巽到底有什麽目的?”

渚巽:“不是我附身渚巽,而是渚巽根本就不曾存在過。”

天上烏雲蔽月,渚巽忽然沒入陰影中,短短幾秒,雲移月現,銀輝灑落渚巽全身,張白鈞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一雙赤紅色眼眸,緞子似的黑色長發,仙姿魔態,殊勝曠世,難描其容。

那根本不是渚巽。

張白鈞震撼無比,回過神時,無明魔子已經走了,空留一地月華,讓人懷疑剛才的一切是場幻夢。

他喘了口氣,呼吸倉促,胸膛起伏,一路趕到了天監會旗下的醫院。

他要求見定永平,晚上值班的護士拒絕,張白鈞不得已強行闖入,好在定永平沒有睡覺,吩咐護士讓他進去。

張白鈞來到定永平面前,定永平初愈,臉色瘦削而蒼白,神態一如既往地平和,甚至出人意料地帶了三分閑適笑意。

房間裏擺滿了鮮花和水果,沙發上沒空位,她指了指病床旁邊的椅子,示意張白鈞坐。張白鈞坐下後,定永平背靠在立起來的枕頭上,眼神清亮,直視著張白鈞。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感覺自己就像重生了一遭,看世界的眼光都不同了。”她徐徐道。

張白鈞:“……”

定永平:“看你的樣子,一定遇到了大事,所以找我來商量,不要急,從頭說吧。”

張白鈞繃緊的神經忽然放松了,定永平仿佛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讓他的思維找到了一個休息的角落。

起初他說的有些混亂,漸漸的,他的表達跟上了思維邏輯,將一幕幕完整又詭異的事件呈現在定永平面前。

敘述的時間線停止在今夜,他見證了無明之魔滄巽的真容。

張白鈞擡頭看著定永平,十分迷茫。

定永平沈思了一會兒,似乎在整理她從張白鈞那裏獲得的龐雜信息。

張白鈞:“定先生,那個魔……之前喚醒了你,她是不是在中途對你做過什麽?你看起來一點不吃驚。”

定永平頷首:“是的,我早就知道。”

張白鈞不知該作何反應。

定永平:“那天你們帶她來為我拔除咒毒,我當時深度昏迷,自我意識卻在夢境中醒來,那個夢境就是她為我構造的。我們在夢裏達成了一個交易。”

張白鈞屏住了呼吸,專心致志地傾聽。

定永平感慨道:“你說她是無明之魔,無明……難怪啊,她散發的力量,能輕易左右人心,在夢裏我看到了非常驚人的景觀,這輩子都沒看到過的奇景……”

她打住,閉眼,輕輕嘆了口氣,再睜眼時,眼神清亮,淺淺的魚尾紋因笑容而浮現。

張白鈞:“您說你們達成了什麽交易?”

定永平:“噢,那個呀,她說她會救我一命,我則按照交換條件,給了她想要的東西。”

張白鈞追問:“是什麽東西?”

定永平:“接下去的話,涉及到我守護多年的機密,你要發個道心誓言,不得向第三人提起。”

張白鈞隨即起誓,他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那是接近真相的反應。

定永平放慢語速:“我給了她通往昆侖地宮的船票。”

定永平在昏迷時,渚巽曾經從她的貼身法寶菩提串珠上讀取了關於昆侖地宮的記憶。

定永平和她師父那一批人當年守衛著昆侖地宮,並用了秘法保護地宮入口,在地宮前布置了一片黑暗的無水之海,如楚河漢界,泅渡不得。

而滄巽在為定永平拔除咒毒的過程中,以無明之力構造夢境,再現了定永平關於地宮的記憶,定永平在夢中向滄巽演示了渡過那條楚河漢界的方法。

即定永平當時喃喃自語的“一葦杭之”。

所以渚巽才闖入天監會密庫,在靈植區摘取了那批蘆葦。

燈下黑即是如此。挖空心思要探尋地宮秘密而不得其法的世家們,怎麽也想不到,重要的地宮通關道具便存放天監會密庫中,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張白鈞震悚道:“定先生,你為什麽會把這個告訴她?她是魔……”

定永平意味深長:“有的世家,做著比魔還可怕的事,我不介意找不同種族的人當盟軍,再說,這麽多年我苦苦尋覓,想要參透我師父留下的難題,沒找到半點突破口,是時候另辟蹊徑了。你放心,我和她立下的是天道級契約,她不大可能臨時反水。”

渚巽先前指認謀害定永平的幕後主使為謝珧安與林津,真正的目的,是要向定永平傳遞真相,因此定永平上述指代的世家,顯然是謝、林兩家。

張白鈞難以置信:“但那個魔明明不是渚巽!定先生,我們難道不該想辦法讓渚巽回來嗎?”

定永平端詳了他好一會,張白鈞放在膝頭的手握緊成拳。

定永平溫和道:“白鈞,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不過,渚巽這個人,或許從來不曾存在過。”

張白鈞:“……”

她的話和先前無明魔子的話重合了。

張白鈞感到頭上仿佛有陰雲籠罩,透不過氣。

定永平是在暗示他,他平生最好的朋友,很可能一開始就是魔。

和渚巽相處的片段從他眼前飛速掠過,讓人眼花繚亂。

渚巽是個有些閑散,沒什麽上進心,但不乏正義感的天師,她幫助過很多人,執行任務十分負責,救過不少人性命,具有極強的靈力天賦,不需要法器即可用肉身導引靈力。

……等等,這麽說,渚巽唯一的異常之處,就是她強大而罕見的天賦。

張白鈞緊蹙眉頭,怎麽也不能相信,渚巽原本就是魔。

定永平出聲道:“渚巽的身世,究竟是怎麽樣的?我聽青鹿山人說,她是個孤兒?”

張白鈞楞了一下,輕輕點頭:“渚巽沒有父母,被她養父從街上撿到,據說繈褓裏有張字條,寫明了她的八字和姓名,後來她遇到了我和師父,師父發現她是個大天師的苗子,便為她啟蒙,再後來,渚巽的養父去世了……”

提到那段沈重的過去,張白鈞的敘述變得遲緩。

隨著他自己單調的聲音,渚巽的一生猶若被人用鋼筆線條勾勒了出來,變得簡潔明晰。

定永平仔細聽完,若有所思:“一個棄嬰,背景再怎麽空白,只要有姓名八字都能查到蛛絲馬跡,何以渚巽的生父母完全不詳?你看她長大後出落的模樣與氣質,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嗎?她姓渚,這姓氏並不常見,當初我招募她時,調查過她的背景,發現不管是從哪方面入手,都查不到她的來歷。這樣一個被拾荒人收養的棄嬰,竟然與天師界發生了關聯,唯一的契機,便是你師父,青鹿山人張翼軫。”

張白鈞悚然一驚,卻無法解釋這股感受從而何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