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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謝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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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積成山的東西快要溢出池子,怎麽看,都像是斷肢殘骸。紅與白的強烈視覺沖突,敲打著龍康汀的神經。龍康汀喉頭翻湧,差一點吐了出來。

她竭力鎮定,這池子大約是什麽幻術,專門刺激人心神的,和剛才的旋轉樓梯無異。

龍康汀走上前,她看得更加清楚了,前一秒的猜測被無情推翻。

池子裏邊確實是人的殘肢,甚至還有內臟,最駭人的是,所有血肉都在微微動彈,猶如呼吸似的,像某些海鮮被宰割後肌肉組織還保持著活性。

根本不是幻覺!

龍康汀腦袋發暈,倒退了好幾步,撇頭不敢再看,吐出好幾口酸水。

謝家竟然藏著這種東西……龍康汀下意識地想去摸手機拍照留底,又想起來手機丟了。

她心跳飛快,神經繃緊,思考下一步怎麽辦,然後——

啪嗒啪嗒啪嗒。飛快的腳步聲響起,龍康汀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一個血人沖到了那個池子邊!

那個血人好像沒有皮一樣,渾身都是鮮紅的肌肉和筋脈,兩只猙獰的眼球暴露在空氣裏,他動作太過迅速,導致龍康汀受到了莫大驚嚇,一時間僵在原地,手腳發冷,完全無法動作。

血人跳入池子中,池水只到他腰部,眼球轉來轉去,兩手在水中打撈,撈出了一張人皮。

他將這張人皮套上頭,就像穿衣服一樣套了進去,還將邊邊角角整理平滑,皮膚在他臉部扯平,繃緊,頓時,他就擁有了一張臉。

那張臉映入龍康汀兩只眼睛裏,五官喚醒了她的記憶,她背上冒出不可遏制的寒意,如墜冰窖。

那是三年前意外身亡的謝元。謝珧安唯一的親弟弟。

謝元爬出了池子,血水從他身上淅淅瀝瀝地流下,滴在白色的地板上,每走一步,他就留下兩個紅色的腳印。

龍康汀呆呆地望著他,視線跟著他轉動,像被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突然擺在眼前的終極答案刺激了她遲鈍運轉的思維,謝珧安為什麽要在地下拍賣行采購違禁品,為什麽要實施人傀之術?

——是為了覆活謝元。

龍康汀的感覺慢慢回到了身體裏,她動了動重新有溫度的手指,那個名為謝元的東西似乎完全沒註意到她,拖著步子,慢慢向前。

龍康汀盡量減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將自己隱身。她在腦海中不斷勾畫逃跑的路線,預備等謝元走出視線就立馬逃出房間。

謝元猛然轉過頭,瞪視龍康汀!

龍康汀恐懼尖叫,用百米沖刺的速度沖過仍然輕飄飄的簾幕,打開門的瞬間,她用餘光看見謝元正朝自己跑來,雙眼一眨不眨。

龍康汀一步三級跨上旋轉樓梯,邊跑邊血壓飆升!

她跑了一會兒,頭一瞥,看見底下一段旋轉樓梯,謝元擡起一張臉盯著她,跟著她跑!謝元要是伸手,都可以碰到她腳邊的樓梯欄桿!

龍康汀幾乎被嚇瘋,她朝後面甩出一道碧璽扳指的白光,看也不看,全速奔回了最初的那間起居室,沖回二樓走廊。

龍康汀回轉身盯著那間起居室的門,驚魂未定地倒退,背後撞上一個人。

她短促尖叫,被捂住了嘴,隨後她看到了自己弟弟龍子鑒的臉。

“姐,你怎麽在這兒?”龍子鑒放開她,莫名地問。

龍康汀一時不知道怎麽表達,抓起龍子鑒就往樓下走,他們來到一樓,為了避人耳目,龍康汀找了個空房間進去,藏到了露臺上,這裏種了許多綠植,剛好擋住了他們。龍康汀站在一株琴葉榕旁邊,全身發抖。

龍子鑒將雙手按在龍康汀肩膀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龍康汀機關槍一般爆發了:“草坪上發生了什麽你不知道?你剛才去了哪兒?我到處找你!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麽——”

“姐,冷靜,”龍子鑒好像被龍康汀半崩潰的樣子嚇到了,“慢慢來,草坪怎麽了?他們都在跳舞啊。”

他疑惑地往露臺外望去,龍康汀一楞,順著他目光看,遠處,草坪的廣場上隱約傳來樂隊的提琴重奏聲,賓客們有的在就餐區閑聊,更多的是在廣場成雙結對跳薩拉班德舞,氣氛輕松愉快。

好像龍康汀之前經歷的詭異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

龍康汀瞪大眼睛,縱使陽光燦爛,她依然感到強烈的不真實,恐懼如影隨形。

“你剛才在哪裏?”龍康汀喃喃道。

“我好像吃壞肚子了,一直在洗手間。”龍子鑒說。

龍康汀臉色慘白,龍子鑒皺眉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龍康汀語無倫次:“不是,你聽我說……”

她將無意中闖入一個飄滿白色簾幕的房間並遭遇“謝元”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龍子鑒。龍子鑒聽了之後非常吃驚,半晌說不出話。

“謝家有鬼,我們必須現在就離開!把這件事秘密呈報上去!”龍康汀一字一頓道。

龍子鑒突然捂住她的嘴,豎起手指噓了聲:“你聲音太大了。”

龍康汀方才覺察,連忙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那我們趕緊出去……”龍子鑒握住龍康汀的手,神情緊張。

突然,她想起了什麽。

“等下!渚巽他們還在謝宅!你手機呢,給我,我聯系他們。”龍康汀說。

龍子鑒摸了摸口袋:“糟了,忘在洗手間臺子上了。”

龍康汀簡直想罵人!她眼睛忽然被一點陽光反射的火彩晃了下。

“這是什麽?”龍康汀抓起龍子鑒的手,對方的無名指上閃爍著一枚通透的霓光藍戒指,戒圈的形狀竟做成了一條碎白鉆鑲成的小龍,寶石就是龍口中銜著的寶珠,藍得猶如一汪陽光下的湖水,那色彩讓龍康汀想起了她之前去歐羅巴見過的土耳其藍礁湖。

鑲嵌工藝精細非凡,顯然是高級定制,不是尋常佩戴,而且,龍子鑒之前手上明明沒有這個戒指。

龍子鑒陡然縮回手:“沒什麽,趕緊走趕緊走。”

龍康汀盡管愕然不解,也顧不得追究,被龍子鑒拉著走出房間。

一開門,一個人影逆著光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們面前。

龍康汀剎那間仿佛看到了謝元,她眼前一黑,下意識伸出手臂擋住龍子鑒,另一只手對著人影放出了碧璽扳指的靈力!

來者一擡手,悉數擋下了攻擊。

龍子鑒拉住了龍康汀:“姐,住手!”

龍康汀看清了,那人不是謝元,而是長相有幾分相似的謝珧安。

謝珧安看著他們,走進來,關上了門,龍康汀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大口喘氣。

謝珧安盯著龍康汀:“出了什麽事?”

龍子鑒搖頭:“沒什麽,我姐身體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謝珧安沒有讓開,他轉向龍康汀,不帶任何感情地審視她:“你哪裏不舒服?這裏有家庭醫生。”

龍康汀說不出話來,她滿腦子都是那個血池和謝元穿上人皮的樣子。

龍子鑒忙道:“不麻煩了,我帶她回去休息下吧。”

謝珧安說:“這裏空房間多得很,我讓管家帶她下去休息。”

龍子鑒詞窮了,無言地望著謝珧安,謝珧安回望著他,龍子鑒垂下了抓著龍康汀的手。

過了四五秒,龍子鑒改口說:“姐,你先在這裏休息會兒,沒事的。”

龍康汀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發現龍子鑒不是在開玩笑。自己弟弟一對上謝珧安就服從了?

龍子鑒看了自己姐姐一眼,目光中有懇求,希望她暫時妥協。

龍康汀竭力鎮定,喘了口氣,語氣強硬:“不用,我要回去。”

謝珧安再可怕也不敢對她怎麽樣。

說完,龍康汀推開謝珧安,打開門走出了房間,隨後她脖子一勒,有人從後提著她衣領,將她粗暴地拽了回去!

龍康汀向後一跌,以為自己會摔倒,結果一張單人沙發自行移動,接住了她,龍康汀癱在沙發上,震驚而憤怒地瞪著謝珧安。

謝珧安淡淡道:“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

他都知道了。

龍康汀神情從憤怒轉為恐慌。是了,她在那個旋轉樓梯上破壞了本來設置的障眼法陣,謝珧安怎麽可能沒發現。

既然否認沒有意義,龍康汀索性豁了出去。

“謝珧安,你到底在搞什麽鬼?你竟然用人傀之術覆活了你弟弟……你知不知道這麽做違反了多少天監會的條例!你會被判刑!”

未等龍康汀再開口,謝珧安從腰背後抽出了一個東西——是劍,他的隨身法寶,歐冶子所鍛燙銀戰國劍,從鯊魚皮鞘裏緩緩抽出。平時隱形,需要時顯形。

龍康汀一下被激怒:“你要殺人滅口?!”

謝珧安彈了下劍刃,龍康汀感覺自己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禁錮在了沙發上,動彈不得。

龍子鑒說:“珧安哥,你別這樣對我姐。”

謝珧安說:“我沒對她怎麽樣,只是需要她適當失憶。”

龍子鑒勉強說:“你不能傷害她……”

“失憶沒有腦損傷,不會讓她成殘廢。”謝珧安冷冷道。

龍子鑒閉嘴了。

龍康汀看到一向桀驁的弟弟在謝珧安面前柔軟可擷的樣子,驚得目瞪口呆,她忽然明白了什麽,漸漸的,不可置信和怒氣讓她的臉迅速漲紅。

“龍子鑒……你他媽的……你們是一夥的?!”龍康汀破音怒吼。

龍子鑒捂住額頭,緩緩搖了搖頭,他的眼睛被擋住,再放下來時,那目光無奈又精神,好像一個出戲了的演員。

“姐,我向你保證,我剛才是真想把你摘出去的,咱們運氣真的不好。”龍子鑒攤了攤手。

龍康汀死死地瞪著他,龍子鑒的話差點沒讓她反應過來,接著,她明白了,隨即一陣反胃。龍子鑒真的是謝珧安那邊的,他之前都是在演戲。她被自己弟弟騙了。

親人背叛的感覺讓她不適且惡心,比她剛才看到了那個血池的感受更可怕。

龍康汀啞聲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龍子鑒擠眼齜牙,撓了撓頭,一副非常棘手的表情,說:“我本來是想保護你的,可你偏要到處亂跑,算了,姐,珧安哥會讓你失去今天的記憶,你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事。”

這時,他衣服口袋裏發出了振動聲,龍子鑒拿出了他剛才聲稱忘在了洗手間的手機,往下劃拉短信。

龍子鑒對謝珧安說:“他們到四樓收藏室了。”

這句話徹底讓龍康汀的心掉進了深淵。

打從一開始,早在任務執行前,龍子鑒就是個內奸!

都是預謀好的圈套,渚巽和夔怎麽辦?張白鈞和春水生怎麽辦?還有幕後的定先生……謝珧安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龍康汀一陣又一陣地不寒而栗,全身都在發抖。

信任親人是人的天性,龍子鑒是她的親弟弟,雖然之前和謝珧安關系親近,但之後疏遠了很長一段時間,反而跟她親密了許多。

結果,她的好弟弟,從頭到尾至始至終都是謝珧安的人,所有的談話和表現,都是在演給她看?!還設了這麽一個大局?

龍康汀胸口悶疼,眼前一陣陣發黑,她咬緊牙關,也許是情緒積累到了頂點,龍康汀放聲笑了起來。

龍子鑒嚇到了,小心翼翼地問:“姐,姐你還好吧?壞掉了?”

“放你媽的屁!”龍康汀變臉飛快,“你到底和謝珧安什麽關系!他值得你背叛我?他比你親姐姐還重要?”

龍子鑒說:“別罵咱媽啊……咱媽都過世了……其實,珧安哥和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要做大事——”

“龍子鑒,”謝珧安打斷了他,“別廢話了,你不動手,換我來。”

龍子鑒忽然神情認真,說:“不,我要跟她解釋清楚。”

他轉向龍康汀:“珧安哥和我理念是一致的,姐你不懂,你為什麽就非要不走尋常路啊?世家才是主流,你和那些民間天師混,混出什麽名堂了麽?為什麽非要拒絕世家的資源和人脈?你真是傻。”

一口氣說了很多,龍子鑒猶如憋了很久不吐不快,繼續道:“你浪費了自己的天資和出身,辜負了我的期望,你對不起龍家,我們家族已經式微了,你還在那邊自甘墮落,你就是任性,被祖父寵壞了,你覺得我是不良?我告訴你,你才是爛果子!”

他沖動之下,把平時從未講過的真正的心裏話全部抖了出來,完了之後,有點後怕,卻也非常爽快。

龍子鑒以為龍康汀會氣得想殺人,他做好了正視她表情的準備,一擡頭,卻發現龍康汀的神情淡漠異常,好像罩著即將噴發的海底火山的冰層。

她說:“你說完了?”

龍子鑒頓了頓,很有禮貌地征求道:“說完了,你有什麽想法?”

龍康汀冷笑:“你們高貴的世家理念,就是弄出個見不得人的人傀怪物?然後設計集合所有天師世家的人,放可疑的音樂給他們聽,催眠他們,控制他們?你們給他們的腦子裏植入了什麽鬼東西?”

不得不說,她一針見血。龍子鑒篤定的神情出現了裂縫。

“你講話小心點,姐,那是真的謝元,不是什麽怪物。”龍子鑒避重就輕,瞥了一眼謝珧安。

龍康汀露出了極度嘲諷的笑容,她不屑的眼神讓龍子鑒心裏很不舒服。

“別裝清高了!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龍子鑒欲言又止,終是憋了回去。

龍康汀大吼:“你才什麽都不懂!你個腦殘!白眼狼!”

“你神經病!偽君子!沽名釣譽!”龍子鑒也生氣了,姐弟倆開始破口大罵。

謝珧安劍刃一揮,氣勁爆發,終止了他們的爭吵。

他看著龍康汀,平靜地說:“我救我弟弟回來,你沒有任何資格對我進行道德的審問,表面你和平民出身的天師交好,但也僅止於此,你不曾為他們冒過風險,你以為你是定永平的親信,其實你是她的一枚可舍棄的棋子,你所有自我滿足的善行,不過都是精巧的我執。”

說完,他不再看龍康汀的反應,戰國劍釋放出強大的靈壓,龍康汀暈了過去。

屋子裏頓時靜悄悄的。

龍子鑒非常喜歡謝珧安方才的演講:“珧安哥,說的真好!”

謝珧安大踏步走到他面前,收起劍,龍子鑒笑容滿面地擡起頭,結果謝珧安抓起了他的手,冷冷道:“是你偷了我的訂婚戒指?”

龍子鑒手上閃耀著的霓光藍龍形鉆戒,和謝珧安手上的鉆戒正是一對,謝珧安的那顆寶石是橙紅色,猶如夕陽下的蓮花,同樣火彩奪目,龍形則是由金色碎鉆鑲嵌而成,從顏色到造型,都和那枚藍色鉆戒十分般配。

龍子鑒笑了起來:“抱歉,實在沒忍住,開個小玩笑。”

他搖了搖謝珧安的手:“你又不喜歡林煜,送她這份大禮是不是浪費了?早告訴過你的,你應該娶我姐姐,龍家傳承深厚 ,哪裏比林家差?”

謝珧安沒有說話,龍子鑒反而忐忑起來,辯解道:“珧安哥,這戒指有生死契約,戴上脫不下來,性命共享,我知道這是林煜的姐姐林津要求的條件,用來束縛你的,我幫你戴了,現在不正好沒讓她如意算盤得逞?”

謝珧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後不要當著林家任何一個人的面出現。”

龍子鑒聽了,不怒反喜,笑著點頭:“好。以後咱們就是一條命了,哈哈哈……”

龍子鑒一點也沒管他姐姐還暈在旁邊,仔細欣賞著那枚訂婚戒指,謝珧安叫總管進來將龍康汀擡去別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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