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往事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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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媯起身。

她順著垂滿紫藤蘿的風廊拾階而上,轉入室內,上了樓梯,陽光從多扇狹長的玻璃窗漏進來,光斑一路鋪到書房門口。

門半開半合,丙媯側著身子,剛好使自己位於一個她看得見裏邊、裏邊的人卻看不到她的角度。

兩只相對而放的高背沙發,面對她的那只,坐了個白發齊整的老人,通身久居上位的內斂威嚴,神情卻近乎虔敬地望著對面沙發上坐的人。

丙媯很熟悉這個眼神,她也是這麽望著儺顓的。

沙發上坐著的,正是儺顓。無穀立在他旁邊。

儺顓手裏拿著一份簽了字的文件,手指懶懶地挑開看了兩眼,放到一邊。

他穿著舊真絲一字領上衣,露出脖子和鎖骨,半睜開的眼眸叫人琢磨不透,熨帖的同色絲質長褲勒出他纖瘦的腿部線條,光著腳沒穿鞋,踩在摩洛哥手工羊毛地毯上。

趙家家主剛才簽署了數份文件,將資產悉數奉給儺顓。

儺顓等於直接獲得了大半個龐大的金融帝國,並且趙家會繼續為運轉這臺財富機器而服務。儺顓在融入人類社會並如魚得水的造詣上,又更加深厚了。

那老人熱望的目光令儺顓莞爾,他隨意揮了揮手,說:“你累了,去我的識海休息一會罷。”

趙家家主眼皮一沈,睡了過去,神態安詳,猶如一粒回歸了汪洋的水分子。

儺顓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說:“躲起來好玩麽?”

無穀聽了,朝門口望過去。

丙媯嚇了一小跳,連忙低頭跪下:“妾身知錯。”

“行了。”儺顓擺手,微有三分不耐煩。

丙媯縮住嘴。

儺顓對無穀道:“丙媯閑得很,她這個月任務指標完成了嗎?”

無穀實事求是地答道:“已經完成了。”

儺顓隨口說:“那就加量。”

儺顓往書房內室走去,留下繼續沈睡的趙家家主與跪著的丙媯,無穀跟了上去,順手關上了門,將丙媯不甘的視線擋在外面。

這裏布置得極盡舒適,儺顓倒了杯龍舌蘭,五指握著杯子沿口,一邊輕輕搖晃杯身,一邊坐下,整個人陷進深紅色天鵝絨沙發中,華美色彩輝映出他象牙般的皮膚。

冰塊在杯子裏旋轉,和著琥珀金的液體,發出細小的叮鈴聲,沁涼清脆,好像在人的耳邊掠了一下,酥酥麻麻。

儺顓擡手支起下巴,軟袖口順他手臂無力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以及腕上的骨節。

他悠悠開口:“前段時間深夜,西南角上空有虹光出現,聲勢浩大,凡人看不見,那樣的虹光,只能是從中陰迷域透出來的,說明有大量的死魂被超度,重入輪回轉生。”

無穀道:“陛下的意思是?”

“有人敢在中陰地飼養怨氣,你說,會是什麽人?”

無穀道:“屬下不知。”

儺顓望著手裏的杯子,將酒水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這個凡間,有我們不知道的厲害人物,行事比我們更像魔。”

他要的是活人靈魂的服從,對方要的是死魂的怨氣。

儺顓問:“無穀,你覺得什麽是魔?”

無穀頓了下,道:“陛下是始魔,沒有人比您更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罷。”

儺顓道:“凡人說,魔是無序,是反智。以摧毀為樂,不忌憚殺生,沒有慈悲心。魔對天地萬物的解說和理解,離於一切智慧,有時他們卻會偽裝成世人喜愛的模樣,挑動人類內心美好的情感體驗,以此為遮掩,改變關鍵人物的想法,進而影響他們的決定,幹預人類歷史上每個重大又細微的節點,達成擾亂凡間的目的,戰爭、傾軋、掠奪、虐待、濫殺,並且毫無罪惡感,魔是我執,也是無明。”

他將空酒杯放到無穀手裏,舒服地往沙發裏窩了窩,說:“很可惜,凡人只是在說自己罷了,這世界上最極致恐怖的罪惡,都是凡人自己犯下的,從來沒有什麽心魔,有的只是人心。”

魔僅僅是一種力量的代稱而已,就連這樣的力量,本質上也歸屬天道的一部分,無法徹底消滅,要說有什麽對立,大概是佛?

他是十萬深淵誕生的第一個魔,受天道法則約束,不論是他還是當初那批神仙,都沒法去到凡間,界與界之前壁壘森嚴,哪怕他是始魔也無法突破,可是後來那人摧毀了一切仙鄉魔域,六界九天出現罅隙,他才得以找到通道降臨凡間。

他嘆了口氣,他從來沒想要過什麽,曾經唯一讓他渴望過的,只有那個人。

他策劃了那麽久的大業,換來的卻是困於不見天日的深淵。凡人認為他是無序之主,必然破壞一切,那麽他就給他們建立一個至高的秩序,統一一切罷,反正,人性既然能叛逆,便也能服從。

儺顓低笑起來,當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魔,比照本宣科有趣多了。

這時,他面前的空氣隱隱振動起來,一個傳送法陣亮起,黑霧流淌到地毯上,散去之後,現出個中年男人,他面貌平平無奇,唯有一雙眼,裏邊是三個瞳孔,像三顆兩兩相切的小圓珠子,目光轉動時,三個瞳孔甚至會繞中點整體轉動,令人駭異。

一見到無穀與儺顓,他便深深行了一禮。

“始魔陛下,我已奪舍了那個妖族世家的族長。”

·

渚巽漫不經心地吃著薯條,望著窗外。

夔今天不在家,說是去五氏妖族的大本營無動山莊了。

渚巽不明白,上次夔和少荻到底交流了什麽,難不成是什麽不打不相識的把戲?所以現在夔寧可單獨去見少荻麽,不帶上自己?渚巽感到有點不爽,她拒絕承認自己只不過是單純在吃醋。

可是見鬼的,渚巽更惱火的是自己的心態——她居然這麽在意,甚至有點患得患失,這完全不像她自己了,感覺很不妙。

渚巽有些想找張白鈞吐槽,又覺得自己小題大作,而且張白鈞的反應她完全想象得出來,一定會大肆嘲笑她,並且會以勸她分手來終結話題。

張白鈞本來就對張靈修和唐正則的事感到暴躁,渚巽不打算深度刺激他脆弱的單身狗心理。

“我真的是在吃醋嗎,我為什麽要吃醋?”渚巽一遍遍問自己,沈迷於挖掘自己的潛意識,就好像人偶爾會對摳自己手指甲上癮。

結果她越想越發散,越陷越深,比如此時此刻,只要一想起夔的臉龐,渚巽就會浮現出愉悅感,再一想到他去了無動山莊,還不告訴自己是怎麽回事,渚巽就會煩躁。莫非夔和妖修更有共同語言?

渚巽為了派遣心情,去了附近的炸雞店吃垃圾食品。

她無神的視線落到了街對面。一個流浪漢正在垃圾桶中翻找食物。

渚巽停下拿薯條的手,直起身子,望著對方佝僂的背影,那流浪漢扯著一塊破口袋,遇到空塑料瓶子就扔進去,他翻到了半個沒吃完的三明治,也不管是不是好的,很自然地拿到嘴邊大口咬了起來。

一條哪家店養的狗忽然沖出去,對著流浪漢狂吠,流浪漢手一抖,三明治掉在了地上,狗迅速銜起三明治,跑走了。

流浪漢呆了一下,轉過身,繼續慢慢地翻找垃圾。如果他運氣好,可以找到其他骯臟的食物,運氣不好,就只有去下一個路口的垃圾桶了。

渚巽站起身,走到櫃臺邊,打包了一份套餐,推開店門走了出去,過馬路,來到流浪漢身邊。

流浪漢擡起頭,只見渚巽舉著一袋散發出炸雞香味的快餐,望著自己。

“給你的。”渚巽局促地說。

流浪漢遲疑地接過了那個袋子,手伸進去,拿出一塊炸雞,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裏面還有漢堡和可樂。渚巽想提醒他。但她只是默默地看著,然後轉身離開。

走了很遠,渚巽回過頭,流浪漢還在那裏,似乎遙遙地望著渚巽。

渚巽回轉身,放慢了步子,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第二天同一時間,鬼使神差的,渚巽又去了那家炸雞店,坐在了同樣的位置,她又看見了那個流浪漢。

渚巽在隔壁中餐廳點了一份有蔬菜有肉加蛋花湯的套餐,帶給了他,流浪漢朝渚巽露出個臟兮兮的笑容,走到一個花壇邊沿,坐下開始吃。

渚巽沈默地站在那裏,看著他。

流浪漢大概有六十多歲,或許實際歲數要小一些,常年累月露宿街頭,暴曬雨淋,總會讓人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渚巽註意到流浪漢額頭上有些傷口,剛結痂的那種,那不是走路跌跤造成的。

渚巽走過去,開口問:“你臉上的傷怎麽回事?”

她的語氣有一絲生硬,沒有了平時的從容和放松。

流浪漢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渚巽又問了一遍,看到渚巽嘴唇動,流浪漢指了指自己耳朵,擺擺手。

他失聰了。渚巽心裏一悶,像突然被一塊大石頭堵住。

命運將一個巨大的巧合突兀地擺在她面前,渚巽半垂下眼,表情灰蒙蒙的。

此時,她身上仿佛有另一個來自過去的幽靈般的人格,慢慢地從深水底上浮,直到徹底浮出水面,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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