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魂往中陰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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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凝望他,心裏湧動無數問題。

僧人點頭微笑:“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夔不為所動:“你是誰?”

僧人:“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

夔:“我是滄巽之徒,太峰夔。”

僧人寬和地微笑,既不肯定,也不否認。

他身上散發的佛力純厚深廣,無凈無垢,不增不減,夔的魂魄暖了起來,自內而外地燠熱,仿佛曬著三月春分的煦陽。他感到自己的法力回來了一小部分。

夔問了第二個問題:“我的羽翼和武器在哪裏?”

僧人似乎完全了解他心中所想,道:“它們就在此世間,羽翼在你上一世終結之地,武器在真龍之裔手中,別的恕我無法奉告。”

夔緊緊盯著僧人:“滄巽呢?她……是渚巽麽?”

僧人的笑容多了些許神秘,反問道:“你希望是嗎?”

夔沒有正面回答:“她們長得不像,性格也不同,但是……”

僧人:“倘若她們是兩個人,我看見在你心中,兩人重要程度不相上下,倘若她們是同一人,那你又為何執著名號的不同?”

夔想了想,似是在掙紮:“記憶才是真相,沒有記憶,我無法做決定。”

僧人:“哪怕真相與你所想的不同,你也想找回記憶?”

夔點了點頭。

僧人憐憫地輕嘆:“看來你已經做了選擇。”

他伸出一掌,掌心開出小小一朵金色蓮花,蓮瓣旋轉綻放,片片澄凈,光輝動人。

僧人道:“你持誦佛祖智慧,超度亡魂,因這功德,我且恢覆你一半法力,可莫要忘了,你當初被罰入混沌之域,是如何承諾我的。”

說罷,他將那蓮花輕輕拂向夔。

金色蓮瓣散入了夔的丹田,夔體內剎那充滿光明。

等他再度恢覆神識後,白衣僧人不見了,唯有極點之月的冷光照在高臺上,渚巽的生魂仍然昏迷在側。

夔抱起渚巽,手一揮,黑焰覆沒了高臺上的龍形奇石陣法,他不再看這些物事一眼,任由陣法燒毀,高臺坍塌,留下一地被凈化得幹幹凈凈的崖谷,摶風直上,飛離了中陰地。

張白鈞跪坐在渚巽和夔渾然無覺的身體旁,神情從來沒有這麽凝重過。

他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二十八分鐘。

期間張白鈞曾讓張靈修施引魂之術,自己前往中陰地救人,卻發現天臺那道罅隙不見了。

渚巽和夔一直沒有醒來,他們的生命體征越來越弱。

春水生無比自責,但他還有郭橋需要救治,也顧不上渚巽他們那邊。

郭橋的情況非常不好,唐正則已經割血為引,做了個覆雜的凈化術,也沒能修覆他的魂魄,厲鬼的怨毒深入了他的三魂。

郭橋斷斷續續地吐血,對春水生笑道:“不中用了,小師父別浪費力氣,只請你幫我一件事。”

春水生忍住眼淚,哽咽道:“郭師兄,你不要放棄。”

郭橋徑直交代遺囑:“老王的魂魄回了醫院,想必很快就會醒過來,你告訴他,我那套房子留給他們,可以賣錢,把丫頭接到城裏,讓她和弟弟一樣在本地上學。”

他大聲咳嗽了幾下,鼻孔和耳朵裏也滲出了血,急急地輕聲道:“租鋪那些,都留給我老家的父母,手機通訊錄第一個是我朋友的電話,他會替我料理的。”

說完,他總算完成了任務,長舒一口氣,慢慢道:“那兩個人呢,還沒回來嗎?”

春水生知道他問的是渚巽和夔,下意識道:“他們醒了,回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破戒撒謊。

郭橋笑道:“那就好,我可不想為了救老王,害死他們……”

末了,他想到了什麽,看向唐正則道:“中陰地,那個陣法飼養那麽多的死魂的怨氣,這件事太大了,你們要小心。”

唐正則點點頭:“我們會的。”

郭橋輕聲道:“天監會裏有內鬼,不可能不知道……”

唐正則覺察到他的話中深意,靠近他:“什麽?”

不料,郭橋聲音漸漸低弱,直至再不可聞,呼吸終止,身體涼了下來。

他死了。

春水生再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眼淚流了下來,雙手合十,默念超度經文。

張靈修來到郭橋這邊,眼睛發紅。

如果渚巽和夔回不來,他們這次,真的釀成了真正的悲劇。

張白鈞猛地一拳砸到渚巽旁邊的水泥地上,低吼道:“渚巽!你給我起來!你聽到沒有!”

一室安靜。

隨即,一聲幽幽的答覆:“你口水噴我一臉……”

張白鈞睜大眼睛,只見渚巽回望著他,虛弱卻清醒。

張白鈞:“……”他大喊一聲,撲了上去,又堪堪停住,心情大起大落,簡直想揍人。

隨即,夔也醒了過來。

有人哭了,竟然是何百祿,他是被嚇的,要是再有天師殞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自裁謝罪。

春水生仍然坐在郭橋的遺體旁,輕聲念誦佛號。唐正則望著張靈修給渚巽他們檢查身體,籲了口氣。

處理完了郭橋後事的眾人,聚集在芙蓉觀,為他舉辦了一場法事。

漫天的紙錢紛揚而下,猶如一場雪花。春水生、唐正則為郭橋誦了兩個小時的經。今天是個陰天,仿佛要下雨。

渚巽立在屋檐下,左邊是夔,右邊是張白鈞。

張白鈞絮絮叨叨:“郭老哥,你放心去吧,你犧牲自己救了兩個孩子的爹,成全了一個家,來生必有大福報,我是個俗人,比不上你,但我敬佩你……”

渚巽沈默了一會,道:“這次的事件,整理成報告交上去了麽?”

張白鈞道:“因為是私單,我沒有在個人賬號在線提交,我把紙質文檔交給定先生了,等她看了怎麽說罷,有人敢在中陰地飼養怨氣,這麽大的事……”

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了郭橋的臨終之言。

郭橋想說,天監會不可能不知道。

他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慮,心頭覆上陰影。

渚巽道:“不管怎麽說,起碼定先生值得信任。”

“嗯。”張白鈞同意,不遠處張靈修叫了他一聲,他走了過去。

渚巽看了夔一眼,說:“你還沒告訴我,你的法力怎麽恢覆的?”

夔搖了搖頭,渚巽以為他的意思是不記得。

夔救了她出去,兩人在罅隙封閉前一秒回到了現世,之後生魂歸位,在身體中昏迷了好一會,才醒了過來。

渚巽不知道該說什麽,語言有時只能表達十分之一的感情。

最終,她專註看著夔:“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夔也望著她,眼神很深,渚巽看不透。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夔轉過頭去。

他的回答觸動了渚巽。感謝的話總是顯得很蒼白,而且還增加了生疏,結果往往詞不達意。

她和夔相遇到現在,時間不算長,羈絆卻每時每刻都在加深。渚巽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種仿佛宿命般的難解之緣。

渚巽一直很孤獨,夔讓這種孤獨感近乎消失,他守護神一般的姿態,幾次三番震撼了渚巽。渚巽想起了在中陰地,她從高空墜入懸崖後,夔是怎樣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接住了自己。

想到那一幕,渚巽心裏湧出一股熱流。

旅人在冰天雪地中,漫無目的地行走,自己也快化作寒冰之際,遇見了一所能避寒的廣廈,院子裏還有一池熱氣騰騰的溫泉,旅人唯一的念頭就是脫掉所有衣物,沒有任何隔閡地去感受水的燠熱溫暖。

有一個人,不問緣由,不顧自己生命,只為了守護你的安危,那麽這個人的出現,一定在你的生命中昭示著什麽。

若說先前渚巽對夔是心動,眼下便發酵出了真正的戀慕。

她出神地打量著夔。

夔實在是俊美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而又不乏雄性的英氣。

她眼神無意間落到夔的耳朵上,這一看,發現夔的耳朵竟然有些發紅,再一看,夔整個人以正側面對著她,目不斜視,姿態很端正,但反而有一絲不自然……

渚巽忽然意識到,夔知道自己在看他,一直沒出聲。

這個認識讓她全身發熱,一股不知道是尷尬還是什麽的情緒在胸口翻騰,卻又莫名甜絲絲的,回甘不盡。

渚巽咳嗽了兩聲,說:“我去幫張白鈞他們。”

說完她立刻走開了,背影匆忙得簡直像落荒而逃。

回家的路上,是夔來開車,渚巽坐在副駕駛上,她極少坐過這個位置,看著窗外往後平穩飛逝的街道風景,產生了一種新鮮的安心感。

等紅燈的時候,旁邊忽然響起一聲又長又亮的口哨。

渚巽轉過頭去一看,只見一輛流線型敞篷跑車裏,兩個男生正望著自己,二十出頭,長得都很帥,見渚巽回望過來,他們發出了喧鬧的笑聲,牙齒白亮。

渚巽微笑起來,將車窗搖下。

把著方向盤的男孩高聲道:“大美人,有興趣和我們一起兜風嗎?”

渚巽指了指自己外套內側,示意對方這裏是證件,擠了擠眼睛:“我們是便衣。”

便衣天師。

男孩們一下子興奮,明顯誤會了。

“女警姐姐!加個微信吧!”副駕駛上的男孩離渚巽更近,他打開手機,屏幕沖著渚巽。

渚巽看了夔一眼,故意拿出手機,綠燈忽然亮了,夔一轟油門竄了出去,越野車甩下了男孩們的敞篷跑車,揚長而去。

渚巽:“……”

夔淡淡道:“你為什麽要加他們?”

渚巽若無其事:“就隨便聊天啊!”

“然後呢?”

“沒然後,你問這個做什麽?”

夔平靜道:“你想交男朋友?”

渚巽不正面作答:“他們挺招人喜歡啊。”

夔:“他們太輕浮。”

渚巽笑道:“輕浮?助手,你是古代人嗎,這是二十一世紀,男女生看對眼不是很正常嗎?”

夔:“你同時和兩個男人看對眼?”

渚巽:“……”

她噎住後,理直氣壯道:“我是個普通人,若覺得孤獨寂寞,有權找個伴侶。”

夔:“你之前有過伴麽?”

渚巽:“……有。”

“說謊。”夔面無表情道。

渚巽被拆穿了,啞口無言。偏生夔又沒徹底捅破窗戶紙,讓渚巽有話沒處懟。

“你到底想說什麽?”渚巽飛快思考對策。

夔緩緩道:“假若你可以選擇,不當凡人,而是像我一樣,你願意麽。”

渚巽:“廢話,那當然願意啊!我羨慕死你了!”

夔:“即使你會失去很多東西,也願意?”

渚巽:“願意願意願意!你問我這個問題幹什麽?”

夔神情顯示他在進行一場慎重的思索,渚巽忍住沒有打擾他,他們開車回到家中,夔才接著這個話題談下去。他們坐在客廳,面對面。

“在沒來凡間前,我很渾噩,記不清過去,也看不到未來,我好像一直在找尋和等待,心裏有一個執念,但不知道是什麽。”夔淡然道。

渚巽聽他講述,心裏七上八下。

“我遇到了你,從渾噩變得清醒,我們一起經歷的那些事,我想你應該和我有一樣的感覺……我們註定要遇見。”

這句話重重擊中了渚巽,簡直說到了她心坎上,渚巽心如撞鹿,越跳越快。

的確,她和夔的遇見,冥冥之中猶如上蒼欽定。

夔道:“你有沒有想過,你身上有很多不同尋常的地方,尤其是你竟然能夠吸納滅之心骨的力量,因此你的前世很可能不是凡人。”

渚巽:“……你的意思是,我是大能轉世嗎。”

夔:“我沒有開玩笑。”

這樣的結論出自夔之口,渚巽受到了莫大鼓舞,不禁展開豐富的聯想,一瞬間腦補許多關於天選之子的設定……冷靜後覺得夔高估了自己。

但是,倘若能沖破塵世的桎梏,去到更廣闊的天地,光是想象這個可能,她的靈魂就已受到致命的誘惑。

夔本身即是一個巨大的謎,其具有的全部象征意味和延伸出的無限可能,強烈地吸引著她的靈魂。

渚巽心砰砰地跳,在胸腔鮮活搏動。

“你什麽意思?”她問。

夔說:“我需要你的保證,假如你不是凡人,那便陪我一起歸位。”

“我保證,所以呢?”她定定地望著夔。

夔聲音平穩而溫柔:“渚巽,你願意成為我的戀人嗎?和我一起追尋真相。”

渚巽思維空白了一瞬。

她張口結舌,生怕夔理解錯了戀人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是在表白嗎?”渚巽有些發懵,反覆確認道。

夔:“我喜歡你,巽。我希望與你一直相伴,同生共死,是不老的戀人,也是不老的家人。你願意嗎。”

說完,猶如預見了他們一起攜手並行的畫面,夔浮出一個稍縱即逝的微笑,驚鴻一瞥,似遠山星辰。

渚巽被那樣的笑容征服,心情澎湃到無以覆加。

不老的戀人和家人,這等同於求婚啊!誰能拒絕這樣浪漫的邀請!

時間的流逝仿佛變慢,渚巽試圖讓那種暈眩的感覺減少,努力找回理性。

夔望著渚巽,嘴角微揚。

渚巽能操控滅之心骨,摘掉禁錮他的面具,不止一次表現出滄巽的人格,更是在中陰地直接展露了滄巽獨有的紅眸,加上白衣僧人的話,夔終於做了決定。

“嗯。”渚巽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夔的耳中。

夔挑眉:“嗯是什麽意思。”

渚巽咬牙切齒,撲過去直接將夔按倒在沙發上:“嗯就是答應你的意思!你早八百年這麽幹脆不就得了!害我這段時間每天都在故作鎮定!”

夔抱住渚巽,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這是他第一回 真正開懷大笑。

“你還沒對我說那句話。”夔溫柔道。

渚巽滿臉通紅:“我喜歡你!”

夔滿意地笑了笑,低頭啄吻了下渚巽嘴唇。

渚巽雙手環住他脖子:“你記住你剛才說的話,要是以後食言,我滅了你。”

聽起來是威脅的發言,語氣卻很親昵。

夔微笑道:“要繼續接吻嗎?”

我知道你等很久了,他眼眸中笑意促狹,仿佛在這麽說。

渚巽:“……要。”

隨即,她看著夔的臉龐越來越近,直到再無距離,兩人鼻梁磨蹭相抵,唇齒交含,渚巽緊張到不敢睜眼看夔,觸覺反而更加敏感,夔的手按住她後脖子,五指在發間游走,同時細細地舔吻,強勢地侵掃,溫柔至極,火熱至極,仿佛在對待至高無上的珍寶。

渚巽魂魄都飄到了大氣層外邊,靈魂變得巨大而透明,不斷往上浮,直到消融在星空深處。

過了許久,等她墜回人間,發現自己正埋在夔的肩膀上喘氣,滿臉通紅。

夔忍笑,一邊拍拍她,一邊關切道;“怎麽不換氣,小心暈過去。”

渚巽感到自己嘴唇腫了,尷尬道:“那是我的初吻好嗎!你呢,你怎麽那麽老練?”

這麽一想,她忽然坐起來,無比懷疑地審視夔。

夔淡定道:“我不記得了。”

他不想對渚巽撒謊,也不想節外生枝。

事情妙就妙在夔的確失憶了,渚巽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候,她突然覺得身下怪異,硌得慌……

等反應過來後,渚巽跳下沙發,臉通紅,罵了句臥槽,胡亂找借口躲去了臥室,深吸口氣。

不是現在!否則太快了,戀人之間美好的初夜怎能如此倉促?

再說,她想放慢節奏,享受戀情漸入佳境的過程,一點一點品嘗。

結果當天夜裏,隔著屏風,夔溫柔冒出來一句:“你想要的話,隨時歡迎來我被子裏。”

渚巽:“……”她羞憤欲死地拿枕頭砸了過去,屏風晃動了下。

幸好已經關燈,夔看不見渚巽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

“睡著了?”夔輕聲問,見渚巽閉著眼沒有回答,便就此作罷。

渚巽身體僵硬,內心天人交戰,一方面恨不得脫了睡衣直接跑到夔的被窩裏,一方面又被天使節操君死死按了回去。

就這麽掙紮了好半天,她聽見規律的呼吸聲,發現夔睡著了。

渚巽自己反而失眠,腦內循環了一個多小時的小電影。

啊啊啊啊啊啊——這覺沒法睡了!渚巽苦逼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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