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毫無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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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睡相

祝栩寧結束趕回民宿的路上有些惶然,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飄浮著讓人立不穩。

他從談判室出來時,迎上來一個人,跟他說了一句話——那個人跑了。

剎那間,他就像個醉酒的男人,一瞬間清醒過來。

不是後悔自己輕而易舉的相信一個陌生人,而是厭惡自己有信任人這種能力。

把自己的後背留給一個完全不能夠確定是否對自己有傷害的人。

糊塗!

漆黑的夜把他吞噬,沒有風,也不見月光,霓虹燈閃得他心裏煩躁不安的厲害。

民宿門外的燈已經熄滅,祝栩寧平靜的推開房間的門,擡手摸到燈的開關時,心裏短暫的閃過一絲希望。

希望嚴茗能有點良心,把板藍根給他留下。

啪——!

燈開了。

靠近門的這張床上,被單裏四仰八叉躺著一個人,那人雙眼緊閉,看起來在沈睡。

祝栩寧怔怔站著沒動,垂在身側的手機械地把門關上。

正睡得香的嚴茗其實在燈打開的那瞬間就已經被吵醒了,他正躺著打算看祝栩寧回來會有什麽反應,結果四肢都快僵了,也不見有其他聲兒,最後實在憋不住,睜開眼坐了起來。

“你怎麽才回來?”聲音可憐兮兮的,像受了什麽委屈。

“你為什麽沒走?”祝栩寧問道。

嚴茗兩眼彎彎,笑的很好看,“跟著你吃香喝辣過好日子,我為什麽要想不開啊?”

他掀開被子走下床,赤著雙腳走到祝栩寧面前,微微仰頭對上他深不可測的黑眸。

“中午一股腦把午飯全吃光忘給你留的時候,我想跑來著,因為我害怕你會用魚線把我耳朵割下來。走到樓下又覺得很熱,然後又摸了摸褲子口袋,發現我沒有身份證,好像哪兒也去不了。”

“不需要用身份證的地方很多,坐公交也不需要身份證。”祝栩寧提示他。

嚴茗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對哦!坐大巴也可以。”

祝栩寧餘光註意到破釣魚箱旁邊的板藍根箱子,折身拉開衣櫃,取下一件睡袍往浴室走。

見狀,嚴茗一個健步沖到祝栩寧前邊,整個人橫在他面前。

“可是就算你早點提醒我也不行啊!”嚴茗嘻嘻一笑,“我也沒有錢,還沒跑遠就先餓死了吧?”

祝栩寧瞥了他一眼,“你餓死跟我有關系?”

嚴茗點點頭,“有關系呀!”

“我答應了要幫你的嘛。”他側身騰出路,順便把浴室的玻璃門拉開,“做人要說到做到。”



淋浴打濕發絲,順著流淌在身上,沖刷掉莫名的失落。

祝栩寧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床上的人是真睡著了。

嚴茗前額的碎發擋在眼前,不知道做了什麽美夢,他的嘴巴吧唧了兩下,一手把被子摟在懷裏,一手舉過頭頂,松垮垮抓著枕頭,一條腿垂在床沿邊,瘦如骨柴的白嫩小腿明晃晃橫在他面前。

毫無睡相。

祝栩寧把臉別過去,眼不見心不煩。

睡相差就應該接受被子蓋不好最後著涼的後果。

房間的燈太亮,長時間處在亮堂的環境下,祝栩寧會覺得沒有安全感。

只有身處黑暗,才能窺探到周遭的一切。

他伸手,欲要關燈。

床頭櫃上方有一排開關,祝栩寧趴在枕頭上,正瞅著哪個是總開關,然後就聽到旁邊床上沈醉的呢喃聲。

“…脆皮鴨…煎豬血…嘿嘿……蝦仁餃子也好吃”

祝栩寧找到總開關按鈕,“啪”地一下關了燈,房間立刻被黑暗侵蝕。

雖然沒有往嚴茗那邊看,但他清晰的聽到隔壁床上傳過來一聲口水流出來往回吸溜的滋溜聲。

祝栩寧雙手枕在頭下,望著天花板。

他已經這樣躺在床上一個多小時了,卻沒有一絲睡意,腦海裏全是他回來推門進來時,嚴茗那雙赤誠直率的眼睛。

像漆黑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在他擡頭看過去的時候,星星不停地朝他眨眼睛。

小時候,媽媽曾經告訴他說,與人相處時,要用心感受,演技可以騙過所有人,但眼睛不會。

眼睛是心的執行者。

他一直記得。不過身邊始終沒有出現過那樣的眼睛。

嚴茗算不上聰明,甚至在他看來有點笨,能吃愛睡怕死。

把他丟在榮廣漁村,可能不是被火燒死就是綁起來丟海裏淹死。

祝栩寧抓了抓淩亂的頭發,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來,自己為什麽一定要把嚴茗拉到他這邊。

“……咳,我做生意肯定發不了財,”旁邊床上的人突然又嘀咕著,“我太實在了……發不了財…”

祝栩寧偏過頭。

在黑暗中待久了,就適應了黑暗。

他依稀能看到嚴茗的輪廓,整個人摟著被子,四肢已經擔在床沿,如果再夢到什麽五百萬從天而降,很難保證他因為激動不從床上掉下來。

祝栩寧輕哼了聲,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

掉就掉吧。反正地上鋪著毯子。

祝栩寧突然很好奇,為什麽有人睡覺的時候會這麽的…精彩?於是他面向嚴茗,盤腿坐在床上,百無聊賴的看人睡覺。

結果還是他小瞧了嚴茗的睡姿。

一晚上,嚴茗有多次瀕臨掉下床的風險,但最後都能被他一個及時翻身而化險為夷。

估計做美夢也是件很消耗體力的事,在嚴茗第七次把被子踹開,然後又用腳勾到另一條腿上後,他就踏踏實實睡了。

耳邊是平穩的呼吸聲。

祝栩寧舒展雙腿,躺在床上。

怔了片刻,他把胳膊擋在眼前,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返航的時候,祝栩寧沒再讓他搬板藍根箱子,他就拎著破釣魚箱,屁顛屁顛跟在祝栩寧身後,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頭。

這幾天,祝栩寧帶嚴茗去了游樂場,公園、高檔餐廳、電影院,帶他玩,帶他享受。

嚴茗問祝栩寧為什麽,祝栩寧只說讓他提前適應當自己弟弟的感覺。

嗯。

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男人,躲在剛成年的十九歲少年身後,感受哥哥的愛護。

挺特別的。

可明明周圍的世界與現實世界無差,嚴茗還是不能明白,為什麽祝栩寧要把自己扮成一個類似山野村夫的模樣。明明可以看電影進出高檔餐廳,他卻要在海邊的椰子樹林裏架一間草屋,孤苦伶仃的。

嚴茗帶著疑惑不解的目光望向少年。

陽光明媚,萬裏無雲,少年兩條大長腿松垮垮盤起,隨意坐在草坪,一手肘撐在板藍根箱子上,手指懶懶撥著自己只冒出一層毛尖的頭發。

他沈默地望著祝栩寧,心尖莫名泛起一層酸楚。

祝栩寧平靜而淡漠地偏頭,對上嚴茗聚精會神的目光,嘴角隱隱動了一下。

“開直升機的人怎麽還不來?”

嚴茗席地坐在祝栩寧對面,懶洋洋趴在箱子上。

“我們來的早。”祝栩寧掃過嚴茗放在旁邊的釣魚箱,笑了笑,“你帶的寶貝沒用上啊。”

嚴茗不好意思的跟著笑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滿意地拍了拍釣魚箱,開心道:“不過以後我們有的玩了。”

那天在奶茶店外跟小孩兒哥拌嘴,小孩兒被祝栩寧嚇跑後,他們返回民宿的路上,路過一家兩元店。

門口的喇叭激情澎湃地廣播著“全場兩元,樣樣兩元”的宣傳語,撩撥著嚴茗的心,他軟磨硬泡才拖著祝栩寧進去轉了一圈。

沒人能在逛兩元店的時候空手而歸,他們也不意外,最後嚴茗心滿意足地抱著一顆排球走出店門。

穿過祝栩寧草屋前面的椰子樹林,就是沙灘。

沙灘、陽光、大海,再玩著沙灘排球。簡直人間美事。

畢竟既來之則安之,怎麽穿到這個地方的,他現在不想費盡心思去推敲,反正他一個孤兒,在哪兒活著都一樣。

兩個人就這麽坐在太陽下,誰也沒說話。

懶洋洋的。

正午十二點,駕駛員準時帶他們登上直升機,頭上還戴著來時的黑色頭套,看不清楚面孔。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上飛機前,嚴茗中午飯只吃了兩口,剩下的包起來放在釣魚箱裏邊,就是防止自己吃太多暈機。而且白天最適合看風景了。

不過嚴茗又猜錯了。

直升機不光沒有帶他們三百六十度旋轉看美景,速度反倒還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轟隆的噪聲刺的嚴茗耳朵疼,一直到傍晚,疼感都沒有消盡。

從回來一腳踏進草屋,祝栩寧就躺在床上睡覺。

放在箱子裏的排球雖沒現身,但一直在勾著嚴茗的心魂兒,他又實在無聊,索性抱著球,拽著大羊讓他陪自己打球。

“不是?”大羊雙手叉腰,第N次看著嚴茗接不住自己的球,頗為無奈道:“你到底會不會打啊?”

嚴茗把球在手上拍來拍去,聚精會神地研究怎麽打更好,“不會啊!這不讓你陪我練呢?”

大羊汗顏,看著嚴茗丟過來的球僅距離他自己不到三米,想也不想,很幹脆的轉身走開。

“你去哪兒啊?”嚴茗大喊。

大羊擺擺手,氣的不行:“自己玩吧,菜雞。”

本著怨天怪地唯獨不能內耗自己的心態,嚴茗雙手抱臂,在剛才他和大羊打球的場地來回繞了兩圈,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打排球得有網。

他剛才一直打不好的最重要原因,一定是因為中間沒有分界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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