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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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六月來之前，秦傅提到，林淑養了一條狗，那狗不是什麽名貴品種，起初只是河道旁原本的棄犬，周圍有人時，便會躲進草叢中隱蔽的紙箱，林淑偶然撞見後，不知是太陽打西邊起還是什麽緣由，莫名就讓人抱回了家。
唯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小狗撿來的時候是一身黑毛，毫不起眼，哪想到送去寵物護理店裏洗過一通澡後，它搖身一變，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只渾身雪白、毛發蓬松的小狗，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和黏人的性格，格外招人喜愛。
江子楚有幸在手機上欣賞到幾張照片，的確可愛。
……
等正式跨入六月，夏季的氣息愈發濃烈。相較於五月份時氣溫的起伏不定，六月的氣溫已然穩定在30℃以上，即使入了夜，溫度也遲遲無法徹底回落，到了晚上，天邊的紅光久久難以散去，天氣潮濕悶熱，辦公室裏更是憋得慌。
向遠前幾天拉江子楚一起討論Sweep all before one的重置工作，他這才知道前段時間這人居然一改往日一點不親民的作風，私底下一一說服勸說過去。截至目前，竟然還真有一批相當規模的人開始支持這個項目，預計在未來的內部商討和投票環節中，這一項目的通過率應該會相當可觀，有望成為LinkH幾年內在單機游戲領域的大軸之作。
之所以被稱之為大軸，也是因為公司內部決策的變化。
商業游戲的浪潮洶湧而至，將那些無法掀起風浪的小魚小蝦沖散在岸邊。對於那些缺乏長線運營規劃的游戲而言，除了那些早期就已完成原始積累的單機巨頭勉強能夠站穩腳跟，其餘大部分都在時代的巨浪中顯得捉襟見肘，難以為繼。
雖然有時通過引入投資可以緩解一時的資金壓力，但若是游戲長期無法保持吸引力和盈利能力，最終只會面臨一無所有的命運。因此，唯有奮力一搏，完成必要的轉型，才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覓得一線生機。
想明白這點後，陳謹言糾結了一段時日，終於在六月的一天，面向全體員工開了一次會。
會議的結果顯而易見。
相較於縹緲無依的夢想，即便是志同道合之人，也不得不為生活的現實而折腰。
當天晚上，墻上的時針指過八點，夜裏只有一間辦公室還亮著燈，江子楚背靠著軟墊坐著，面前的茶幾上還落著幾瓶已經開封的酒，地上零零散散地滾過幾個空瓶。
陳謹言元旦時就口口聲聲說要給江子楚備的酒終於派上用場，最後卻大多數被他自己一飲而盡，盡數灌進肚子裏。
江子楚暌違許久未品嘗酒的滋味，因此興致盎然地輕抿幾口，不過他喝不多，僅僅微醺的狀態。
LinkH的辦公室矗立於高處，向外遠眺，整個工業園區的夜景盡收眼底，燈火輝煌，車輛穿梭如織，形成一道道璀璨的燈光軌跡。江子楚輕輕推開窗戶，讓微風拂面而來，這才感覺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身後傳來陳謹言的哀嚎聲，身前則是喧囂卻聞不見的車流湧動。透明的落地玻璃墻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世界割裂為兩個互不交溶的CCl4和水。
江子楚嘆口氣，端起手中的玻璃杯，又抿一口。
沒感慨太久，他的手機振動兩聲，一個沒備註名字的號碼從漆黑的屏幕中跳出來。
許是頭腦正昏沈，江子楚覺得室內不怎嘈雜，他只往另一旁，對著向遠比了個安靜手勢，得到肯定的頷首答覆過後，往角落走去。
秦傅的電話通常都在晚上，不過今天還是比往常稍早一些。
“還在公司？”
江子楚聽見秦傅背後的車聲，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清晰地顯示今天是周四，挑了挑眉：“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秦傅輕笑反問：“不歡迎嗎？”
“我要說不歡迎呢。”
秦傅聽而不聞：“你和陳謹言在一起？”
江子楚下意識問：“你怎麽知道？”話一出口，他立馬就想到，他身後還帶有那陣時高時低的“伴奏”，江子楚揉揉腦袋。
“向遠也在。”
“喝酒了？”
“喝了一點，不多。”
秦傅的聲音過了片刻。
“為什麽每次你們幾個湊一起喝酒，好像只有陳謹言醉得一塌糊塗？”
江子楚想反駁，只是想了想，才發現事實還真的是像秦傅說的那樣沒錯。
“可能是因為……每次都是我們陪他喝吧。”江子楚委婉：“他這人比較感性。”
“看出來了。”
高空之上的晚風似乎也泛著沈醉的氣息。
秦傅：“你們晚上還有事嗎？”
“我們？”江子楚回望辦公桌旁邊的兩人，只見陳謹言搖搖晃晃要去架子上再拿一瓶，但被向遠從背後拉住，只是醉鬼的蠻力大，兩個人拉拉扯扯，有傷風化。
江子楚不答，先問：“你要幹什麽？”
“請你們吃夜宵，如果還吃的下的話。”
“……夜宵？”
江子楚本就不多的警惕心立馬消退，聽到夜宵兩個字就已經在心裏歡欣鼓舞起來，但他還是保持矜持地表示。
“應該沒事，我問一下。”江子楚回頭對著向遠喊道：“有人想吃夜宵嗎？”
“不用，我不餓。”
向遠表現得相當平靜，毫無波瀾，看起來不鹹不淡，沒什麽興趣。
奈何一旁那位酒品不佳的醉漢卻像是被彈簧觸動一般，猛地跳了起來。他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哪有夜宵！”，同時目光灼灼地緊盯著江子楚，酒氣撲面而來，顯得異常興奮。
江子楚突然覺得有些後悔，只想找輛車把這個醉鬼先送回家。
夜晚的辦公樓沒什麽人，唯有樓下的便利店還開著門，路燈靜靜懸在半空，不過幾人略過一樓，直接下到了地下一層。
三人最終在地下車庫與秦傅碰面。
兩輛車慢慢悠悠，不急不緩地穿行小半個街區，僅僅轉過一個十字路口，一前一後停在一家客流量不小的烤串店…………旁邊的砂鍋粥店門口。
嘈雜的燒烤店門口擺著一長排室外座位，酒瓶的撞擊聲，嘻哈的打鬧聲不絕於耳，伴隨著刺激的孜然辣椒香一直飄到了幾百米之外。
江子楚本就暈乎乎，下車後楞神許久，被秦傅半牽著走上第一個臺階，才無意識地往一側人潮洶湧的烤串店看去。
“……？”
江子楚神經遲鈍，用力拍拍兩頰，目光被身後吵吵嚷嚷的兩個人吸引，眼看陳謹言也是一心想往隔壁走，奈何被向遠拽著，像是主人奮力拉扯一只想要撒丫子亂跑的中型犬。
見到比自己更丟人的玩意後，他淡定跟了上去了一聲。
雅靜的包廂裏幾盞漂亮的射燈灑下溫暖的光線，古色古香的木質窗戶上，覆蓋著一層栩栩如生的梅花紙，透過窗戶，仿佛能嗅到一絲梅花的淡雅香氣。幾把紅木椅落在淺棕色的木地板上，背後墻上掛著各式古畫，筆觸細膩，留白餘韻，映襯著落地燈籠。
秦傅沒什麽少爺的壞習慣，但卻有不少江子楚非常欣賞的優點，就比如非常大方，這一點不挑人，對誰都是這樣。
沒等各式菜肴擺上來，大罐小罐的飲料就被端上桌。
等菜式齊全，更是可見一斑。一眼看過去，偌大的圓桌滿滿當當，饒是幾個勉強算得上身強體壯的男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相比之下，那放在正中央的一盅看起來清淡鮮甜的蝦蟹海鮮粥被襯得無比解膩美味。
這所謂六月黃，剛剛經過第三次脫殼的雄性“童子蟹”被扔到市場上，正是肥美新鮮的時候，連帶著那看著白花花的粥也鮮香不少。
原本幾人都吃過晚飯，但饞蟲被勾上來後，就又有了胃口，如同蝗蟲過境一般，橫掃圓桌，中間那一盅蝦蟹海鮮粥是最先被一搶而空的，隨後才是周圍幾圈紅的綠的黃的。
江子楚吃得一本滿足，這才有心思想起先前秦傅沒回答他的一個問題。
“對了，你不是明天才過來嗎，怎麽提前了一天？”
秦傅伸手替江子楚又掰下來一大塊連著中間蟹肉的蟹腿，放在他面前堆成小山的碗裏：“預計明天來的客戶半路上遇上車禍，現在人躺在醫院裏，至少半年沒法再出現，就暫停了拜訪。”
江子楚道了聲“謝謝”後一楞，一時也不知道該說聲“節哀”還是說聲“恭喜”。
不過秦傅看起來並不十分在意，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輕輕掰開一個裹著金燦燦蟹黃的蟹殼，又放在江子楚右手邊的空盤子上。
江子楚的太陽穴莫名神經一跳，緊接著就聽見秦傅圓潤而沈穩的聲音不緊不慢，若無其事地說。
“當然，除此之外，我也是受人所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江子楚：“……什麽事？”
“有關孩子的領養。”
“領養？”
陳謹言的嗷嗚聲響起，仿佛是不高興，想反對，但由於醉酒暫時失去了人類的語言系統，於是只得發出這種由喉腔自然而然的幹嚎聲。
向遠拍了拍他的背，以示撫慰。
江子楚只瞪大眼睛一瞬，但很快陷入到思考，許是和秦傅相處了一段時日，他敏銳察覺到秦傅臉上的表情不對勁，像是舞會上突然活過來的精致的木偶，被一根細繩吊著五官，但眼裏滿是靈動的笑意。江子楚的腦子轉的飛快，如同被緊繃的神經忽然松開，很快就把前因後果想明白，便一臉釋然。
陳謹言被驚地說不出話來，思維混亂，一時半會還在嘴裏糾結江子楚的孩子該喊他“叔叔”還是“哥哥”。
向遠沈思一會，半晌擡頭喊了秦傅一聲“秦總。”
秦傅回以一個客氣禮貌的笑容。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請便。”
向遠的神情平淡，不過半瞇著眼，五指交叉，落於桌面之上。
“我聽說，令母前段時間在和李叔叔談您和珺雨的婚事？”
“請問，是真的嗎？”
秦傅淺笑：“看來向小少爺和家裏決裂的事情，也不全是真的。”
向遠對此不置可否。
“只是有認識的人而已。”
“不過也是空穴來風，確有此事。”
“當然和向小少爺所聽的版本恐怕有點偏差，最多不過是一個月前的舊聞。”
“是嗎。”向遠點點頭。
秦傅垂眸，長睫投下一片陰影，遮住深黑色的雙眸：“我的確準備結婚，雖然時間還早，對象也不是李小姐。”
江子楚面上無波，但私底下踢了秦傅一腳。
秦傅並未多說什麽，只是擡眼笑了笑，順手推過去一杯水，水杯在透明的玻璃上劃過，發出“呲呲”的聲音。
“抱歉，我剛才應該是忘記說了。孩子的事情，是家母的主意。”秦傅看過去十分溫柔，好看的一雙桃花眼彎著，金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之上，溫暖的燈光之下，反著微閃的細碎的亮光：“但這孩子不是我們領養，而是她自己。”
江子楚一臉了然，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周遭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秦傅對這種如同時間凝滯一般的寂靜不作反應，他保持著合適弧度的笑容，如同宣布喜訊一般說著。
“換言之，我可能要有一個妹妹了。”
這回靜默沒有持續很久。
“恭喜秦總。”向遠動作很快，舉起杯中的飲料，以飲料代酒，“以及，剛剛是我冒犯了。”
陳謹言不知是反應過來了，還是下意識模仿身旁人的動作，也舉起杯，結結實實地“砰”的一聲碰上一旁還沒放下的杯子，然後把冒著氣泡的飲料抿在嘴邊。
“不要緊。”秦傅利落地收下祝福，嘴上卻說：“還沒那麽快，家母也說了，要與家裏人一齊商量過後，才會徹底定下來。”說完他轉頭看向江子楚，聲音親切自然：“所以，江子楚，我代她問一句，你覺得可以嗎？”
江子楚的目光落在古色古香的畫框上，餘光則看見一旁溫暖燈光。空調的微風輕輕吹拂，微弱的聲音在其中若隱若現，似乎夾雜著外面推車經過走廊的聲響，卻又被風聲所掩蓋，周遭仿佛在旋轉，支撐不起沈重的腦袋。
因為喝過酒，江子楚的頭一直有點暈，只得模模糊糊地點頭說一聲“可以”。
……
晚上十點，四人即將分別之際，向遠佇立在秦傅面前，他身材高大，接近一米九的個頭，比秦傅略顯挺拔，只是秦傅掛著笑意，並不落下風。向遠只得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你說的最好都是真的。”
不等秦傅做出回應，他便迅速轉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步履蹣跚的陳謹言，朝著另一輛車走去。
月夜下的露天停車場比往日要安靜許多，柔柔的月光撥開雲霧，披上了一層銀色的輕紗，微風輕輕吹過，帶起一絲絲涼意，卻也吹不散那淡淡的月光。
江子楚斜著目光看去，看見秦傅站在那，他的目光深邃，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仿佛能穿透這漆黑的夜色，看到遙遠的過去或者未知的未來。
看著黑夜裏漸行漸遠的背影，秦傅忽然轉頭對江子楚說“是真的”。
回去的路上，車內流淌著輕柔舒緩的音樂，江子楚百無聊賴地斜倚在一旁，目光不自覺地擡向那輪皎潔的月亮，思緒在回憶中穿梭，忽然之間，脖頸間早就焐成體溫的玻璃瓶隨著車身一晃，細細碎碎地拍在鎖骨前，一段往事湧上心頭。
大抵是夜晚的月光太溫情，車裏的音樂太舒緩，江子楚想了一會，擡頭看向清幽的月光。
日子這般平平無奇，無關生離死別，並不轟轟烈烈。沒有擰巴，也沒有齟齬，似乎是順其自然，也是時也，運也，命也。
波瀾不驚的歲月裏，像一幅水墨畫，淡墨輕描，既無濃烈的色彩渲染，也無誇張的線條勾勒，又如同涓涓細流，悠然自得地向前流淌，不急不躁，終將匯聚成波瀾壯闊的大江大河，融入浩渺無垠的大海。
江子楚覺得自己也許一輩子都難撥動反方向的鐘，回到那個熱烈的、傾其所有的初夏。
不過轟轟烈烈也好，細水長流也罷，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至少在這一刻，擡起雙眸，還能在夜色中瞥見那暗沈的路旁，一排排明亮的路燈延伸至遙不可及的天際。
致：
有時候，對事物起了珍惜之心，常常只是因為一個念頭而已，這個念頭就是：這是我一生中僅有的一次，僅有的一件。
然後，所有的愛戀與疼惜就都從此而生，一發而不可遏止了。而無論求得到或者求不到，總會有憂傷與怨恨，生活因此就開始變得艱難與覆雜起來。
我就好象一個沒有起點沒有終點的流浪者，我又有什麽能力去搜集那些我珍愛的事物呢？搜集來了以後，又能放在哪裏呢？
一切來的，都會過去，一切過去的，將永不會再回來，是我這僅有的一生中，僅有的一條定律了。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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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來之前，秦傅提到，林淑養了一條狗，那狗不是什麽名貴品種，起初只是河道旁原本的棄犬，周圍有人時，便會躲進草叢中隱蔽的紙箱，林淑偶然撞見後，不知是太陽打西邊起還是什麽緣由，莫名就讓人抱回了家。
唯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小狗撿來的時候是一身黑毛，毫不起眼，哪想到送去寵物護理店裏洗過一通澡後，它搖身一變，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只渾身雪白、毛發蓬松的小狗，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和黏人的性格，格外招人喜愛。
江子楚有幸在手機上欣賞到幾張照片，的確可愛。
……
等正式跨入六月，夏季的氣息愈發濃烈。相較於五月份時氣溫的起伏不定，六月的氣溫已然穩定在30℃以上，即使入了夜，溫度也遲遲無法徹底回落，到了晚上，天邊的紅光久久難以散去，天氣潮濕悶熱，辦公室裏更是憋得慌。
向遠前幾天拉江子楚一起討論Sweep all before one的重置工作，他這才知道前段時間這人居然一改往日一點不親民的作風，私底下一一說服勸說過去。截至目前，竟然還真有一批相當規模的人開始支持這個項目，預計在未來的內部商討和投票環節中，這一項目的通過率應該會相當可觀，有望成為LinkH幾年內在單機游戲領域的大軸之作。
之所以被稱之為大軸，也是因為公司內部決策的變化。
商業游戲的浪潮洶湧而至，將那些無法掀起風浪的小魚小蝦沖散在岸邊。對於那些缺乏長線運營規劃的游戲而言，除了那些早期就已完成原始積累的單機巨頭勉強能夠站穩腳跟，其餘大部分都在時代的巨浪中顯得捉襟見肘，難以為繼。
雖然有時通過引入投資可以緩解一時的資金壓力，但若是游戲長期無法保持吸引力和盈利能力，最終只會面臨一無所有的命運。因此，唯有奮力一搏，完成必要的轉型，才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覓得一線生機。
想明白這點後，陳謹言糾結了一段時日，終於在六月的一天，面向全體員工開了一次會。
會議的結果顯而易見。
相較於縹緲無依的夢想，即便是志同道合之人，也不得不為生活的現實而折腰。
當天晚上，墻上的時針指過八點，夜裏只有一間辦公室還亮著燈，江子楚背靠著軟墊坐著，面前的茶幾上還落著幾瓶已經開封的酒，地上零零散散地滾過幾個空瓶。
陳謹言元旦時就口口聲聲說要給江子楚備的酒終於派上用場，最後卻大多數被他自己一飲而盡，盡數灌進肚子裏。
江子楚暌違許久未品嘗酒的滋味，因此興致盎然地輕抿幾口，不過他喝不多，僅僅微醺的狀態。
LinkH的辦公室矗立於高處，向外遠眺，整個工業園區的夜景盡收眼底，燈火輝煌，車輛穿梭如織，形成一道道璀璨的燈光軌跡。江子楚輕輕推開窗戶，讓微風拂面而來，這才感覺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身後傳來陳謹言的哀嚎聲，身前則是喧囂卻聞不見的車流湧動。透明的落地玻璃墻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世界割裂為兩個互不交溶的CCl4和水。
江子楚嘆口氣，端起手中的玻璃杯，又抿一口。
沒感慨太久，他的手機振動兩聲，一個沒備註名字的號碼從漆黑的屏幕中跳出來。
許是頭腦正昏沈，江子楚覺得室內不怎嘈雜，他只往另一旁，對著向遠比了個安靜手勢，得到肯定的頷首答覆過後，往角落走去。
秦傅的電話通常都在晚上，不過今天還是比往常稍早一些。
“還在公司？”
江子楚聽見秦傅背後的車聲，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清晰地顯示今天是周四，挑了挑眉：“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秦傅輕笑反問：“不歡迎嗎？”
“我要說不歡迎呢。”
秦傅聽而不聞：“你和陳謹言在一起？”
江子楚下意識問：“你怎麽知道？”話一出口，他立馬就想到，他身後還帶有那陣時高時低的“伴奏”，江子楚揉揉腦袋。
“向遠也在。”
“喝酒了？”
“喝了一點，不多。”
秦傅的聲音過了片刻。
“為什麽每次你們幾個湊一起喝酒，好像只有陳謹言醉得一塌糊塗？”
江子楚想反駁，只是想了想，才發現事實還真的是像秦傅說的那樣沒錯。
“可能是因為……每次都是我們陪他喝吧。”江子楚委婉：“他這人比較感性。”
“看出來了。”
高空之上的晚風似乎也泛著沈醉的氣息。
秦傅：“你們晚上還有事嗎？”
“我們？”江子楚回望辦公桌旁邊的兩人，只見陳謹言搖搖晃晃要去架子上再拿一瓶，但被向遠從背後拉住，只是醉鬼的蠻力大，兩個人拉拉扯扯，有傷風化。
江子楚不答，先問：“你要幹什麽？”
“請你們吃夜宵，如果還吃的下的話。”
“……夜宵？”
江子楚本就不多的警惕心立馬消退，聽到夜宵兩個字就已經在心裏歡欣鼓舞起來，但他還是保持矜持地表示。
“應該沒事，我問一下。”江子楚回頭對著向遠喊道：“有人想吃夜宵嗎？”
“不用，我不餓。”
向遠表現得相當平靜，毫無波瀾，看起來不鹹不淡，沒什麽興趣。
奈何一旁那位酒品不佳的醉漢卻像是被彈簧觸動一般，猛地跳了起來。他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哪有夜宵！”，同時目光灼灼地緊盯著江子楚，酒氣撲面而來，顯得異常興奮。
江子楚突然覺得有些後悔，只想找輛車把這個醉鬼先送回家。
夜晚的辦公樓沒什麽人，唯有樓下的便利店還開著門，路燈靜靜懸在半空，不過幾人略過一樓，直接下到了地下一層。
三人最終在地下車庫與秦傅碰面。
兩輛車慢慢悠悠，不急不緩地穿行小半個街區，僅僅轉過一個十字路口，一前一後停在一家客流量不小的烤串店…………旁邊的砂鍋粥店門口。
嘈雜的燒烤店門口擺著一長排室外座位，酒瓶的撞擊聲，嘻哈的打鬧聲不絕於耳，伴隨著刺激的孜然辣椒香一直飄到了幾百米之外。
江子楚本就暈乎乎，下車後楞神許久，被秦傅半牽著走上第一個臺階，才無意識地往一側人潮洶湧的烤串店看去。
“……？”
江子楚神經遲鈍，用力拍拍兩頰，目光被身後吵吵嚷嚷的兩個人吸引，眼看陳謹言也是一心想往隔壁走，奈何被向遠拽著，像是主人奮力拉扯一只想要撒丫子亂跑的中型犬。
見到比自己更丟人的玩意後，他淡定跟了上去了一聲。
雅靜的包廂裏幾盞漂亮的射燈灑下溫暖的光線，古色古香的木質窗戶上，覆蓋著一層栩栩如生的梅花紙，透過窗戶，仿佛能嗅到一絲梅花的淡雅香氣。幾把紅木椅落在淺棕色的木地板上，背後墻上掛著各式古畫，筆觸細膩，留白餘韻，映襯著落地燈籠。
秦傅沒什麽少爺的壞習慣，但卻有不少江子楚非常欣賞的優點，就比如非常大方，這一點不挑人，對誰都是這樣。
沒等各式菜肴擺上來，大罐小罐的飲料就被端上桌。
等菜式齊全，更是可見一斑。一眼看過去，偌大的圓桌滿滿當當，饒是幾個勉強算得上身強體壯的男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相比之下，那放在正中央的一盅看起來清淡鮮甜的蝦蟹海鮮粥被襯得無比解膩美味。
這所謂六月黃，剛剛經過第三次脫殼的雄性“童子蟹”被扔到市場上，正是肥美新鮮的時候，連帶著那看著白花花的粥也鮮香不少。
原本幾人都吃過晚飯，但饞蟲被勾上來後，就又有了胃口，如同蝗蟲過境一般，橫掃圓桌，中間那一盅蝦蟹海鮮粥是最先被一搶而空的，隨後才是周圍幾圈紅的綠的黃的。
江子楚吃得一本滿足，這才有心思想起先前秦傅沒回答他的一個問題。
“對了，你不是明天才過來嗎，怎麽提前了一天？”
秦傅伸手替江子楚又掰下來一大塊連著中間蟹肉的蟹腿，放在他面前堆成小山的碗裏：“預計明天來的客戶半路上遇上車禍，現在人躺在醫院裏，至少半年沒法再出現，就暫停了拜訪。”
江子楚道了聲“謝謝”後一楞，一時也不知道該說聲“節哀”還是說聲“恭喜”。
不過秦傅看起來並不十分在意，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輕輕掰開一個裹著金燦燦蟹黃的蟹殼，又放在江子楚右手邊的空盤子上。
江子楚的太陽穴莫名神經一跳，緊接著就聽見秦傅圓潤而沈穩的聲音不緊不慢，若無其事地說。
“當然，除此之外，我也是受人所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江子楚：“……什麽事？”
“有關孩子的領養。”
“領養？”
陳謹言的嗷嗚聲響起，仿佛是不高興，想反對，但由於醉酒暫時失去了人類的語言系統，於是只得發出這種由喉腔自然而然的幹嚎聲。
向遠拍了拍他的背，以示撫慰。
江子楚只瞪大眼睛一瞬，但很快陷入到思考，許是和秦傅相處了一段時日，他敏銳察覺到秦傅臉上的表情不對勁，像是舞會上突然活過來的精致的木偶，被一根細繩吊著五官，但眼裏滿是靈動的笑意。江子楚的腦子轉的飛快，如同被緊繃的神經忽然松開，很快就把前因後果想明白，便一臉釋然。
陳謹言被驚地說不出話來，思維混亂，一時半會還在嘴裏糾結江子楚的孩子該喊他“叔叔”還是“哥哥”。
向遠沈思一會，半晌擡頭喊了秦傅一聲“秦總。”
秦傅回以一個客氣禮貌的笑容。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請便。”
向遠的神情平淡，不過半瞇著眼，五指交叉，落於桌面之上。
“我聽說，令母前段時間在和李叔叔談您和珺雨的婚事？”
“請問，是真的嗎？”
秦傅淺笑：“看來向小少爺和家裏決裂的事情，也不全是真的。”
向遠對此不置可否。
“只是有認識的人而已。”
“不過也是空穴來風，確有此事。”
“當然和向小少爺所聽的版本恐怕有點偏差，最多不過是一個月前的舊聞。”
“是嗎。”向遠點點頭。
秦傅垂眸，長睫投下一片陰影，遮住深黑色的雙眸：“我的確準備結婚，雖然時間還早，對象也不是李小姐。”
江子楚面上無波，但私底下踢了秦傅一腳。
秦傅並未多說什麽，只是擡眼笑了笑，順手推過去一杯水，水杯在透明的玻璃上劃過，發出“呲呲”的聲音。
“抱歉，我剛才應該是忘記說了。孩子的事情，是家母的主意。”秦傅看過去十分溫柔，好看的一雙桃花眼彎著，金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之上，溫暖的燈光之下，反著微閃的細碎的亮光：“但這孩子不是我們領養，而是她自己。”
江子楚一臉了然，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周遭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秦傅對這種如同時間凝滯一般的寂靜不作反應，他保持著合適弧度的笑容，如同宣布喜訊一般說著。
“換言之，我可能要有一個妹妹了。”
這回靜默沒有持續很久。
“恭喜秦總。”向遠動作很快，舉起杯中的飲料，以飲料代酒，“以及，剛剛是我冒犯了。”
陳謹言不知是反應過來了，還是下意識模仿身旁人的動作，也舉起杯，結結實實地“砰”的一聲碰上一旁還沒放下的杯子，然後把冒著氣泡的飲料抿在嘴邊。
“不要緊。”秦傅利落地收下祝福，嘴上卻說：“還沒那麽快，家母也說了，要與家裏人一齊商量過後，才會徹底定下來。”說完他轉頭看向江子楚，聲音親切自然：“所以，江子楚，我代她問一句，你覺得可以嗎？”
江子楚的目光落在古色古香的畫框上，餘光則看見一旁溫暖燈光。空調的微風輕輕吹拂，微弱的聲音在其中若隱若現，似乎夾雜著外面推車經過走廊的聲響，卻又被風聲所掩蓋，周遭仿佛在旋轉，支撐不起沈重的腦袋。
因為喝過酒，江子楚的頭一直有點暈，只得模模糊糊地點頭說一聲“可以”。
……
晚上十點，四人即將分別之際，向遠佇立在秦傅面前，他身材高大，接近一米九的個頭，比秦傅略顯挺拔，只是秦傅掛著笑意，並不落下風。向遠只得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你說的最好都是真的。”
不等秦傅做出回應，他便迅速轉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步履蹣跚的陳謹言，朝著另一輛車走去。
月夜下的露天停車場比往日要安靜許多，柔柔的月光撥開雲霧，披上了一層銀色的輕紗，微風輕輕吹過，帶起一絲絲涼意，卻也吹不散那淡淡的月光。
江子楚斜著目光看去，看見秦傅站在那，他的目光深邃，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仿佛能穿透這漆黑的夜色，看到遙遠的過去或者未知的未來。
看著黑夜裏漸行漸遠的背影，秦傅忽然轉頭對江子楚說“是真的”。
回去的路上，車內流淌著輕柔舒緩的音樂，江子楚百無聊賴地斜倚在一旁，目光不自覺地擡向那輪皎潔的月亮，思緒在回憶中穿梭，忽然之間，脖頸間早就焐成體溫的玻璃瓶隨著車身一晃，細細碎碎地拍在鎖骨前，一段往事湧上心頭。
大抵是夜晚的月光太溫情，車裏的音樂太舒緩，江子楚想了一會，擡頭看向清幽的月光。
日子這般平平無奇，無關生離死別，並不轟轟烈烈。沒有擰巴，也沒有齟齬，似乎是順其自然，也是時也，運也，命也。
波瀾不驚的歲月裏，像一幅水墨畫，淡墨輕描，既無濃烈的色彩渲染，也無誇張的線條勾勒，又如同涓涓細流，悠然自得地向前流淌，不急不躁，終將匯聚成波瀾壯闊的大江大河，融入浩渺無垠的大海。
江子楚覺得自己也許一輩子都難撥動反方向的鐘，回到那個熱烈的、傾其所有的初夏。
不過轟轟烈烈也好，細水長流也罷，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至少在這一刻，擡起雙眸，還能在夜色中瞥見那暗沈的路旁，一排排明亮的路燈延伸至遙不可及的天際。
致：
有時候，對事物起了珍惜之心，常常只是因為一個念頭而已，這個念頭就是：這是我一生中僅有的一次，僅有的一件。
然後，所有的愛戀與疼惜就都從此而生，一發而不可遏止了。而無論求得到或者求不到，總會有憂傷與怨恨，生活因此就開始變得艱難與覆雜起來。
我就好象一個沒有起點沒有終點的流浪者，我又有什麽能力去搜集那些我珍愛的事物呢？搜集來了以後，又能放在哪裏呢？
一切來的，都會過去，一切過去的，將永不會再回來，是我這僅有的一生中，僅有的一條定律了。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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