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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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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江子楚從衛生間緩緩步出,臉上尚留有被清水輕拍過的痕跡,方才那突如其來的頭腦發熱此刻已漸漸平息。

客廳裏,秦傅靜靜地坐在林淑的身旁,低聲細語地跟她說話,雖說大多時候都得不到回應,不過好在她也安靜了下來,雙手手肘輕輕擱在膝蓋之上,掌心向內,又重重地捂著額頭,身體微顫,與許多年前的瑟縮哭泣逐漸重合。

這一度讓江子楚再次產生恐慌,似乎已經發生的事情會重演,在他好不容易覺得一切再往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好像無論什麽時候,他們身上有多大的變化,還是會在這種時候產生不應有的迷茫。

他陷入一瞬間的怪異情緒之中,秦傅很快發現,拍拍他的背,隨後讓他去衛生間洗把臉。

偌大的客廳好像變得有點狹窄,在滿滿當當地塞下三個人之後。

江子楚嘆口氣,走到沙發上兩個人身旁。

“抱歉。”江子楚誠懇道歉。

秦傅搖頭:“沒事,事發突然。”

“那現在怎麽辦?”江子楚有點無措,這實在是超出了他原本的想象。

秦傅想了想,十分鎮定:“扶她去睡一覺吧,也讓我媽一個人鎮靜下來。”

江子楚還能聽見耳畔微弱的啜泣聲,和幾聲聽不清在喊什麽的低語。

“好吧,只能這樣了。”江子楚勉為其難點點頭:“正好做飯也要時間,讓林阿姨休息一會。”

秦傅伸出手,側身扶著林淑,輕聲哄道:“媽,我們扶您去休息。”然而,林淑的身體似乎並不聽從他的意願,明顯地掙紮著。

江子楚連忙上前搭把手,幫忙擔著,讓秦傅輕松一點,也讓林淑輕松一點。

兩個人盡量用一種舒適的姿勢,把林淑安置在早就鋪好床、打掃幹凈的次臥的床上。

經過一番折騰,江子楚回到客廳時,額角已隱約滲出些許汗珠。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心中依舊感到不適。此時,秦傅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腰間,江子楚側目瞥了他一眼。秦傅見狀,正義凜然地解釋道:“我看你累了,幫你揉揉腰,放松一下。”

江子楚心情不算愉快,嘴上輕描淡寫地說著“不用”。

五點半過後,廚房裏漸漸燃起爐火,油煙氣息逐漸彌漫,抽油煙機發出低沈的隆隆聲。

“需要我幫忙嗎?”

江子楚擰開水龍頭,將手洗凈,循聲望去,只見秦傅正悠閑地倚靠在廚房推拉門的一側,身上穿得一套休閑居家的衣服,一點沒有要進廚房的自覺。

江子楚不回答,於是秦傅就當他默認了,順理成章、心安理得地擠進不大的廚房。

江子楚沒辦法心無旁騖地處理手頭的各種材料,幹脆隨口聊幾句分神。

“對了,都忘了問,林阿姨有什麽忌口嗎?”

“沒什麽不能吃的,非要說的話,只有醫生囑咐的別重油重鹽重辣。”

江子楚身體一僵,默默放下了手中準備清洗的青辣椒。

秦傅:“……有一點應該也沒關系。”

秦傅幫著洗了臉盆菜,放在一旁的池子裏。

“我了解我媽,她這個人比看起來的要固執很多,卻是講道理的人。”

江子楚哼一聲:“如果你是想來打擊我的,那還是免了。”

說話間,砧板上的幾瓣蒜被拍得四分五裂。

“我不是這個意思。”秦傅無奈。

“林阿姨現在在我眼裏,就像是那種標註了“小心輕放,容易碎”的玻璃瓶。每次跟她說話,我都得特別註意,不敢大聲,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給“吹”破了。”

“沒那麽誇張。”秦傅笑了笑:“我覺得她的身體比你好,至少她還有每天早上六點起來晨跑的習慣。”

“敲打誰呢?”江子楚斜睨他一眼,揮了揮手上鋥亮的菜刀,表示:“你最好小心點說話。”

他張牙舞爪完,隨後,那把鋒利的刀刃極其熟練地斬向了那塊鮮紅的豬肉,瞬間將其一分為二,刀尖觸碰到砧板,發出利落清脆“咚”的一聲。

秦傅不動聲色退了一小步,狀似去拿墻上的幹凈毛巾擦去手上的水珠。

“我原本還以為,沒有點外力刺激,你可能會躲半輩子。”

“怎麽可能,我是慫,但也沒那麽慫吧。”江子楚雖然不太理解秦傅為什麽會這麽想,但還是坦白說了:“……雖說那天只是一時頭腦發熱,血氣上湧,稀裏糊塗的,什麽都沒來得及想清楚。”

“頭腦發熱?”秦傅微怔。他回想起那個時候,好像正是兩人溫存過後沒多久,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真是血氣上湧。

“嗯。”江子楚把切完地各類食材裝盤,轉過身,在鍋裏澆上油,等待鍋熱的途中回了句:“但糊塗歸糊塗,但也沒什麽好後悔。”

“什麽意思?”秦傅追問,江子楚回眸看了眼一旁的肉,秦傅便順手就端起來遞給他。

一盤肉被扒拉進早就咕咚濺油的熱鍋,立馬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滋滋冒油,一股煎肉香煙煴。

見江子楚不答,秦傅又問,換了個說辭,不過還是那個意思。

江子楚被問惱了:“你是小腦萎縮不會思考嗎?什麽話都得我告訴你嗎?”

“其實那天我挺高興的。”

江子楚聞言一楞,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攪得頭腦發昏。他手一抖,不慎多放了半勺鹽,瞬間清醒過來,手忙腳亂地試圖加糖補救,不由得埋怨。

秦傅很沒有人性的笑出聲,很快接了句“不好意思,我下次註意”。

“……”秦傅認錯認的太快,江子楚也不好再罵他,所以只好問:“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傻樂些什麽?”

秦傅對他口中的“傻樂”不置可否。他突然從身後拉了一下圍裙背後的粉黃色蝴蝶結,帶子立刻收緊,緊緊地勒在腰間。江子楚下意識地伸手去解開,卻在回頭看見秦傅那滿臉的笑容時,不由得低聲咒罵了一句:“不想幫忙就算了,搗什麽亂?”

“這圍裙是什麽時候買的?”

“……不記得了”江子楚低頭去照看鍋裏,抽油煙機的聲音又響起,就在秦傅以為江子楚不會回答時,他漫不經心地說:“應該是剛搬家的時候一起買的。”

“是嗎。”

鍋中蒸騰的熱氣迎面撲來,江子楚嫻熟地關掉爐火,隨後將香氣四溢、裹挾著濃郁醬汁的肉塊,小心翼翼地倒入潔白如玉的盤中。

“喏,別發呆了,把這個端到桌上去。”

秦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像。江子楚用肘部輕輕觸碰了他一下,然而,秦傅卻像是一座穩固的山峰,紋絲不動。江子楚感覺出秦傅似乎有話要說,於是他決定耐心等待片刻。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江子楚“嗯”一聲。

秦傅的表情很淡定:“你跟林晏楓是怎麽在一起的?”

這句話剛剛出口,江子楚便不由自主地轉過臉,露出一抹不太情願的神色。

“問這個幹什麽?”

“那天在酒吧裏,他跟你說了什麽嗎?”

“等等——”江子楚眉頭緊鎖,心生警覺,以前他就有點懷疑,秦傅對他的過去是否有點太了解了,甚至不像是有內鬼這麽簡單:“你怎麽知道?你在現場?”

“沒有。”秦傅避而不談,繼續問:“林晏楓跟你表白過很多次,你都沒答應他,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他究竟說了什麽,才讓你心甘情願地跟他回家?”

“我和他的事情,你不是都清楚嗎?”

“也有很多不清楚的。”

江子楚看了眼已經關火的竈臺,進退兩難,索性自暴自棄。

“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

“但我想知道。”

江子楚退後兩步,目光落在秦傅身後那略顯陰沈的客廳上,客廳的桌上,幾個杯子靜靜地擺放著。暴雨如註,傾瀉而下,盡管天色逐漸暗下來,對面的高樓上白日裏未曾點亮的霓虹燈在風雨中若隱若現,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那天晚上迷蒙的燈光如刺眼繁星般閃爍,讓人在瞬間沈浸於現實與虛幻的交錯之中。

他的視線如同被時光拖拽,緩慢地走過了數年。

……

“他說他喜歡我快十年。”

“他還說,我不應該苦苦守著一個完全沒有可能的人。”

江子楚苦笑:“人生沒有幾個十年,要是第一個十年過去,我還毫無長進,那豈不是太丟人了。”

江子楚睹見秦傅,瞧他神色微動,似有話想說,便擺擺手打斷:“行了秦傅,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也明白你一直以來的意思。我又不傻,話都說的這麽明白。我總不會覺得到現在你還是在可憐我,畢竟誰家好人可憐人的方式,是把人往床上帶的?”

秦傅表情幾經變化,深吸口氣。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怎麽想?”江子楚停頓了片刻,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考,隨後他的表情中透露出了一絲茫然:“……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覺得,我好像沒什麽勇氣去再挖開自己的心了。”好像只要不承認,在真正受傷的時候,就不會覺得難堪,也不會那麽難受。

秦傅心裏滿溢著說不出的酸澀,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都在做自以為正確的事情,拒絕人的時候是這樣的,就連反悔的時候也是這樣,自顧自去侵占旁人的空間。從前是打著為你好的旗號,但其實只是為求得自己的心安理得,八九年過去,還以為自己已經不一樣了,結果從頭至尾,還是只考慮到自己的。

“算了,不說這個了——”

“不過,我其實也挺開心的。”

江子楚看見秦傅似是滿臉疼惜,自覺自己沒那麽脆弱,於是心裏覺得好笑,嘗試扯了扯嘴角,最後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開心?”秦傅側目。

“很難理解嗎?”

秦傅的目光深沈,深色的瞳仁凝視著眼前人,語氣卻相當低姿態:“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還是有一點喜歡我的?”

江子楚默不作聲,秦傅輕嘆一聲,沒有強求他回答這個問題。

待江子楚擦身而過,步入廚房之際,一聲細微至極的“嗯”在空氣中輕輕飄散,秦傅驀地回首,卻僅捕捉到江子楚的背影以及那微微泛紅的耳廓。

晚飯十分豐盛,恰好H市沿海,海鮮業十分發達,五月的鮑魚正肥美,皮皮蝦扇貝也正是當季,他幹脆一網打盡,全買了回來。鮑魚配著鮮甜的紅燒肉,皮皮蝦拿去油炸,灑上椒鹽粉,還有一道自然是經典不會出錯的蒜蓉粉絲扇貝。

除此之外,糖醋小排,水晶蝦仁,清炒包菜和白蘿蔔湯,擺盤擺在餐桌上,燈光一打,色香味俱全。

江子楚心情恢覆了些,甚至帶上了點得意。

在秦傅正好誇到紅燒肉軟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時,幾聲不規律的腳步聲傳來,江子楚錯愕地擡頭,指尖林淑一臉疲憊,揉著額頭,出現在拐角處。

溫暖的燈光灑落,傍晚的金色光線顯得遼闊而柔和。天空被夕陽染成一片瑰麗的血紅色,桃紅色的雲霞倒映在潺潺流水之上,整條河流仿佛被染成了一片夢幻的紫色,仿佛燃燒起了熊熊大火。

“媽,你醒了。”秦傅神色如常,打個招呼。

江子楚幹巴巴地跟了句:“阿姨,開飯了。”

林淑顯得神情疲憊,卻表現得異常平靜,唯有那雙剛剛哭過,留下紅彤彤痕跡的眼睛,透露出些許的脆弱。

“好,吃飯吧。”

江子楚如釋重負,趕忙招呼著秦傅去拿筷子和勺子,他自己則是跑到電飯煲旁邊,認真地盛了三碗米飯。

等三人坐下來,飯桌上寂靜無聲,只有碗筷敲打的“叮叮”聲,沒過多久,秦傅主動開口破局:“蝦仁挺新鮮的,還有點甜味。”

江子楚心底發虛,努力降低存在感。

好在林淑很給面子說了句“是不錯”。

江子楚被誇得手足無措,四肢都不知道該怎麽擺,整個人像是被架在那,格外僵硬。

秦傅不動聲色地將一杯白水推到一旁。江子楚立刻心領神會,正色端起水杯輕啜,緩解尷尬。

“沒想到,”林淑停住,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江子楚,便含糊過去,“……還會做飯。”

江子楚的杏仁眼微微睜著,嘴角半抿,褪去往日隨性不羈的模樣,一副靜聽發落的模樣。

秦傅只多看了兩秒,就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對面的親媽:“他平常經常做飯。”

江子楚對秦傅這種一臉平靜地睜眼說瞎話,無力反駁,無奈之下只好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轉而專註於眼前的菜肴,生怕自己的心虛被對面的人識破。

“是個好孩子。”

“聽說,小楚是開公司的?”

“不算是,”江子楚一怔,低姿態地回應:“只是合夥跟朋友做做游戲而已。”

“什麽游戲?”

江子楚窘迫:“這……阿姨您肯定沒聽過,不是什麽大游戲。”

“沒事,你說說。”

江子楚聽見一聲輕微的噗嗤一笑,偷瞄一眼秦傅,只見他半低著頭,嘴角微微上揚,絲毫沒有為他說兩句話解圍的意思,瞬間氣不過牙癢癢。

秦傅輕咳一聲,眼神投向對面的林淑,江子楚一楞收回目光,也跟著看過去,才註意到林淑臉上微妙的表情,心中的怒火瞬間消散,變得有些洩氣,蔫了,試探性說:“……The Pleiades,我們公司前幾年的作品。”

林淑平和地點點頭:“我有聽過。”

江子楚一時也拿捏不準,林淑這是客氣禮貌地寒暄,還是真的聽過,只好打哈哈:“是嗎,阿姨真是見多識廣。”

“有人在我面前提到過。”

……

一頓飯吃完,,天色已完全陷入昏暗,窗外的小區裏,燈火漸次亮起,映照出一片溫馨的光影。江子楚幾乎都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已經吃飽了,只是慶幸能夠逃過這一劫。

等把剩菜收拾著倒掉,又把若幹大小的盤子和鍋碗瓢盆扔進洗碗機以後,他長舒一口氣,擦了擦不知哪來的的冷汗,江子楚洗幹凈手,回到客廳。

秦傅母子倆正在輕聲交談,林淑背對著廚房,只得以看見一個消瘦的背影,無法窺其見表情。

“林——”江子楚欲張口喊一聲,然而話語尚未來得及從喉頭躍出,便瞬間被生生截斷。

“婉茹的孩子快要生了。”

江子楚楞住了,他沒有預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語。林淑背對著他,絲毫未察覺到他正緩緩走向沙發,於是她繼續說著:“預產期在下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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