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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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進入五月前的,一切步入正軌,最新的項目名字最後定為Himmelszelt,中文譯名為霄。

四月中旬時,有過一回變動,名字也跟著一同改了幾道,一行人湊一起,和美工組以及策劃組討論半天,才敲定新的方案,往初始的方案裏添了點這年頭相當迎合當下審美趨勢的傳統文化,改方案時是妙語連珠,文思泉湧,等工作量分到個人手裏,就變成了兩眼發黑,四肢無力,怨聲載道。

於是接下來一個月的工作重心便是從底稿開始變動,許多先前所做的準備被推翻,好在一個階段過去,卓有成效,無論是新立繪還是地圖設計,看過去都很亮眼。

各種草圖一出,方案也徹底確定下來,要求和安排接踵而至,緊鑼密鼓,讓人應接不暇,不得不將腦海中的紛亂思緒拋諸腦後,把一天掰成24小時來用,全神貫註地投入到工作中。

唯有深夜睡前,才得以從夾縫裏扒拉出幾分空閑,簡單和人說上兩句,這過程很是舒緩愜意,然而正是太輕松平淡,反而會讓人憑生困意。在第不知道多少回,江子楚從睡夢中醒來,瞪大眼睛,看著那個早已沒電並關機的手機,表示……

無可奈何。

今年的五月五日恰逢是周日,五一假期雖然令人心滿意足地度過了五天,但緊接著的連續六天工作日卻像是秋風掃落葉,將假期裏養好的精神全部吹散,讓人萎靡不振。五一後的第一個周六下午,辦公室裏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氛圍。

鑒於項目的大半部分需要重新推翻,進度相較以往這個時候明顯落後,因此即便下班的鐘聲已經敲響,辦公室內仍是一片死寂。只能聽到劈裏啪啦的打字聲和時輕時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直到落日餘暉徹底消失在半空中,被深色的墨水覆蓋。莫說底下人受不了,江子楚自己也受不了,下午三點,給陳謹言發去半篇小論文。

煞有介事地去證明,目前進度其實還算理想,雖說很多還是白模,十分粗糙,看過去甚至有點不忍直視,但時日尚早,這些都不是問題。

陳謹言索性大手一揮,終於在正常下班的點把人都催促著趕回家,省得公司還得集體訂盒飯和加班費,多花一筆開銷。

江子楚十分不見外地打完卡,就著一堆註視的目光,作為老板,起到良好的榜樣作用,拔腿就跑,這才難得在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時把車開進小區大門。

客廳的窗簾被拉開,小區裏尚未亮起燈火,只有微弱的天光透過窗戶灑入,使得室內顯得朦朧而神秘。他伸手摸索著走向玄關,終於找到了開關,輕輕一按,玄關的燈光瞬間亮起,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他伸個懶腰,將身上的外套輕輕掛在衣架上後,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機。

手機微亮的屏幕之上,是一條秦傅兩分鐘前已經登機的消息。

江子楚定定地看了兩面,一臉平靜,將手機輕輕放下,然後猛地擡起頭,卻不慎撞上了廚房的櫃子。突如其來的撞擊讓他眼前一黑,金星亂冒。

“靠痛痛痛……”

“……我這是犯太歲了嗎?”

輕揉著頭腦,過了好一會兒逐漸恢覆了清醒。搖搖晃晃地走到洗手臺前,對著鏡子掀起額前的頭發,仔細端詳了半晌。幸運的是,除了額頭上的一點微紅外,並沒有破相。

從G市坐飛機到H市,路上要飛兩個小時,從機場回到這邊來,又要一個小時,所以時間還早,江子楚洗了個澡,又隨手做了兩道簡單的菜,吃過晚飯後摸到書房開燈,不知是方才撞得腦震蕩,還是幾天疲憊的緣故,他整個人都暈暈乎乎。

推開書房的兩扇窗,感受了幾秒鐘的微風拂面,江子楚覺得好受許多,吹久了屋裏變得有點陰涼,幾個噴嚏打下來,他果斷傾身,半壓著飄窗,用力把窗關上。

四下無人的安靜的書房裏,他轉頭看見書房的架子上多了幾本書。

“這是什麽?”

書架上隨便抽出一本來看,都是散文詩詞歌賦,對於江子楚這個從小到大純粹的理科生而言,實在有些催人犯困,顯然是屋裏另外一個人放在這的。

正困得不行,哈欠連連,準備合上書本時,他偶然翻到幾頁上有簡單標記的頁碼,黑色中性筆劃出的幾道波浪,以及一旁簡單打過的勾,意義不明。繼續翻閱,他發現這樣的筆跡並不多,整本書大抵只有不到十篇有所痕跡。這些標記讓他產生了一種模糊的錯覺,仿佛他正在窺探另一個人那未能參與的八年。

書本的翻動痕跡不多,很新,有幾頁的頁腳卻出現了微妙的折痕,或許是人為特意折起的,也可能是在翻閱過程中不經意間留下的痕跡。

目光順著往上爬,只見一道油墨極重在一句話下塗過兩道,筆鋒鋒利,幾近劃破紙頁,黑色的墨水浸染著這張手感極佳的紙張,透過紙張的纖維,一些墨跡滲透到了背面。

江子楚手指撫摸兩道,不由得輕聲念出來。

“坐在南下的火車上,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車廂裏亮起燈來,旅客很少,因而這一節車廂顯得特別的清潔和安靜。我從車窗望出去,外面的田野是漆黑的,因此,車窗象是一面暗色的鏡子,照出了我流淚的容顏。”

江子楚突然間心念一動,迅速拔掉手機的充電線,推門回到房間,換上了之前脫下的衣服,路過客廳時順手拿起扔在沙發上的包,走到玄關處,把外套取下,暫時掛在手腕處,然後迅速換上鞋子離開,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夜幕低垂,機場的寬敞大廳透出一種微妙的冷清。只有少數人稀疏地坐著,他們大多是來接機的。偶爾,飛機的轟鳴聲在夜空中劃破寂靜,震耳欲聾,仿佛一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細微聲響。機場的燈光璀璨奪目,徹夜不息,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室內映照得明亮如白晝。說話聲、音樂聲、以及那些不帶感情的播報聲,在空曠的大廳內此起彼伏。

秦傅上飛機前剛從會議室裏出來,身上的深藍色西裝還沒來得及換下,站在機場裏,看眼手機上的時間,飛機不早不晚,正好在原定的時間落下,只是計劃裏應該在T2口等的人卻沒到。

飛機上顛簸的兩個小時不足以補眠,不過還是稍微緩解一下疲憊,他往前數,想起來上一回正常休息是在兩天之前。

H市的天氣從來都更為宜人,相較於G市的潮濕難熬,一年幾乎只有兩季之分,一過五月,高溫烈日便席卷而來而。H市春天的尾聲,夜晚氣溫舒適宜人,深色的夜空還泛著淡淡的微霞,如夜色中潮起潮湧般的海浪,點綴著漂亮的星星點點。

秦傅打了兩通電話,薛義清誤估了時間,還堵在一處路口處,秦傅邊溫聲安慰,邊穿過自動人行電梯,提前往幾個停車場的匯合點走去。

放下手機沒多久,鈴聲再次響起,秦傅略有不耐煩,瞥了一眼,隨即正色。

江子楚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著與現實中更為清楚一點,一句簡單的“餵”都像是冬天過去後,春日裏開出的第一朵小白花,馥郁芬芳。

“下飛機了嗎?”

秦傅的目光從別處移開,轉向玻璃窗外,橋下的街道幹凈整潔,燈光撲閃,而那片原本湛藍的天空卻被天橋完全遮擋住了。

“剛下,不過司機還要一會才能到,回去應該挺晚的了,你別等我,早點休息。”

電話那邊傳來幾聲“嘖嘖,別自作多情,本來就沒打算等你”,秦傅等了一會,聽見“算了,正好我今天沒什麽事,勉為其難給你當一回司機。”

“擡頭。”

秦傅的神經在額角一跳,他立刻擡頭望去,一個年輕人正站在那裏,笑得明媚,眉眼彎彎,杏色五分袖襯衫襯得身材高挑,頎長的脖頸往上仰,右手高舉,微微晃動,還一邊叫喊著他的名字。

“怎麽這麽晚還來機場?”

“不是說了嗎,”江子楚聳聳肩:“反正明天放假,沒什麽事幹,飯後出來散散步。”

秦傅對這個“散步”抱有幾分質疑,畢竟誰家飯後散步,散步到大老遠的機場來?

江子楚的鑰匙圈輕巧地在食指上舞動了兩圈,最後一圈完美收尾,輕輕拍落在手心中,被他牢牢握住。

“行了,我的車停在P7,讓你那位不守時的司機直接打道回府吧。”

秦傅輕聲笑了笑,點頭:“好,我去打個電話。”

“去吧。”江子楚大度道。

……

幾分鐘後,綠燈亮起,薛義清一言難盡地把電話掛斷,一拍腦袋,認命地調轉車頭,從哪來的又滾回哪去。

車開的不快不慢,等穩穩停在B2停車場裏時,已經過了十點,這個時間不算晚,秦傅晚上沒吃晚飯,江子楚善解人意地把晚上吃剩的菜從冰箱裏拿出來,簡單熱熱後,讓秦傅先吃。

他自己吃過晚飯,不餓,便撐著腦袋看著秦傅吃。

秦傅身上大少爺的習慣在這時候還是能可見一斑,即便是肚子餓了,吃飯的姿態依然是慢條斯理,尤其是這一身深藍色正裝,熨燙得一絲不茍,連褶皺都看不到,仿佛不是在吃著微波爐加熱的剩菜,而是宛若坐在米其林餐廳裏,手持刀叉,品味著精致美食的商人。

不過他的進食速度卻並不慢,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從容不迫,與桌上迅速減少的剩菜形成了鮮明對比。

江子楚見他吃地得差不多了,提前站起來,收拾碗筷。

“怎麽這麽著急回來,我還以為你要明天上午才能到。”

秦傅輕輕地抽出一張紙巾,細心地折疊了幾下,然後用它擦拭了一下嘴角。

江子楚總覺得這人回去住了幾天,身上莫名多了種渾身雞皮疙瘩的氣質。

“正好開完會就沒什麽事。”

江子楚暗自腹誹這個理由簡直毫無水平可言,他先前才用過,秦傅也不換個新鮮點的。

“得,還跟我裝?”

秦傅:“……”轉而反問:“你想聽到什麽理由?”

江子楚扶著下巴故作思考一會,說:“你不是挺文藝的嗎,看了那麽多書,就現場給我編個八百多字情話小作文得了。”

秦傅噗嗤笑出聲,在對面人不善的黑臉中,深吸口氣,語氣坦誠:“好吧,我挺想你的,要是明天上午回來,待的時間太短。”

江子楚問歸問,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楞在原地。過了片刻,他摸了摸鼻子,尷尬地轉過頭去,聲音含糊。

“你作弊。”

“不是你讓我說的嗎?”秦傅莞爾:“還有什麽想聽的?”

“……算了,你還是閉嘴吧。”

浴室的燈光閃爍,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黑暗,江子楚漲紅了臉。一旦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他立刻避開了花灑噴出的水流,後退了兩步,手裏緊緊扒著胸口殘存的最後一件衣服。

“——等等,我洗過了!”

“而且衣服我還打算留著再穿一天。”

秦傅“嗯”了聲,在逼仄的淋浴池裏往前走兩步,鼻尖深埋在另一人的頸側,嗅了兩道,“是洗過,很香。”

“這你都能聞出來,狗鼻子嗎?”

江子楚僵硬半天,試圖把人推開,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就被一雙並不溫熱的手觸及腰腹,冰得一顫,下意識稍稍仰頭去躲,卻沒躲開,反抗聲吞進肚子裏,良久,秦傅松手,侵略性少了幾分,溫聲,似是商討的語氣。

“陪我洗吧,一個人洗澡有點無聊。”

江子楚低聲罵一句臟話:“洗澡還要人陪,小學生都不會這麽幼稚,幾歲了?”話音落下,他反而伸手一把握住秦傅喉結下方還未解開的領帶結,挑挑眉頭。

“你不脫衣服嗎?”

面前人身上的西裝已經有了深色的漬印,尤其是在背部,大片被水打濕,使得原本挺括的布料變得沈重並緊貼在他的皮膚上。金邊眼鏡被隨意地放在了洗手臺上,而鏡面因為室內濕度的上升而蒙上了一層薄霧。

“不用。”秦傅輕笑:“我覺得你好像挺喜歡我這樣的。”

江子楚氣笑:“你是不是哪裏有點毛病——”

……

臨睡前,江子楚側躺在床上,背對著暖人的燈光,全身懶意,幾近沈眠,秦傅一只手覆在他常年不見外界的腰側,略顯粗糲的指腹摩挲,撫得人好似在按摩,鼻尖溢出幾道呼吸聲,屋內安靜許久,似是閑聊一般提起:

“我媽明天下午要來。”

“嗯……”

江子楚無意識地哼唧兩聲,沒有反應,秦傅半身往前傾,在耳垂上落下一吻,輕聲道:“晚安。”

大約三分鐘之後,江子楚困頓疲憊的雙眼忽然一睜,身體似僵屍影片裏的詐屍一樣,“嘩”地坐起來,連帶著被子也掀開大半,露出小腹以上的半身。

秦傅被嚇得一怔,趕忙把人撈回被子裏。

“怎麽了?”

江子楚杏仁眼睜大:“你剛剛說什麽??”

“晚安?”

“不是這句!上上句!”

秦傅頓了頓,悟了:“……我媽明天下午要來?”

江子楚忍不住推開他,掐著秦傅的鎖骨以上的部位瘋狂搖晃,像是在搖一個不倒翁。

“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現在才說!?”

“咳咳……你……你先松手……”

江子楚深吸口氣,松開手。

秦傅揉揉脖頸,又扯了扯領口:“你別急,我是怕你太緊張,而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緊張?”江子楚神色微挑:“敢情你這麽松弛,怎麽不幹脆等林阿姨到門口了再跟我說?”

“這樣也不太好。”

“……你也知道!”

江子楚花了兩分鐘整理思緒,幾秒鐘過去,他恢覆平靜。

“算了,先睡覺,我真的好困。”

“嗯?”

短短幾分鐘,秦傅心中已經準備了至少二十句哄人的話,但此刻一句也用不上。他試圖靠近江子楚,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然而他的手被江子楚迅速地拍開。

“今天脾氣怎麽這麽好?”

“好個屁,別碰我。”

江子楚長嘆口氣道:“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一直吊著擔心受怕,還不如趕緊把我送上斷頭臺得了。”

“什麽意思?”

說話的人一頭栽下,僅僅半分鐘後,江子楚的呼吸就變得平穩,顯然已經進入夢鄉。

秦傅低眸笑笑,再次輕聲說了一句“好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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