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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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到了嗎?”

青天白日裏,江子楚下午向公司請了個假,步入地下一層。電梯的叮當作響和手機的消息提示音同時響起。

江子楚沒什麽好臉色,回了句“快了”,隨後開車門,插鑰匙一氣呵成。

他這個人,在面對那些他不想做的事情時,總是不可避免地展現出一種嚴重的拖延癥。例如,他原本約好下午四點進行體檢,卻直到三點半才勉強抓緊時間出門,對於秦傅在另一端已經無聲催促了大半天的事實,完全置之不理。

若不是再晚一點,估摸著秦傅就要親自開車來抓人,不然江子楚可能還會再晚點出門。

“到哪兒了?”

江子楚匆匆瞥了一眼,心裏暗自以正在駕駛為由,心安理得地沒回消息。

沒多久。手機又跳出來一條消息:

“我在正門等你,慢點開車,別急。”

江子楚輕咳聲,莫名有點虧欠感,一踩油門,速度終於飆到五十碼。

醫院門口正值人流高峰,人來人往。入口處一頂巨大的帳篷下勉強投下斑駁的陰影,冷風嗖嗖,穿堂而過。

秦傅半靠在不到腰高的欄桿旁,一雙溫柔的深黑色雙眸微垂,長腿閑適擺弄,路過人無一不好奇投去一眼。

江子楚微微挑起眉梢,拿出手機相機捕捉下這一幕,隨後輕巧地將手機放回口袋,單手扣著,從背後猝不及防拍去,打個招呼。

“等多久了?”

秦傅側過臉,聞聲反問:“路上很堵?”

“還好,這個點沒什麽人。”江子楚湊上去,“你是看到什麽路況信息了嗎?”

“不是。”秦傅手指點著時間:“你半小時前就跟我說,快到了。”

江子楚眨眨眼,轉過頭惱笑道:“你管我,我非開得到門口,然後回頭上高架轉一圈不行?”

“行。”

江子楚輕哼聲,先行一步,過了安檢門,留下一個瀟灑而去的背影。

健康管理科在四樓扶梯一上來的地方,提前約過號,秦傅幫著在機器上簽個到,江子楚找了個座位等著。

碩大的屏幕上掛著零零散散的名字,不過三五分鐘,就有一個護士模樣的醫生領著,順便遞過長長的一個紙質表格。

秦傅被攔在外面,江子楚擺擺手,示意放松,徑自淡定地跟著護士走進去。

“我在外面等你。”

江子楚睨他一眼,沒說話。

檢查的項目雖多,但醫生護士手腳麻利,動作很快,江子楚跟著單子,從一個房間裏出來,又去排下個房間的隊,期間穿過醫院電梯,從四樓跑到六樓去。

內外科的檢查另一幢樓裏,江子楚留到最後,等檢查完,單子上的項目便被全部劃上勾,最後這個單子一交,整個體檢流程就結束了。

從醫院出來,天色尚早,天邊懸掛著橙黃的餘暉,宛如半空中偶然傾灑的橙汁,渲染出層次分明的斑駁光影,透過車窗,這些色彩逐漸變淡,逐漸只剩下長久的灰蒙蒙色調。

醫院裏刺鼻的消毒水味從鼻尖散去,換成另外一種味道,江子楚收起心頭的不適感,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前段時間因為江爸爸的緣故,江子楚就經常出入醫院,不過即便去的次數多了,也實在喜歡不起來。

秦傅:“什麽時候出結果?”

“不知道。”江子楚習慣性敷衍道,眼看秦傅攥緊方向盤,幽幽斜過來一眼,想了想改口:“應該很快,不過紙質報告要明天來拿。”

“不過我明天上班,沒空怎麽辦?”江子楚逗弄。

“我來拿,晚上帶回去。”

秦傅答得太利落,江子楚一時熄了繼續調侃的心思。

“算了,只求個結果而已,手機上就能看見電子版,不用那麽麻煩。”

“好吧。”秦傅沒堅持,“你想怎樣都行。”

“……”

車內突然陷入了沈默,江子楚感到有些不自在。他絞盡腦汁,試圖找些話題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最終卻脫口而出:“話說你大學最後去了哪?”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臉色微動。

秦傅楞神,車子突然一晃,身後立刻響起刺耳的鳴笛聲和一片責罵聲。

“靠。”

江子楚嚇一跳,心跳出嗓子眼,啞著嗓子說了句臟話:“你祖上是不是跟撞雙子塔的恐怖分子有關系?開車跟開戰鬥機似得,一車兩命懂不懂?”

秦傅立馬把住方向盤,穩住,跟上一句“抱歉。”

綠燈亮起,車子平穩開過一個十字路口,秦傅一臉輕松地開玩笑:“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再問我幾年前的事。”

“……?”江子楚側目。

秦傅輕笑:“尤其是大學的事情。”

“還好吧。”

江子楚嘴上這麽說,心裏對此倒並不意外,他知道自己從來都在回避一些東西,過去的簌簌淚下,不知不覺間,卻像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逐漸變淡,淡到隱隱只記得一點似有若無的排異感,仿佛早已與血肉融為一體,難以察覺。

“你想多了。”江子楚再次否認。

秦傅不置可否:“嗯。”

“我記得李思齊說過,你跟他一個學校的。”江子楚摩挲下巴:“我看過他的檔案,似乎是L大畢業的。”

“沒錯。”

“有認識什麽朋友嗎?”

“有,但應該不算朋友。”

江子楚轉過側身,手指不安分地去戳秦傅。

“那討厭的人總有吧、”

“……也有。”秦傅躲開:“別動,我在開車。”

江子楚聞言,乖順地轉回身子,打個哈欠。

“隨便說說。”江子楚:“就當給我解悶了。”

夕陽的餘暉逐漸散去,天邊漸漸只剩下幾抹微弱的光,不太完滿的月兒懸掛,顯得別有一幅缺憾的美。

車子穩穩地停靠在地下停車場裏,又多停了一會,直到秦傅註意到江子楚拱了拱背,識趣不再多言,把人放下車,話題暫時止在了一個鍥而不舍但蠢笨的橄欖球隊隊長羅賓身上。

江子楚伸個懶腰,推開門下車。

江子楚對秦傅眼中那些遲鈍與呆傻的人並無興趣,他只是覺得這種反差很有意思。表面溫文爾雅的秦傅,背地裏想法卻毫不留情面,總是以一副娓娓道來的姿態,說出格外刻薄的話語。

他緊鎖眉頭,語氣中流露出些許的嫌惡,每每說到中途,總會突然中斷,深沈的黑色眼眸轉向一側的後視鏡,似乎在慎重考慮措辭,然後稍微調整語氣,試圖讓言辭重回委婉。

有些小動作,著實是有點可愛。

江子楚瞇著眼地想,半倚靠著石柱旁,看著秦傅行雲流水地把車楔入狹窄的停車位。

第二日出來的體檢結果尚還可以,沒有像狗血小說中常見的那樣,在劇情終於推向高潮、即將迎來幸福結局時,突然冒出白血病或癌癥等致命疾病。

當然也沒多健康。

這些江子楚事前就有猜到,所以真看到結果,心裏無動於衷,心平氣和。

只是秦傅神情嚴肅,對著幾頁不厚的紙,翻來覆去拜讀,江子楚好奇地湊近,見秦傅正在認真地擬定一份標題為“健康生活作息表”的文檔。仔細一看,竟然有足足五頁。

裏面的內容,諸如早上六點起來晨跑,晚上十一點睡覺這種一開始就被放入到黑名單的條項之外,還有些少食辛辣,多吃青菜這種尚還能入目的,其他大多數江子楚都當做放屁,僅供參考,頂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熱頭勁兒過了估計就只是個年末翻出來當做垃圾看待的無用文件。

事實果真也如此。

兩個月後,來自蒙古—西伯利亞的高壓氣團在溫暖潮濕的太平洋上空逐漸消散。

五一來臨之前,連綿不斷的急雨持續了好幾天,雲霧層層疊疊,宛如天地間厚重的帷幕,將天空裹得嚴嚴實實,天色因此始終昏暗無光,衣服也因此連續數日無法曬幹。

早上起來,剛下過一陣春雨,江子楚賴了會床,已經八點過十分。

秦傅從浴室裏出來,掐著八點過十五,才又把人喊起。晨跑計劃顯然是再次泡湯,拋開天氣這種不可抗力的緣故不談,也是禍在人為,形成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晨早洗漱的時候,秦傅發現江子楚脖子上扣著一個若隱若現的不大的玻璃瓶,隱在衣服裏,又在鎖骨前一晃一晃,不動時則安靜地嵌在深凹處,與之融為一體,不仔細觀察幾乎難以察覺。

他走進低頭,伸手去撥弄,掃過溫熱的肌膚,精準攥在手心。

“這是什麽?項鏈?”

江子楚半靠近,聞見呼吸交纏,仰著頭不說話。

秦傅很快就將其認出來:“這是——”

江子楚打個響指,肯定:“Bingo。”

漂亮透明的玻璃瓶點綴著有顏色的紙片,清晨的微光裏閃耀躍動著星星點點,可以清晰看見裏面的紙片。

“……不對。”秦傅遲疑:“這好像不是我給你的那個。”

江子楚意外秦傅能看出來,點頭承認:“的確不是你給我的那個。”

秦傅腦中忽然閃過一道想法,覺得十分荒謬,然而直覺告訴他不會有錯,江子楚也沒那個閑心,把這個謎底藏著太久,很快揭露答案。

“是當年我們撿到的那個玻璃瓶。”江子楚低頭失笑,“今年過年回來的時候,我特地把它帶過來了。”

長久以來,小小的玻璃瓶明明裝著是祝福,卻如同那無法觸及的逆鱗,一觸即潰。只是丟又舍不得,於是,它便靜靜地躺在衣櫃的深處,被歲月深埋。

多年後,那扇曾緊閉的心門終於被輕輕推開,讓塵封的記憶與情感重與它一起,得以重見天日。

兩人親昵一會,秦傅輕聲道:“戴著吧,挺好看的。”

江子楚“嗯”了聲,彎眸道:“走了,上班要遲到了。”

“好,我去開車。”

清早的冽陽轉瞬變得溫暖起來,腳邊是兩道狹長的影子,一腳踩上去,永遠也追不上,然而永遠都跟隨著,似乎不再分離。

秦傅無數次構想這樣的畫面,有時是在陽光明媚的落地窗前,有時則是站在高處,眺望著半座城市,隔著玻璃墻看世界的繁華與喧囂。然而,更多的時候,這一切都在夢中浮現,如同鏡中花、水中月,瞬間破碎,化為無數碎片,即便有心拼湊,也難以恢覆原狀。

約莫是三年前6月末的晚上,夜深忽夢少年事,想的便是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坐起身,擦去額角滲透而出的汗珠,翻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小花園,暮春入夏的各色花朵鋪滿了小半花園,石子路邊聽著一只鳥。

秦傅推開門,穿過幽暗月光浸透著的走廊,停在一扇門前。

屋子裏是另一片天地,無論是灰白的墻面,還是不太嶄新的床,都與整幢別墅格格不入。

奶白的衣櫃旁放著一個保險箱,裏面鎖的不是什麽金銀珠寶,然而這些東西比金銀珠寶要更為貴重。

秦傅有時心中的事積壓太多,會過來喘口氣。

看見記憶裏的東西,會難過,不過總比什麽也沒有好上許多。

無人的靜謐空間,隱秘的角落裏,秦傅才會卸下防備,如同稚氣未脫的孩童,天真無邪地汲取這幾日欠缺的養分。

景色倒流,江子楚突然想起來。

“五一我要回去一趟。”

秦傅:“參加婚禮?”

“對。”江子楚往後仰躺,有點擺爛:“也到年紀了,同齡人開始陸陸續續步入婚姻的墳墓。”

“你很羨慕?”

“不是。”江子楚趕忙否認:“我沒打算去禍害人家姑娘……”

“我只是為我的錢包心痛而已。”

“你現在缺錢嗎?”

江子楚懶懶道:“缺啊,人哪有不缺錢的。”他頓了頓,狀似恍然大悟,挑眉:“也是,你個大少爺,怎麽會懂人間疾苦。”

秦傅無奈:“我就是問問。”

“我也就是說說。”

江子楚伸個懶腰,順口問:“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去哪裏?”

江子楚投去看弱智的眼神:“鄭源婚禮啊。”

秦傅握緊方向盤,轉了道彎,隱晦問:“可是,我沒收到請柬,現在加位置,不一定來得及。”

江子楚狡黠:“沒事。”

“他給我的請柬上寫了,我可以帶一個人。”

秦傅心底空白兩秒,半晌無意識道:“好,我們一起去。”

江子楚神情愉悅,掰著手指數:“那這樣我就少出一筆錢,完美。”

秦傅回過神,從善如流:“以後把我帶上,份子錢都我出。”

江子楚“誒”了聲,笑著反駁:“那可不行,家裏還有幾個小帥哥等著我,萬一跟你綁一起了,我還怎麽逍遙?”

“哪幾位小帥哥,我認識嗎?”

秦傅清楚地記得,江子楚當年把年級主任林琴定義為小美女,美不美不好談,但顯然四十多歲的年紀肯定算不上小。

“不認識。”江子楚應付:“你怎麽會認識?那些個什麽趴上認識的。”

秦傅一臉淡定,他知道江子楚是在胡說八道,不過沒拆穿。

“有我帶你逍遙還不夠嗎?”

“你——”江子楚咋舌:“你怎麽還耍流氓?”

秦傅“嗤”地笑出聲:“我把你的話重覆一遍,怎麽就耍流氓了?”

江子楚嘖嘖。

“你學壞了。”

秦傅勾起唇角,老神在在。

過了片刻,江子楚恍然大悟,立馬改口:“不對,你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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