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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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夜幕低垂,時針悄然跳過了十點,窗外巨大的玻璃幕墻映照著升高的月影。遠方的路燈逐漸亮起,稍遠處的車鳴聲已悄然退去,唯有閃爍的霓虹和紅色的車尾燈在夜色中交相輝映,奪目刺眼。

LinkH的辦公室裏還燈火通明,熱火朝天。

江子楚身上疲乏,伸個懶腰,隨後起身去茶水間又續了杯咖啡,期間回眸,打量一下辦公室裏還坐著的幾人,雖也面露疲態,但眼中有光,恰好都是今年才來的年輕人,很是有幹勁,勸也勸不走。

窗邊養了點綠植,冬日的寒夜裏,一眼看過去,竟也郁郁蔥蔥,頗有生氣。

耳邊傳來清脆的水流聲,眼前的綠意令人晃眼,一時不察,他竟不禁陷入了短暫的沈思。

……

前段時日,他基本都十點後才下班,憑著一口氣撐著,暫時沒倒下,只是再鐵的人也扛不住如此的壓力,下班後也覺腳步虛浮,神情恍惚,仿佛腳底踩著的不是實心的,晃晃悠悠,看著下一秒就要一頭栽過去。

恰逢秦傅來接時,撞見江子楚面青唇白,一腳在平地上差點踩空,半身趔趄幾下將將站穩,於是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車上的音樂很是舒緩,常常聽著讓人昏昏欲睡,一路而過,江子楚偶爾會做上幾個不長不短、光怪陸離的夢,只是都記不得了,只記得醒來時多半在小區樓下,借著路燈,看見秦傅一個人坐著,隱在無聲的墨色之中。

兩人各有所圖,互取所需,冷暖他知。

江子楚家裏這段時間多了很多東西,諸如洗手臺上不知何時擺上的另一副牙刷,客廳茶幾上長久換新的砂糖橘,以及書房書櫃裏多了幾本書,他翻了幾下,都是些無聊的詩,便不感興趣,沒有多看。

兩個人的日子和一個人沒什麽區別,江子楚很適應這樣的生活,其實無非就是早上有人做早餐,晚上回來交換一個不知是何滋味的吻,日子過得平淡,沿著熟悉的軌跡循環往覆。

猶如一聲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劃破漆黑寂靜的夜色。

一月中旬,平靜的表面才泛起了幾圈淡淡的漣漪。

江子楚夜裏回家的車上,撐著腦袋,耷拉著眼皮,哼著車裏放著的流行音樂,秦傅隨口提到“我過段時間有點事,要出差,我請了一個人來接你。”

江子楚哼聲不斷,哼至副歌部分,一時沒開始,哽在喉嚨裏,咳了兩聲,接過秦傅的紙和他口中的關切與擔憂。

“算了,太麻煩了,正好這幾天忙,我住公司得了。”

車裏安靜許久,秦傅伸手把音樂關掉,轉了個方向盤,向右拐,探著前方,只輕輕道了句“不行”,沒有任何理由。

回家之後,洗過澡,躺在床上睡覺,江子楚心裏想的很明白,他半翕著眸,打過一個哈欠,秦傅半撐著身子,伸手摸摸他的腦袋,微微低頭,下巴靠在溫熱的額頭之上。

秦傅揚著眼角又低下頭,過了好片刻。

江子楚的聲音很悶,許是被人捂著,覺得喘不過氣來,把秦傅推開,語氣不滿:“走開,悶死了。”

“……我確實得在公司住段時間,不久,項目差不多就回來,正好你出差。”

這時,秦傅終於有了反應,但他的反應並非他所預期的憤怒,而是面色溫和,輕聲細語地問“為什麽想住在公司?”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他擡頭,目光勾著眼前人,說:“來回通勤太花時間。”

“開車的話,這一路上來回只有不到半小時。”

“……”江子楚緩了口氣,看見秦傅瞇著眼,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又扒拉出兩句:“可是每次一回家,我的思緒就會中斷,再啟動也是時間成本。”

“為什麽?”

秦傅的眉眼一蹙,他不笑時,便顯得冷峻,他背對著暖光的臺燈,投下一片陰影,較深的黑眸嵌著,像是個無底深淵,沒露一點情緒,半晌,他覆了笑意,壓迫感盡失,問:“為什麽思緒會中斷?”

江子楚覺得他像是問了個廢話,翻了個白眼,順口就說出來:“因為太——”安逸了。他頓了頓,發覺這話不對勁,趕忙收住嘴,改為“太吵了”。

秦傅“嗯”一聲,沒答應,也沒拒絕,道:“先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

“什麽?”

“算了,沒什麽。”

江子楚轉頭,他發現每回只要說到秦傅不願意聽的話,秦傅都會刻意回避,矛盾如千裏之堤一般,一切只差一根引線,不知何時被何人點燃,潰於蟻穴。

江子楚心裏微微感到煩躁,他拒絕了秦傅的親近,僅給人留了個後腦勺,只是沒多久就冷靜下來,後知後覺地心底不舒服。

說到底,他自知不是個適合過日子的人,平日裏樂嗟苦咄,即便是對他情深如許的林晏楓,也常常會受不了他的性子。

夜色沈靜,秦傅臨睡前,把床頭櫃上的暖燈熄了,又起身上個廁所,等回來時,見到留在床上那人已經自顧自一橫,一個人占了兩個人的位置。

秦傅瞧許久,右手食指彎曲,指腹擦了擦,才換作手心,輕輕把他往一旁推了推,只給自己留了床邊一點空間,湊合睡下。

他未嘗不明白江子楚與他不同,若說他過於投入工作,前些年是因為借工作填滿自己的時間,就不會有空黯然神傷,江子楚則是苦中有足樂,甘之如飴。

也許不該管太多,但至少秦傅做不到。

第二天早上七點,秦傅如往常一般先起床,在廚房裏簡單做了兩份荷包蛋,這才把江子楚喊起來。

江子楚迷迷瞪瞪,沒想起來昨晚兩人才剛鬧矛盾,在秦傅低頭輕輕推他時,還討好地啄了口秦傅的手背。

他停了一瞬,翻手,指尖背對著輕點,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江子楚的意識逐漸回籠,身體半僵住,隨後清醒。他原打算裝作若無其事,輕輕轉身再坐起身,然而,秦傅卻一反常態,動作迅速而果斷,一把扣住了他,拇指不知是巧合還是有心,探入舌津,沾到被因被刺激而不自覺分泌的水淋淋。

“不要走,好嗎?”

江子楚被迫仰著頭,眼前瞬間一片黑。

……

餐桌上相對而坐,一時無言,他低著頭,用勺子把碎掉的蛋白撈起來。

“還要加糖嗎?”秦傅問。

江子楚含混地回了句“不用”。

秦傅隨口又問了幾句稀疏平常的話,江子楚始終忘不掉早上那幕。

他興致怏怏,攪了攪碗裏的荷包蛋,只喝了幾口湯。

“不好吃嗎?”

“……沒有。”

他有點怵,擡頭看眼秦傅,見他神情柔和,無甚反應,在嘴裏打轉的話,一直到公司樓下,看著秦傅留下一句“晚上來接你,等我”都沒開口說。

他在大門口吹了吹冬日凜冽的寒風,把衣服拉緊些,打了個噴嚏,半個腦袋埋在圍巾裏。

……

窗口不知被誰開了一個小縫,吹進來一點風,江子楚清醒過來,低頭看著仍冒著熱氣的咖啡,心頭不免覺得有些浮躁。

幾個小年輕終於也熬不住了,揮手與江子楚告別,他點點頭,叮囑句“回家註意安全”,隨後也收拾東西。

城市的夜晚看不見星光。

江子楚果然還是遠遠看見了秦傅,他手上提著剛從便利店裏買的關東煮,不知已經等多久,他嘆了口氣。

“你拿著吃。”

“沒事我不餓,以後不用再給我買這種東西。”

秦傅神色沒有惱意,只點點頭,路過垃圾桶時,像是隨便一扔,連同整個湯汁和一口沒動的幾串。

他不動聲色地分了幾個眼神過去,能看見秦傅的側臉沒有表情,光影分割一半陰影,格外玩味。

江子楚又嘆口氣。

秦傅這人,當真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因為他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從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陳謹言的辦公室較其他兩人的不同,經常會接見外面的人,所以多擺了一套皮質沙發。

江子楚休息時,會坐在他的沙發上,小瞇一會。

不過今天他剛一進門,就看見向遠沈著個臉提前占了位置,他的旁邊還坐了一個人,正是原本就一直待在辦公室裏的陳謹言,兩人看著正在商討著什麽,其中一人甚至有點急眼上頭,整張臉憋地通紅。

“……我都說了,不可能的,我不是沒想過,但是——”

門的裏邊上過潤滑油,所以沒有聲音,江子楚基本上是往裏走了幾步,陳謹言才發現有人來了,迅速住嘴,對著江子楚,頭疼地揉揉腦袋:“已經吃完飯了?”

江子楚“嗯”一聲,順口補充:“樓下瓦香雞米飯。”

“你們也吵架了?”

“你為什麽要說也。”陳謹言疑惑。

“……”江子楚神色不變,對著陳謹言道:“相親怎麽樣了?”

“還行,至少大家挺友善的,雖然一個微信都沒加上。”

“算了,不說這個,正好你來了,你評評理。”陳謹言忿忿。

江子楚看熱鬧不嫌事大,挑眉問:“怎麽了?向遠準備把公司賣了搞房地產去?”

“我覺得你說的這個都比他的主意靠譜。”陳謹言指摘:“他竟然說想要重置Sweep all before one。”

“重置?”

“對。”

江子楚插著手靠在墻邊,想了想,一臉淡定道:“還好吧,很激進嗎?FF7都有一個remake一個rebirth了。”

“就是。”向遠搭腔。

陳謹言差點沒被這倆人氣岔過去。

“FF7之所以有重置版,是因為在全球賣了1330萬,所以FF7re銷量也有700萬!”

陳謹言想讓他倆看清現實,哪想到江子楚沒什麽反應,倚在墻邊,輕輕點了下頭,向遠更是繼續沈著臉,扭頭看向窗外。

好在江子楚有點人性地安慰了兩句:“別生氣,謹言。”只是陳謹言臉色才好一點,緊接著下一句話,他又站到了向遠這邊。

“Sweep all before one當年因為資金、技術、經驗、名氣各方面綜合因素產生了很多問題,如果能重置,對於LinkH的老粉應該會樂見其成。”

陳謹言一臉覆雜。

“老粉?我們有幾個老粉,而且還是買過Sweep all before one還玩完的初心粉,能超過兩個巴掌嗎?”

江子楚睨著向遠,擡擡下巴。

向遠悶哼一聲,良久:“楚哥,你不覺得遺憾嗎?”

江子楚聳聳肩。

“沒什麽好遺憾的,非要說的話……以前可能會。”

陳謹言驀地面上變得很難看。

其實對於他們這一批最早就在的人而言,他未嘗沒有這麽覺得,只是不值當。

要知道,他的意難平除了愛而不得,三年抱倆的女神之外,便就是這個早就沒人提的失敗品,如今聽聞江子楚說他不在意之後,陳謹言本來言辭鑿鑿,態度堅定,卻忽然有些憤慨。

“你……”陳謹言頓了頓。

“算了,目前下個項目基本已經立項,如果你們真的有這個意向,也有那個本事,可以在下下個項目前,去把大家都說服。”

“我還約了人,先走了。”

陳謹言目光落下,停留在向遠身上幾秒,他的長相頗有北方人的爽朗,如今臉上沒了表情,倒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子楚就靠在門邊,與陳謹言擦肩而過,聞見一個微妙的一瞥,隨後是震耳欲聾地“砰”地一聲,徹底關門離開,身後的墻似乎還在微顫。

辦公室裏的兩人互相之間掃了幾眼,向遠先開口。

“陳哥這是生氣了?”

江子楚攤攤手:“沒呢,你陳哥心軟著呢。”

“哦,我想也是。”向遠點點頭,他站起身,打了聲招呼:“楚哥,我先走了。”隨後也跟著出了門。

“行。”

江子楚把這倆人送走,眼看著沙發空出來,立馬三兩步蹦上去。中午的午休只剩不到一小時,他才終於占到了座,把煩人的祖宗趕走,留得片刻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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