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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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秦傅大概也有一段時間沒去公司，公司是他舅舅的，所以任他胡作非為，不過秦傅也沒真的閑著，只是把辦公地點從公司搬回了家裏，所有會都變成線上。
林淑偶爾會打來電話，例行公事地關心兩句，只是這對母子最終也聊不了幾句話就草草掛斷。
秦傅恍惚覺得現在的自己活得很糟糕。從小渴望的親情最終成為虛假的互道平安，有過真切幻想的愛情，也草草收場，再無機會，友情放眼望去，也是荒蕪一片。
費盡心思把秦凱風的公司攏在手心，最後卻蝸居在H市舅舅的公司，逃避現實。
幾個月前的宏圖大志，但如今，它們已如塵埃般消散，化為烏有。
離婚那天，應該是秦傅幾年以來，最為暢快的一天，朱婉茹一出門，激動地和男友親熱，哭泣，秦傅則是在旁人不理解與同情中，勾著微笑，從一旁路過，最後上了車。
去H市的機票已經訂好了，就在後天。
林淑和朱家鬧得不愉快，秦傅一提離開，她就滿口答應，也沒過問到底是去哪。
自從八年前，秦傅就主動與她生疏了。
林淑對於秦傅的感情十分覆雜，小時候二人關系親密過一陣，後來秦凱風的一些事逐漸兜不住，她逐漸意識到家庭的種種不幸和秘密可能會對秦傅造成傷害，因此她選擇將秦傅保持在一定的距離之外，以保護他不受家庭覆雜關系的影響。
當然此後林淑用了數年證明，這種行為究竟是有多不妥，然而等她意識過來，一切已經沒法挽回。
林淑自認患了病，治不好的病，她無法真正面對家庭的現實，也無法給予孩子真實的愛與關懷，於是劍走偏鋒，她變得愈發偏執。
只是如今看來，也賭輸了。
秦傅從前對H市沒什麽印象，初次踏足時，也真的是初來乍到，不過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沿著海的城市裏飄著一種熟悉的氣味。
前些年為了公司，他常常往G市跑，這麽多年下來，仔細算下來，居然一直都在海邊城市轉悠。
初次與秦傅接觸的人，往往會對其留下諸多印象：或許溫文爾雅，或許知趣懂禮，進退有度；更有人會覺得他帥氣而斯文。然而，這些評價中絕不會出現“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字眼。
他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隱藏著自己的情感，保持著一種內斂和克制的態度，讓人難以窺探其內心的真實想法。盡管這種形象與他經常佩戴的華麗金邊眼鏡在風格上大相徑庭，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差異並未顯得格格不入，反而別樣和諧。
從江子楚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開始，秦傅肖想過無數次踏上H市的土地，才終於是如願以償，體味了一回事與願和的滋味。
九月下旬，林淑吆喝著要給人辦一場生日宴，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在電話裏催促，往年他就在家中，不可避免地參與到其中，參與的人一般不多，朱婉茹也會回來，於是秦傅只得虛與委蛇，表面做戲，讓他嘔心抽腸。
今年雖多了變數，秦傅一早就推脫的，只是過了那一晚後，肝腸寸斷，不得不慌忙逃離，草草應了林淑的要求。
舅舅聽了生日宴一事，很爽快地把人放走了。
大學畢業後，秦傅幹脆留在了國外，和朱婉茹一起，林淑本就居無定所，離開了秦凱風，G市也待不住，自然就跟著一道定居在國外，雖說平日裏這幾人基本各過各的，但每年也會約著見幾面，秦傅九月下旬的生日便是其中一個契機。
好在今年過生日，朱婉茹不在，只有好些個在國外不知道一直算到哪層的各姓親戚，以及莫名混入的認不清的哪家的少爺小姐，秦傅向來記不住臉，所以，幾年過去，都對不上人臉。
離開H市的那天是陰天，秦傅獨身一人，沒有旁人，機場的行人絡繹不絕，三三兩兩的人群在熱鬧中交織，與他初到此地時的景象別無二致。獨獨多了一種鏡花水月的沈重，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離去中變得蒼白無力。
早晨剛剛過去八點，頭等艙內空蕩蕩的，一片寧靜。窗外，色彩仿佛逐漸褪去，雲層以悠然之姿緩緩倒退。
秦傅的運氣不是很好，落地時，天上正下著雨。L城一年四季都十分幹燥，幾乎難得一見雨水，然而他卻偏偏趕上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雨。
不過雨只是淅淅瀝瀝，並不大，就像是心頭滲透出來的幾滴淚珠。
秦傅對L城的天氣並無太多喜好，相較之下，他更傾向於四季分明、溫度適中的氣候。到了春季，陰雨連綿，雨絲如霧，輕輕灑落在身上；到了夏季，高溫潮濕，而室內空調的清涼與明亮成了他暫時的避風港，他得以靜坐於沙發上，側目便能清晰地看見廚房中忙碌的身影；然而，最令秦傅難以忘懷的，莫過於秋季的夜晚。隨著天氣逐漸轉涼，微風輕拂，添上一件衣物，若有些微寒，兩人便可相依相偎。
至於冬季……
秦傅動了動手指，搭在手臂上。
坦率地說，他對冬季的印象已經相當模糊了，只覺得很冷，到處都是風，吹進骨縫裏。
車輛平緩地駛過街道，霓虹燈閃爍，別樣繁華，一直穿行，進入住宅區。
秦傅對這裏很熟悉，卻是迫不得已得熟悉。
在八年的後半段裏，他在庭院中安裝了一個植物噴泉。每當夜幕降臨，噴泉中的水燈便會亮起，投射出溫暖的黃色光芒，在水面上泛起層層波光。讓他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秦傅哥哥。”
秦傅的目光從噴泉上移開，看到一個小女孩，紮著雙馬尾，穿著公主裙，很是可愛。
他斂眸，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聽她嘰嘰喳喳地講起這幾個月的新奇事。
秦傅並不討厭這個小女孩，因此沒有必要將她父母的不善情緒轉嫁到這位無辜的小女孩身上。
秦傅小時候有被人欺負過，獨自住在偌大房子裏，父母偶爾的電話探望，一度讓他以為這裏與監獄無異。
大宅子裏有一個保姆，人前少爺少爺地親切喊他，人後卻四處不滿於他的惡劣脾性，偷偷把自己的女兒帶進了宅子裏，花著林淑的錢，好的都供給了自己女兒。
他小時候不懂得收斂鋒芒，自我又沒把旁人放在眼裏，因此直到相當大的時候才發現這事，等他發現時，早就換了個人。
秦傅十八歲那年，保姆的結局可想而知。
不過最後，那個叫被人稱為小萱的保姆女兒，沒有受到牽連。
秦傅前幾年見過她，在數次返回G市的時候，見面時才恍惚發現，時光如流水，帶走了太多曾經模糊的記憶，仿佛一棵青松，突然間在他心中拔地而起，卻又失去了原有的面容。
生日宴，如期而至，這一天，也沒有太陽。
9月21日，對於秦傅而言，從來都不是一個充滿美好回憶的日子。或許只有在追溯到幾歲的年紀時，他才能找到一絲在這一天裏曾經擁有的開心和無憂。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那個囂張跋扈、充滿夢想與幻想的童年已經漸行漸遠，所有的天真幼稚的夢幻都如同泡沫般破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長大後，林淑的崩潰，旁人的自作主張，自以為是，讓秦傅只剩下了極為沈重的壓迫感
馥郁芬芳的蛋糕，醇香四溢的紅酒，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自如的談笑風生，與得體笑意的人自然地遞上一杯酒。
在偌大的廳堂裏，秦傅才又看到了林淑。
林淑的身上看不出歲月的痕跡，一襲紅裙，滿頭精致的盤發與珠寶，怡然端莊。
“小傅，生日快樂。”她說。
秦傅似乎已失去了情感的鏈接，內心波瀾不驚，然而臉上卻掛著微笑，伸出手去輕輕碰杯。他有點想不去來十三歲那年在電話裏哭著說“生氣快樂”的人還在不在，至少不是眼前這個人。
他睨著眸看見角落裏完全陌生的女性，心底有了想法。
“謝謝媽媽。”
秦傅的酒量還行，來者不拒，好些人大著膽子，說著漂亮的吉祥話，秦傅一一回應，又一一喝下。
直到最後散了場，眾人意興闌珊地離開，一個女性挽著藍色裙擺，上前扶住他。
“秦少爺，您醉了，我送您回房吧。”
秦傅看著是很好說話的，用任何祝福都可以換來一個好看的笑容和利落的拿過酒杯。
不過這會他沒醉，他側目看見林淑鼓勵一笑，突然心生嘔意。
“麻煩了。”秦傅勾著笑，溫聲道。
兩人穿過樓梯和大走廊，親密地靠在一起，吹過一陣風，走廊裏點著燈，不過還是很昏暗。
“你叫什麽名字？”秦傅問。
“李珺雨。”
秦傅輕笑一聲，這聲音低沈得，很好聽。
“你喜歡我嗎？”
“……啊？”李珺雨一楞，低頭道：“應該吧。”
秦傅不做評論，即便今天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我有喜歡的人了，不好意思。”
秦傅的話很溫柔，只是在細細地拒絕，沒有說什麽令人難堪的話。
“秦少爺，您是不是，不能和她在一起？”
夜晚的風從走廊盡頭開著窗的地方吹過來，L城四季並無多大氣溫變化，很是涼爽。
“以前是不能，現在是他不想。”
“為什麽啊？”小姑娘年紀不大，看樣子還沒大學畢業，被家人好生保護著，作為要什麽有什麽的小公主，她不懂這世界上有很多不得已的無可奈何。
“大概是因為，我讓他很難過吧。”
“哦。”李珺雨點點頭，“你不能哄她嗎？”
秦傅覺得有點意思，笑著問她：“你覺得要怎麽哄？”
“送花吧，或者送她禮物，送吃的喝的，接近她，讓她高興。”李珺雨摸摸腦袋，“其實我也不是很懂，我也沒哄過人，好像都是被哄的。”
“你還想與她在一起嗎？”
秦傅沈默許久，在原地站定，轉頭看向一側。
這個問題的答案實在是太好回答了，但正是如此輕易，才讓人不禁思忖，不想如此輕易地把真心給交付了。
“我以前，真的讓他很難過。”
“有多難過？”
秦傅開了個玩笑：“把你衣櫃裏的漂亮衣服都燒了那麽難過。”
“那也太過分了！”李珺雨應激，立馬反應過來，輕咳兩聲。
“如果是這樣，你願意原諒對方嗎？”
李珺雨淑女地說：“如果燒我衣服的人，願意賠我一衣櫃的衣服，我覺得也不是不能商量。”
“那如果，我再給你買兩衣櫃的衣服呢？”
“原諒啊，為什麽不原諒？”李珺雨理所當然說。
秦傅忍不住笑出聲，眼前的這位姑娘純真無邪，她可能並不完全理解為何她要扶他去休息，但她卻知道人與人之間最本真的情感，這是天性。
“所以，你喜歡的人喜歡你嗎？”
“……”秦傅嘆口氣：“應該……不喜歡了吧。”
李珺雨雖然單純，但很聰明，立馬就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那就是喜歡過咯。”
“你還想跟她在一起嗎？”同一句話，李珺雨再問。
秦傅卻覺得不是李珺雨在說話，而是自己心裏的另一個人在說話，他如同挖掘寶藏一般，將那顆深藏的心取出，輕輕托於掌心之中。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顆心臟在他手中蓬勃跳動，血淋淋卻格外生動。
“想。”秦傅問：“你覺得我該怎麽辦？”
李珺雨垂著腦袋，半晌擡頭道：“試試吧，試試又不會怎麽樣。”
秦傅沒反駁他，但他明白，他心裏承受不了太多東西，宣洩的情感已經快要撐炸，只需要一次失敗，就會徹底湮滅。
不過，李珺雨的話很動人。
秦傅緊閉雙眼，給了自己最後一次審慎抉擇的機會：
——是或不是。
一旦作出選擇，便再無退路可退。
“我知道了，謝謝。”
十一前夕，秦傅匆忙回了國。
Relike的慶功宴沒邀請外人，不過試玩版上線兩天的良好成績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
秦傅想親口賀一句喜，所以在江子楚的小區樓下等他，秦傅並不打電話，害怕聽到更為紮心的內容，幹脆先斬後奏。
那天晚上很熱，H市的暮秋的氣溫比L城高10℃左右，秦傅穿的很簡單。
他總是在江子楚家樓下等他，從很早以前就是。
無數蚊蟲從遠處緩緩飄來，卻又轉身離去，秦傅等了很久，很有耐心。
他投入了大量的時間，構思著即將見面的場景，預測江子楚可能會惡語相向，抵觸任何親近的企圖。然而，秦傅是一個充滿耐心的人，他就像一塊難以擺脫的橡皮糖，堅韌而頑強，任憑如何掙紮也難以甩掉。
然而，再多的幻想終究無法抗衡現實的冷酷。秦傅遠遠地看到了江子楚和林晏楓的身影，默默地目送他們上樓，周圍一片寂靜。他在樓下駐足了漫長的時間，直至第二天的曙光初現。
自從某天開始，秦傅就發現，自己逐漸變得很狼狽，沒有了從前的勝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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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傅大概也有一段時間沒去公司，公司是他舅舅的，所以任他胡作非為，不過秦傅也沒真的閑著，只是把辦公地點從公司搬回了家裏，所有會都變成線上。
林淑偶爾會打來電話，例行公事地關心兩句，只是這對母子最終也聊不了幾句話就草草掛斷。
秦傅恍惚覺得現在的自己活得很糟糕。從小渴望的親情最終成為虛假的互道平安，有過真切幻想的愛情，也草草收場，再無機會，友情放眼望去，也是荒蕪一片。
費盡心思把秦凱風的公司攏在手心，最後卻蝸居在H市舅舅的公司，逃避現實。
幾個月前的宏圖大志，但如今，它們已如塵埃般消散，化為烏有。
離婚那天，應該是秦傅幾年以來，最為暢快的一天，朱婉茹一出門，激動地和男友親熱，哭泣，秦傅則是在旁人不理解與同情中，勾著微笑，從一旁路過，最後上了車。
去H市的機票已經訂好了，就在後天。
林淑和朱家鬧得不愉快，秦傅一提離開，她就滿口答應，也沒過問到底是去哪。
自從八年前，秦傅就主動與她生疏了。
林淑對於秦傅的感情十分覆雜，小時候二人關系親密過一陣，後來秦凱風的一些事逐漸兜不住，她逐漸意識到家庭的種種不幸和秘密可能會對秦傅造成傷害，因此她選擇將秦傅保持在一定的距離之外，以保護他不受家庭覆雜關系的影響。
當然此後林淑用了數年證明，這種行為究竟是有多不妥，然而等她意識過來，一切已經沒法挽回。
林淑自認患了病，治不好的病，她無法真正面對家庭的現實，也無法給予孩子真實的愛與關懷，於是劍走偏鋒，她變得愈發偏執。
只是如今看來，也賭輸了。
秦傅從前對H市沒什麽印象，初次踏足時，也真的是初來乍到，不過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沿著海的城市裏飄著一種熟悉的氣味。
前些年為了公司，他常常往G市跑，這麽多年下來，仔細算下來，居然一直都在海邊城市轉悠。
初次與秦傅接觸的人，往往會對其留下諸多印象：或許溫文爾雅，或許知趣懂禮，進退有度；更有人會覺得他帥氣而斯文。然而，這些評價中絕不會出現“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字眼。
他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隱藏著自己的情感，保持著一種內斂和克制的態度，讓人難以窺探其內心的真實想法。盡管這種形象與他經常佩戴的華麗金邊眼鏡在風格上大相徑庭，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差異並未顯得格格不入，反而別樣和諧。
從江子楚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開始，秦傅肖想過無數次踏上H市的土地，才終於是如願以償，體味了一回事與願和的滋味。
九月下旬，林淑吆喝著要給人辦一場生日宴，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在電話裏催促，往年他就在家中，不可避免地參與到其中，參與的人一般不多，朱婉茹也會回來，於是秦傅只得虛與委蛇，表面做戲，讓他嘔心抽腸。
今年雖多了變數，秦傅一早就推脫的，只是過了那一晚後，肝腸寸斷，不得不慌忙逃離，草草應了林淑的要求。
舅舅聽了生日宴一事，很爽快地把人放走了。
大學畢業後，秦傅幹脆留在了國外，和朱婉茹一起，林淑本就居無定所，離開了秦凱風，G市也待不住，自然就跟著一道定居在國外，雖說平日裏這幾人基本各過各的，但每年也會約著見幾面，秦傅九月下旬的生日便是其中一個契機。
好在今年過生日，朱婉茹不在，只有好些個在國外不知道一直算到哪層的各姓親戚，以及莫名混入的認不清的哪家的少爺小姐，秦傅向來記不住臉，所以，幾年過去，都對不上人臉。
離開H市的那天是陰天，秦傅獨身一人，沒有旁人，機場的行人絡繹不絕，三三兩兩的人群在熱鬧中交織，與他初到此地時的景象別無二致。獨獨多了一種鏡花水月的沈重，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離去中變得蒼白無力。
早晨剛剛過去八點，頭等艙內空蕩蕩的，一片寧靜。窗外，色彩仿佛逐漸褪去，雲層以悠然之姿緩緩倒退。
秦傅的運氣不是很好，落地時，天上正下著雨。L城一年四季都十分幹燥，幾乎難得一見雨水，然而他卻偏偏趕上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雨。
不過雨只是淅淅瀝瀝，並不大，就像是心頭滲透出來的幾滴淚珠。
秦傅對L城的天氣並無太多喜好，相較之下，他更傾向於四季分明、溫度適中的氣候。到了春季，陰雨連綿，雨絲如霧，輕輕灑落在身上；到了夏季，高溫潮濕，而室內空調的清涼與明亮成了他暫時的避風港，他得以靜坐於沙發上，側目便能清晰地看見廚房中忙碌的身影；然而，最令秦傅難以忘懷的，莫過於秋季的夜晚。隨著天氣逐漸轉涼，微風輕拂，添上一件衣物，若有些微寒，兩人便可相依相偎。
至於冬季……
秦傅動了動手指，搭在手臂上。
坦率地說，他對冬季的印象已經相當模糊了，只覺得很冷，到處都是風，吹進骨縫裏。
車輛平緩地駛過街道，霓虹燈閃爍，別樣繁華，一直穿行，進入住宅區。
秦傅對這裏很熟悉，卻是迫不得已得熟悉。
在八年的後半段裏，他在庭院中安裝了一個植物噴泉。每當夜幕降臨，噴泉中的水燈便會亮起，投射出溫暖的黃色光芒，在水面上泛起層層波光。讓他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秦傅哥哥。”
秦傅的目光從噴泉上移開，看到一個小女孩，紮著雙馬尾，穿著公主裙，很是可愛。
他斂眸，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聽她嘰嘰喳喳地講起這幾個月的新奇事。
秦傅並不討厭這個小女孩，因此沒有必要將她父母的不善情緒轉嫁到這位無辜的小女孩身上。
秦傅小時候有被人欺負過，獨自住在偌大房子裏，父母偶爾的電話探望，一度讓他以為這裏與監獄無異。
大宅子裏有一個保姆，人前少爺少爺地親切喊他，人後卻四處不滿於他的惡劣脾性，偷偷把自己的女兒帶進了宅子裏，花著林淑的錢，好的都供給了自己女兒。
他小時候不懂得收斂鋒芒，自我又沒把旁人放在眼裏，因此直到相當大的時候才發現這事，等他發現時，早就換了個人。
秦傅十八歲那年，保姆的結局可想而知。
不過最後，那個叫被人稱為小萱的保姆女兒，沒有受到牽連。
秦傅前幾年見過她，在數次返回G市的時候，見面時才恍惚發現，時光如流水，帶走了太多曾經模糊的記憶，仿佛一棵青松，突然間在他心中拔地而起，卻又失去了原有的面容。
生日宴，如期而至，這一天，也沒有太陽。
9月21日，對於秦傅而言，從來都不是一個充滿美好回憶的日子。或許只有在追溯到幾歲的年紀時，他才能找到一絲在這一天裏曾經擁有的開心和無憂。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那個囂張跋扈、充滿夢想與幻想的童年已經漸行漸遠，所有的天真幼稚的夢幻都如同泡沫般破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長大後，林淑的崩潰，旁人的自作主張，自以為是，讓秦傅只剩下了極為沈重的壓迫感
馥郁芬芳的蛋糕，醇香四溢的紅酒，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自如的談笑風生，與得體笑意的人自然地遞上一杯酒。
在偌大的廳堂裏，秦傅才又看到了林淑。
林淑的身上看不出歲月的痕跡，一襲紅裙，滿頭精致的盤發與珠寶，怡然端莊。
“小傅，生日快樂。”她說。
秦傅似乎已失去了情感的鏈接，內心波瀾不驚，然而臉上卻掛著微笑，伸出手去輕輕碰杯。他有點想不去來十三歲那年在電話裏哭著說“生氣快樂”的人還在不在，至少不是眼前這個人。
他睨著眸看見角落裏完全陌生的女性，心底有了想法。
“謝謝媽媽。”
秦傅的酒量還行，來者不拒，好些人大著膽子，說著漂亮的吉祥話，秦傅一一回應，又一一喝下。
直到最後散了場，眾人意興闌珊地離開，一個女性挽著藍色裙擺，上前扶住他。
“秦少爺，您醉了，我送您回房吧。”
秦傅看著是很好說話的，用任何祝福都可以換來一個好看的笑容和利落的拿過酒杯。
不過這會他沒醉，他側目看見林淑鼓勵一笑，突然心生嘔意。
“麻煩了。”秦傅勾著笑，溫聲道。
兩人穿過樓梯和大走廊，親密地靠在一起，吹過一陣風，走廊裏點著燈，不過還是很昏暗。
“你叫什麽名字？”秦傅問。
“李珺雨。”
秦傅輕笑一聲，這聲音低沈得，很好聽。
“你喜歡我嗎？”
“……啊？”李珺雨一楞，低頭道：“應該吧。”
秦傅不做評論，即便今天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我有喜歡的人了，不好意思。”
秦傅的話很溫柔，只是在細細地拒絕，沒有說什麽令人難堪的話。
“秦少爺，您是不是，不能和她在一起？”
夜晚的風從走廊盡頭開著窗的地方吹過來，L城四季並無多大氣溫變化，很是涼爽。
“以前是不能，現在是他不想。”
“為什麽啊？”小姑娘年紀不大，看樣子還沒大學畢業，被家人好生保護著，作為要什麽有什麽的小公主，她不懂這世界上有很多不得已的無可奈何。
“大概是因為，我讓他很難過吧。”
“哦。”李珺雨點點頭，“你不能哄她嗎？”
秦傅覺得有點意思，笑著問她：“你覺得要怎麽哄？”
“送花吧，或者送她禮物，送吃的喝的，接近她，讓她高興。”李珺雨摸摸腦袋，“其實我也不是很懂，我也沒哄過人，好像都是被哄的。”
“你還想與她在一起嗎？”
秦傅沈默許久，在原地站定，轉頭看向一側。
這個問題的答案實在是太好回答了，但正是如此輕易，才讓人不禁思忖，不想如此輕易地把真心給交付了。
“我以前，真的讓他很難過。”
“有多難過？”
秦傅開了個玩笑：“把你衣櫃裏的漂亮衣服都燒了那麽難過。”
“那也太過分了！”李珺雨應激，立馬反應過來，輕咳兩聲。
“如果是這樣，你願意原諒對方嗎？”
李珺雨淑女地說：“如果燒我衣服的人，願意賠我一衣櫃的衣服，我覺得也不是不能商量。”
“那如果，我再給你買兩衣櫃的衣服呢？”
“原諒啊，為什麽不原諒？”李珺雨理所當然說。
秦傅忍不住笑出聲，眼前的這位姑娘純真無邪，她可能並不完全理解為何她要扶他去休息，但她卻知道人與人之間最本真的情感，這是天性。
“所以，你喜歡的人喜歡你嗎？”
“……”秦傅嘆口氣：“應該……不喜歡了吧。”
李珺雨雖然單純，但很聰明，立馬就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那就是喜歡過咯。”
“你還想跟她在一起嗎？”同一句話，李珺雨再問。
秦傅卻覺得不是李珺雨在說話，而是自己心裏的另一個人在說話，他如同挖掘寶藏一般，將那顆深藏的心取出，輕輕托於掌心之中。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顆心臟在他手中蓬勃跳動，血淋淋卻格外生動。
“想。”秦傅問：“你覺得我該怎麽辦？”
李珺雨垂著腦袋，半晌擡頭道：“試試吧，試試又不會怎麽樣。”
秦傅沒反駁他，但他明白，他心裏承受不了太多東西，宣洩的情感已經快要撐炸，只需要一次失敗，就會徹底湮滅。
不過，李珺雨的話很動人。
秦傅緊閉雙眼，給了自己最後一次審慎抉擇的機會：
——是或不是。
一旦作出選擇，便再無退路可退。
“我知道了，謝謝。”
十一前夕，秦傅匆忙回了國。
Relike的慶功宴沒邀請外人，不過試玩版上線兩天的良好成績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
秦傅想親口賀一句喜，所以在江子楚的小區樓下等他，秦傅並不打電話，害怕聽到更為紮心的內容，幹脆先斬後奏。
那天晚上很熱，H市的暮秋的氣溫比L城高10℃左右，秦傅穿的很簡單。
他總是在江子楚家樓下等他，從很早以前就是。
無數蚊蟲從遠處緩緩飄來，卻又轉身離去，秦傅等了很久，很有耐心。
他投入了大量的時間，構思著即將見面的場景，預測江子楚可能會惡語相向，抵觸任何親近的企圖。然而，秦傅是一個充滿耐心的人，他就像一塊難以擺脫的橡皮糖，堅韌而頑強，任憑如何掙紮也難以甩掉。
然而，再多的幻想終究無法抗衡現實的冷酷。秦傅遠遠地看到了江子楚和林晏楓的身影，默默地目送他們上樓，周圍一片寂靜。他在樓下駐足了漫長的時間，直至第二天的曙光初現。
自從某天開始，秦傅就發現，自己逐漸變得很狼狽，沒有了從前的勝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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