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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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以內，秦傅這個名字逐漸淡出了江子楚的日常。歲月以其慣有的方式，波瀾不驚地流轉著，未曾為任何人或事稍作停留。
他如同生命中的匆匆過客，自那以後再無音訊，仿佛人間蒸發，連一絲消息都未曾留下。
江子楚與他唯一的聯系，恐怕只有那個至今仍停留在黑名單的電話號碼。
江子楚大多數時候是個感情淡漠的人，他對於曾經同學和老師，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懷念熱切，幾年來唯一還與他保持聯系的，便是鄭源。這份聯系，還是在鄭源不懈的熱情維系下，才得以在寒暑假的短暫時光中，交換幾句問候與近況。
那一天是個很平淡的下午，周四下午沒有課，江子楚幹脆去圖書館坐了一段時間，午後三點多時，他正好起身去上廁所，於是把放在不遠處充電的手機拔了，帶在身上。
手機屏幕的亮光之上停留在桌面，突然鄭源久違的消息彈出，他說“楚哥，你別難過。”
這話沒頭沒尾的，江子楚沒著急回他，上完廁所回到座位時，多看了兩眼。
江子楚的心境向來是平和的，大學裏自由無人管的生活，也正好合襯他的心意，宿舍裏男生愛打游戲，志同道合之下，自然處成了關系不錯的朋友。
所以那一天，恐怕是他這兩年以來最為心緒難平的一天。
許多事物，就如同被世人忽略的陳年□□，被歲月的塵埃和灰屑層層覆蓋，鮮有人能窺見。然而，一旦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點燃了其隱秘的引線，便會在一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周遭的一切化為灰燼，消失在無形之中。
剛上大學的時候，江子楚還會有意無意會想起秦傅，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即便是如江子楚這般的人，也會產生些許不適應，於是入了夜，這種癥狀變得更為明顯。
仿佛是自虐般得去想，秦傅的幸福該在何方，想的時候，還會覺得隱隱作痛，不過這些事隨著時間流逝，逐漸也被淡忘，或者說，是刻意被淡忘。
但曾經所想像的事情當真擺在面前時，仍然是會產生一瞬間的麻木，周遭陷入到一種聽不見聲音的混沌之中，連帶著眼前也一黑。
江子楚曾沾沾自喜自己或許是旁人之中，與秦傅走過最近的那位，如今也不得不敗下陣來。
總有人會真正走到秦傅身邊，走進秦傅心裏，那個人遲早會來，只是沒想過會如此突然。
放下手機時，熟悉的胃疼再次襲來，他趴在桌上，埋著頭，沒讓周圍人看出異樣來。
江子楚從不覺得自己會永遠喜歡一個人，永遠這種詞實在是太虛太空，也許這便是劫難吧。
兩年的時間過得很快，就好像流沙一般，江子楚已經不記得走出高考考場時周圍人的表情，卻仍然還記得6月28日最後一次見面時，秦傅說出那句格外誠懇的“抱歉”臉上的神色。
江子楚這輩子沒怎麽情緒失控過，細數起來，似乎全部都是與秦傅有關。
再往後數去幾年，秦傅結婚的那天，應該是江子楚自有記憶以來，最後一次情緒失控。
“你應該找一個愛你的人，而不是像這樣苦苦守著一個完全沒有可能的人。”
江子楚的眼神逐漸凝聚，透過眼前的朦朧，向前望去。
這是一張變化很大的臉，他們之間的初識不過短暫的兩次相逢，上了大學後因為在同一個學校，反而見得多些，但即便如此，他們相見的次數用兩只手掌便能一一數清。
江子楚看見他握著自己的手腕，力道也很大。
“是嗎……”他自嘲道：“愛我的人？在哪？”
或許是命運，江子楚逐漸也認同起自己同性戀的身份，即便他和別人不太一樣，不喜歡社交，畢竟他向來不習慣和別人靠的很近，於是在旁人鶯歌燕舞的時候，江子楚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這件事與秦傅無關，而是他自己天性使然。
事實上，雖然不乏有人向他伸出橄欖枝，但在如今這個目的不純的時代，那些表面的溫暖與關懷背後，真心相待的人卻寥若晨星。
“江子楚，我真的喜歡你很多年了，如果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
眼前之人喋喋不休地述說著，江子楚飲過酒後，腦筋稍顯木訥，只能艱難捕捉住話語的片段。他的視線如同被時光拖拽，緩慢地在對方的臉龐上游走，卻始終沒有開口回應。
他垂眸看了眼此刻可能已經被捏紅的手腕，並不掙紮。
林晏楓的這些話，江子楚並非初次聽聞。記得去年生日聚餐之後，他獨自漫步在回宿舍的路上，這些話語就像微風般輕輕拂過耳畔。而前年，則是在晚上八點的選修課程結束，他走出教學樓後，這些話語又在他耳邊響起。至於更久遠的記憶，江子楚已經有些模糊不清，難以確切回溯。
他收回目光，重新放在了林晏楓身上。
說起來，江子楚是能夠與他感同身受的，兩人都是長年累月放不下一個其實不可能的人，不過他比自己幸運一點。
“……已經快十年了。”
人生有幾個十年，江子楚不明白。
這話讓他產生了一點惶恐不安，也許是他並不希望自己像眼前人一般，在十年之期來到之時，也是這樣，或者更搖尾乞憐。
周圍充斥著喧囂的歌舞聲，迷蒙的燈光如刺眼繁星般閃爍，讓人在瞬間沈浸於現實與虛幻的交錯之中。
江子楚舉過酒杯，看向林晏楓，林晏楓楞神片刻。
“喝酒嗎，林晏楓。”
“……喝。”
兩個月後，江子楚低調地公開了自己的戀情，知情者寥寥無幾，僅限於鄭源、江爸江媽，以及那個永遠不會得到回應的空號。
見過秦傅小時候的人都說，秦傅小時候是個有很多臭毛病的少爺，與他如今的樣子相去甚遠。
他總是自認為與眾不同，背負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越感，在真假難辨的吹捧和讚美中變得愈發自大與驕縱，家裏的管家忘了給他買想吃的蛋糕，他都要掀翻屋頂，鬧得鄰裏不得安生。
小孩子的世界十分天真，總是旁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比如保姆跟他解釋，不歸家的父母非常愛他，每周都會抽空打電話回家，只是小秦傅運氣不好，總是錯過，於是他每周都會候在電話旁，只是等了許多年也沒等到，卻仍然相信是自己倒黴。
因此他只得守著電視和報紙，非常積極地把父母出現過的地方，一一留作保存，以此來緩解思念。
可人不會永遠天真，大約是十二三歲時，秦傅就逐漸明白了真相，起因是學校裏有父母是媒體人的同學，私下裏開玩笑時，不小心把一些話說漏了嘴。秦傅從小脾氣不好，但腦子卻相當機靈，幾個玩笑話之間，就起了疑心。
十三歲那年9月10日，把家裏公用電話抱進房間的秦傅，終於接到了來自林淑的電話。
只是電話裏只有哭聲，無論秦傅喊了多少聲“媽媽”都無法得到回應，就好似電話那頭的人什麽也聽不見。
在聲音逐漸微弱至幾乎難以捕捉的時刻，一句輕柔至極的“生日快樂”如細語般響起，仿佛是一場夢幻般的低語，隨著電話線的斷裂，這一聲祝福如同煙霧般迅速消散，留下的只是空氣中淡淡的回音。
自那以後，秦傅便換了個人，不再任性地拉著所有人同他一起胡鬧，乖巧聽話得像一只溫順的小貓，新來的保姆對他過往的頑皮一無所知，因此對他格外信任與親近。
十月底的一天夜裏，秦傅從三樓的大書房裏出來，那是秦凱風的書房，只不過平日裏他不常在家，裏頭幾乎沒有東西。
秦傅和路過的管家友好地打了招呼，在“早點休息”的關切的催促聲中，神色自若回了屋。
9月21日，是秦凱風與林淑情深意重的結婚紀念日，也是他們緣分天定的初次邂逅之日。時光荏苒，幾年後，他們的愛情結晶，亦即他們唯一的孩子，也在這個充滿紀念意義的日子裏呱呱墜地，仿佛是天神對他們深厚愛意的最好見證。這份深情厚意，贏得了社會各界的廣泛讚譽與熱烈祝福。
秦傅找到文件時，已然是臉色蒼白。他的窗外是一片庭院景象，植物噴泉恰好與窗口相映成趣，水波蕩漾間，彩燈熠熠生輝。
秦傅的前半生有幾個轉折點，第一個便是十三歲那年的9月10日，再往後數，應該就是十七歲那年的5月25日。
關於那件事後，他從小所住的房子被賣掉了。
於是他離開了G市，來到R市，一切都出於秦傅自己的選擇。
秦傅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整理心情，他的心情並非撕心裂肺的悲痛，而是一眾迷茫與無措，仿佛置身於一個全新而陌生的世界，努力尋找著與過去的連接，卻又不得不面對截然不同的生活。
第一次見到江子楚時，秦傅就覺得十分親切，因為他與自己小時候很像，都是個性張揚，甚至有點目中無人，當然比從前的自己要討喜一點，至少長得很可愛。
不過這種性格在第三者的視角來看，十分難辦，秦傅試著溝通了幾回，發現的確沒有突破口，就隨它去了，他從來不強求這些，因為他從不為執念所困。
只是上天都把難覓的良機擺在眼前，秦傅自然不會放過。
當鄭源似有若無地拋出橄欖枝問出“那些書只好下周再拿”時，秦傅一句話“我幫你吧”直接接住，他向來擅長說話，可憐兮兮地解釋“我想和他做朋友”，鄭源果然一刻也沒猶豫直接答應。
那天晚上確實是意外，至少在等的時候，秦傅是非常生氣，心想這樣的人果然很討厭。
只是等洗完澡出來時，秦傅看見江子楚裹著被子一臉安靜地縮在沙發拐角處時，又覺得長得可愛的人，有點脾氣、性格不好又怎麽樣了呢？
事實證明，江子楚的確不討人厭。
他是個很沒距離感的人，沒心沒肺，靠近人時，會把眼睛瞪得圓圓的，淺色的瞳色裏閃亮亮，有時近的氣息都拍到秦傅的臉上，癢癢的。
細數秦傅的人生，若要給他一個選擇，要他選擇可以回到過去的某一天，他應該會選擇回到十八歲的9月10日。
十八歲生日之夜，是他一生中難以忘懷的珍貴時刻，即便歲月如梭，那日的情景仍舊在他心中清晰如昨。
那時的江子楚，眼中閃爍著璀璨的光芒。他恣意笑著，把大半青春都定格在了同一天。
秦傅身上背負了很多東西，他和林淑如同簽訂協議一般，毫無感情地把自己將來當做物品商討，每寫下一個字，他都設想著，和江子楚有關的未來的每一個節點，然後又在心裏一點一點地擦掉。
在十三歲之前的歲月裏，秦傅如同一顆慢慢蘇醒的種子，相較於其他同齡的孩子，他顯得稍顯稚嫩，天真無邪，許多世事尚未在他幼小的心靈上留下痕跡。但十三歲以後，秦傅就變成了一個很早熟的孩子。他提前洞悉了世界的覆雜與真實，提前感受到了人世間的種種險惡和無奈。
於是他很早就把江子楚排除在外，不讓自己去插手江子楚本來應有的人生。
秦傅演的一手好戲，把自己變得懵懂無知，他開始看不懂江子楚的眼神和他的反應，他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置於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以一個無可替代的好友身份出現。
只是理性與感性自古便不分家。
人總是需要一些釋放，於是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他才會越過那無形的界限，輕輕地將人擁入懷中，感受著對方並不柔順的發絲。這一刻，他放下所有紛擾，只為給自己留下那一絲溫暖的念想。
這種微妙的平衡狀態持續了漫長的時光，左邊時而增添些微的砝碼，右邊又不時地拋去些許，如同藝術家在走鋼絲上舞蹈，在這條危險的邊緣線上，每一次搖擺都顯得那麽驚心動魄。
這種平衡之所以最終被打破，完全是因為天秤另一端的人。當那一邊的砝碼停止增加時，秦傅單方面選擇的抽離砝碼，才導致天秤迅速向另一頭傾斜。
在那個並不足以被稱為吻的輕微觸碰降臨之際，秦傅的內心深處是難以言明的欣喜。這種欣喜就像是在半空中翩翩起舞，輕盈地踏過水面，每一步都帶來了冰涼而宜人的觸感，讓全身沈浸在這份美妙的感覺之中。
但很快，理智回歸。
在理智的束縛下，秦傅的內心猶如羽毛輕輕拂過，帶有一絲癢意，想要追根究底，卻又害怕揭示的真相會將一切引向無法挽回的境地。
於是秦傅最終選擇了理智抽身。
收到江子楚信息的那天晚上，秦傅獨自一個人坐在窗邊，窗外已經沒有了他最喜歡的植物噴泉，只有一大片盛夏時節的綠意盎然。
秦傅花了一晚上時間，回顧了過往二人曾說過的所有話。
“在幹什麽？”這是秦傅問的。
江子楚隔天才回：“別成天問你爹在幹什麽。”
……
第二天，秦傅就換了手機號，舊的手機號連帶著舊手機，一起被收拾進了抽屜深處。
與江子楚的最後一次相見，最開始源於秦傅內心的一時沖動。或許是長時間缺乏與他人的正常交流，又或許是近期忙於準備出國事宜和課程學習，身心俱疲之下，那份曾經引以為傲的理智在此刻顯得尤為脆弱。
最初只是偶然間萌生的念頭，在無數次的電話無人接聽之後，逐漸演變成了一種病態的執念。
聽到江子楚的聲音的那一刻，秦傅至今都很難描述自己那時的心情，極為覆雜，他恍惚許久，都仍未反應過來，直至心裏想起江子楚是個很沒耐心的人，生怕被掛了電話，才勉強地說了句“是我”。
秦傅這輩子說了很多個謊言，包括那次通話到最後切實的見面中說的話，他偷偷地把鞋盒裏的東西藏進包裏，又偷偷去打聽江子楚玩過的游戲，把所以想知道的全部雜糅到看起來稀疏平常的聊天之中。
他沒想讓江子楚難過，不過似乎這件事做的也很糟糕。
秦傅其實已經很多年沒再這麽仔細回想起這些事了，每每回憶一次，都會讓他的精神很萎靡，所以他刻意地把這些連同充滿著回憶的舊手機一起鎖在了櫃子裏，如同鎖住自己的心一樣。
只是今天是特殊的。
別墅區入夜，屋內也逐漸熄了燈，林淑並不住在這，上一次看見名義上的妻子是兩個月之前。
偌大的房子，秦傅獨獨一個人守著，他透過窗戶，借著院子裏明亮的夜燈，可以看見黑色的轎車停在院子裏，車旁種著一片小花，那是他自己種的，前些年買回來的時候，家裏沒人，他自己養著，如今也茁壯生長，十分堅強。
秦傅有時候會想附身到那花身上，每天被人澆灌，毫無憂慮和煩惱，自由生長，不畏懼風雨。
屋內手機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幾分鐘未受人打擾，屏幕已逐漸暗淡。秦傅緩緩走近，輕輕觸碰屏幕，又煥發光芒。他低下頭，專註地查看屏幕上的內容。
江子楚說：“我談戀愛了，那個人你認識，叫林晏楓。”
秦傅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但有的時候他也會去想，如果可以的話……
只是，沒有如果。
秦傅的結婚對象是一個很活潑開朗的女性，如同大多數他的身邊人一樣，是一個雙方都沒有感情的政治聯姻，女方知曉了他的同性戀的身份，反而更為安心，坦白了自己的情人。
雙方在結婚之前，見過兩面，第一面是相親的時候，第二面是訂婚的時間。
秦傅並未對此產生過多的抵觸情緒。他深知自己的命運註定是孤獨的，心房已被牢牢鎖住，不再輕易向人敞開。既然如此，成全別人，做一個普世意義上的好人，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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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以內，秦傅這個名字逐漸淡出了江子楚的日常。歲月以其慣有的方式，波瀾不驚地流轉著，未曾為任何人或事稍作停留。
他如同生命中的匆匆過客，自那以後再無音訊，仿佛人間蒸發，連一絲消息都未曾留下。
江子楚與他唯一的聯系，恐怕只有那個至今仍停留在黑名單的電話號碼。
江子楚大多數時候是個感情淡漠的人，他對於曾經同學和老師，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懷念熱切，幾年來唯一還與他保持聯系的，便是鄭源。這份聯系，還是在鄭源不懈的熱情維系下，才得以在寒暑假的短暫時光中，交換幾句問候與近況。
那一天是個很平淡的下午，周四下午沒有課，江子楚幹脆去圖書館坐了一段時間，午後三點多時，他正好起身去上廁所，於是把放在不遠處充電的手機拔了，帶在身上。
手機屏幕的亮光之上停留在桌面，突然鄭源久違的消息彈出，他說“楚哥，你別難過。”
這話沒頭沒尾的，江子楚沒著急回他，上完廁所回到座位時，多看了兩眼。
江子楚的心境向來是平和的，大學裏自由無人管的生活，也正好合襯他的心意，宿舍裏男生愛打游戲，志同道合之下，自然處成了關系不錯的朋友。
所以那一天，恐怕是他這兩年以來最為心緒難平的一天。
許多事物，就如同被世人忽略的陳年□□，被歲月的塵埃和灰屑層層覆蓋，鮮有人能窺見。然而，一旦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點燃了其隱秘的引線，便會在一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周遭的一切化為灰燼，消失在無形之中。
剛上大學的時候，江子楚還會有意無意會想起秦傅，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即便是如江子楚這般的人，也會產生些許不適應，於是入了夜，這種癥狀變得更為明顯。
仿佛是自虐般得去想，秦傅的幸福該在何方，想的時候，還會覺得隱隱作痛，不過這些事隨著時間流逝，逐漸也被淡忘，或者說，是刻意被淡忘。
但曾經所想像的事情當真擺在面前時，仍然是會產生一瞬間的麻木，周遭陷入到一種聽不見聲音的混沌之中，連帶著眼前也一黑。
江子楚曾沾沾自喜自己或許是旁人之中，與秦傅走過最近的那位，如今也不得不敗下陣來。
總有人會真正走到秦傅身邊，走進秦傅心裏，那個人遲早會來，只是沒想過會如此突然。
放下手機時，熟悉的胃疼再次襲來，他趴在桌上，埋著頭，沒讓周圍人看出異樣來。
江子楚從不覺得自己會永遠喜歡一個人，永遠這種詞實在是太虛太空，也許這便是劫難吧。
兩年的時間過得很快，就好像流沙一般，江子楚已經不記得走出高考考場時周圍人的表情，卻仍然還記得6月28日最後一次見面時，秦傅說出那句格外誠懇的“抱歉”臉上的神色。
江子楚這輩子沒怎麽情緒失控過，細數起來，似乎全部都是與秦傅有關。
再往後數去幾年，秦傅結婚的那天，應該是江子楚自有記憶以來，最後一次情緒失控。
“你應該找一個愛你的人，而不是像這樣苦苦守著一個完全沒有可能的人。”
江子楚的眼神逐漸凝聚，透過眼前的朦朧，向前望去。
這是一張變化很大的臉，他們之間的初識不過短暫的兩次相逢，上了大學後因為在同一個學校，反而見得多些，但即便如此，他們相見的次數用兩只手掌便能一一數清。
江子楚看見他握著自己的手腕，力道也很大。
“是嗎……”他自嘲道：“愛我的人？在哪？”
或許是命運，江子楚逐漸也認同起自己同性戀的身份，即便他和別人不太一樣，不喜歡社交，畢竟他向來不習慣和別人靠的很近，於是在旁人鶯歌燕舞的時候，江子楚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這件事與秦傅無關，而是他自己天性使然。
事實上，雖然不乏有人向他伸出橄欖枝，但在如今這個目的不純的時代，那些表面的溫暖與關懷背後，真心相待的人卻寥若晨星。
“江子楚，我真的喜歡你很多年了，如果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
眼前之人喋喋不休地述說著，江子楚飲過酒後，腦筋稍顯木訥，只能艱難捕捉住話語的片段。他的視線如同被時光拖拽，緩慢地在對方的臉龐上游走，卻始終沒有開口回應。
他垂眸看了眼此刻可能已經被捏紅的手腕，並不掙紮。
林晏楓的這些話，江子楚並非初次聽聞。記得去年生日聚餐之後，他獨自漫步在回宿舍的路上，這些話語就像微風般輕輕拂過耳畔。而前年，則是在晚上八點的選修課程結束，他走出教學樓後，這些話語又在他耳邊響起。至於更久遠的記憶，江子楚已經有些模糊不清，難以確切回溯。
他收回目光，重新放在了林晏楓身上。
說起來，江子楚是能夠與他感同身受的，兩人都是長年累月放不下一個其實不可能的人，不過他比自己幸運一點。
“……已經快十年了。”
人生有幾個十年，江子楚不明白。
這話讓他產生了一點惶恐不安，也許是他並不希望自己像眼前人一般，在十年之期來到之時，也是這樣，或者更搖尾乞憐。
周圍充斥著喧囂的歌舞聲，迷蒙的燈光如刺眼繁星般閃爍，讓人在瞬間沈浸於現實與虛幻的交錯之中。
江子楚舉過酒杯，看向林晏楓，林晏楓楞神片刻。
“喝酒嗎，林晏楓。”
“……喝。”
兩個月後，江子楚低調地公開了自己的戀情，知情者寥寥無幾，僅限於鄭源、江爸江媽，以及那個永遠不會得到回應的空號。
見過秦傅小時候的人都說，秦傅小時候是個有很多臭毛病的少爺，與他如今的樣子相去甚遠。
他總是自認為與眾不同，背負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越感，在真假難辨的吹捧和讚美中變得愈發自大與驕縱，家裏的管家忘了給他買想吃的蛋糕，他都要掀翻屋頂，鬧得鄰裏不得安生。
小孩子的世界十分天真，總是旁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比如保姆跟他解釋，不歸家的父母非常愛他，每周都會抽空打電話回家，只是小秦傅運氣不好，總是錯過，於是他每周都會候在電話旁，只是等了許多年也沒等到，卻仍然相信是自己倒黴。
因此他只得守著電視和報紙，非常積極地把父母出現過的地方，一一留作保存，以此來緩解思念。
可人不會永遠天真，大約是十二三歲時，秦傅就逐漸明白了真相，起因是學校裏有父母是媒體人的同學，私下裏開玩笑時，不小心把一些話說漏了嘴。秦傅從小脾氣不好，但腦子卻相當機靈，幾個玩笑話之間，就起了疑心。
十三歲那年9月10日，把家裏公用電話抱進房間的秦傅，終於接到了來自林淑的電話。
只是電話裏只有哭聲，無論秦傅喊了多少聲“媽媽”都無法得到回應，就好似電話那頭的人什麽也聽不見。
在聲音逐漸微弱至幾乎難以捕捉的時刻，一句輕柔至極的“生日快樂”如細語般響起，仿佛是一場夢幻般的低語，隨著電話線的斷裂，這一聲祝福如同煙霧般迅速消散，留下的只是空氣中淡淡的回音。
自那以後，秦傅便換了個人，不再任性地拉著所有人同他一起胡鬧，乖巧聽話得像一只溫順的小貓，新來的保姆對他過往的頑皮一無所知，因此對他格外信任與親近。
十月底的一天夜裏，秦傅從三樓的大書房裏出來，那是秦凱風的書房，只不過平日裏他不常在家，裏頭幾乎沒有東西。
秦傅和路過的管家友好地打了招呼，在“早點休息”的關切的催促聲中，神色自若回了屋。
9月21日，是秦凱風與林淑情深意重的結婚紀念日，也是他們緣分天定的初次邂逅之日。時光荏苒，幾年後，他們的愛情結晶，亦即他們唯一的孩子，也在這個充滿紀念意義的日子裏呱呱墜地，仿佛是天神對他們深厚愛意的最好見證。這份深情厚意，贏得了社會各界的廣泛讚譽與熱烈祝福。
秦傅找到文件時，已然是臉色蒼白。他的窗外是一片庭院景象，植物噴泉恰好與窗口相映成趣，水波蕩漾間，彩燈熠熠生輝。
秦傅的前半生有幾個轉折點，第一個便是十三歲那年的9月10日，再往後數，應該就是十七歲那年的5月25日。
關於那件事後，他從小所住的房子被賣掉了。
於是他離開了G市，來到R市，一切都出於秦傅自己的選擇。
秦傅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整理心情，他的心情並非撕心裂肺的悲痛，而是一眾迷茫與無措，仿佛置身於一個全新而陌生的世界，努力尋找著與過去的連接，卻又不得不面對截然不同的生活。
第一次見到江子楚時，秦傅就覺得十分親切，因為他與自己小時候很像，都是個性張揚，甚至有點目中無人，當然比從前的自己要討喜一點，至少長得很可愛。
不過這種性格在第三者的視角來看，十分難辦，秦傅試著溝通了幾回，發現的確沒有突破口，就隨它去了，他從來不強求這些，因為他從不為執念所困。
只是上天都把難覓的良機擺在眼前，秦傅自然不會放過。
當鄭源似有若無地拋出橄欖枝問出“那些書只好下周再拿”時，秦傅一句話“我幫你吧”直接接住，他向來擅長說話，可憐兮兮地解釋“我想和他做朋友”，鄭源果然一刻也沒猶豫直接答應。
那天晚上確實是意外，至少在等的時候，秦傅是非常生氣，心想這樣的人果然很討厭。
只是等洗完澡出來時，秦傅看見江子楚裹著被子一臉安靜地縮在沙發拐角處時，又覺得長得可愛的人，有點脾氣、性格不好又怎麽樣了呢？
事實證明，江子楚的確不討人厭。
他是個很沒距離感的人，沒心沒肺，靠近人時，會把眼睛瞪得圓圓的，淺色的瞳色裏閃亮亮，有時近的氣息都拍到秦傅的臉上，癢癢的。
細數秦傅的人生，若要給他一個選擇，要他選擇可以回到過去的某一天，他應該會選擇回到十八歲的9月10日。
十八歲生日之夜，是他一生中難以忘懷的珍貴時刻，即便歲月如梭，那日的情景仍舊在他心中清晰如昨。
那時的江子楚，眼中閃爍著璀璨的光芒。他恣意笑著，把大半青春都定格在了同一天。
秦傅身上背負了很多東西，他和林淑如同簽訂協議一般，毫無感情地把自己將來當做物品商討，每寫下一個字，他都設想著，和江子楚有關的未來的每一個節點，然後又在心裏一點一點地擦掉。
在十三歲之前的歲月裏，秦傅如同一顆慢慢蘇醒的種子，相較於其他同齡的孩子，他顯得稍顯稚嫩，天真無邪，許多世事尚未在他幼小的心靈上留下痕跡。但十三歲以後，秦傅就變成了一個很早熟的孩子。他提前洞悉了世界的覆雜與真實，提前感受到了人世間的種種險惡和無奈。
於是他很早就把江子楚排除在外，不讓自己去插手江子楚本來應有的人生。
秦傅演的一手好戲，把自己變得懵懂無知，他開始看不懂江子楚的眼神和他的反應，他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置於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以一個無可替代的好友身份出現。
只是理性與感性自古便不分家。
人總是需要一些釋放，於是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他才會越過那無形的界限，輕輕地將人擁入懷中，感受著對方並不柔順的發絲。這一刻，他放下所有紛擾，只為給自己留下那一絲溫暖的念想。
這種微妙的平衡狀態持續了漫長的時光，左邊時而增添些微的砝碼，右邊又不時地拋去些許，如同藝術家在走鋼絲上舞蹈，在這條危險的邊緣線上，每一次搖擺都顯得那麽驚心動魄。
這種平衡之所以最終被打破，完全是因為天秤另一端的人。當那一邊的砝碼停止增加時，秦傅單方面選擇的抽離砝碼，才導致天秤迅速向另一頭傾斜。
在那個並不足以被稱為吻的輕微觸碰降臨之際，秦傅的內心深處是難以言明的欣喜。這種欣喜就像是在半空中翩翩起舞，輕盈地踏過水面，每一步都帶來了冰涼而宜人的觸感，讓全身沈浸在這份美妙的感覺之中。
但很快，理智回歸。
在理智的束縛下，秦傅的內心猶如羽毛輕輕拂過，帶有一絲癢意，想要追根究底，卻又害怕揭示的真相會將一切引向無法挽回的境地。
於是秦傅最終選擇了理智抽身。
收到江子楚信息的那天晚上，秦傅獨自一個人坐在窗邊，窗外已經沒有了他最喜歡的植物噴泉，只有一大片盛夏時節的綠意盎然。
秦傅花了一晚上時間，回顧了過往二人曾說過的所有話。
“在幹什麽？”這是秦傅問的。
江子楚隔天才回：“別成天問你爹在幹什麽。”
……
第二天，秦傅就換了手機號，舊的手機號連帶著舊手機，一起被收拾進了抽屜深處。
與江子楚的最後一次相見，最開始源於秦傅內心的一時沖動。或許是長時間缺乏與他人的正常交流，又或許是近期忙於準備出國事宜和課程學習，身心俱疲之下，那份曾經引以為傲的理智在此刻顯得尤為脆弱。
最初只是偶然間萌生的念頭，在無數次的電話無人接聽之後，逐漸演變成了一種病態的執念。
聽到江子楚的聲音的那一刻，秦傅至今都很難描述自己那時的心情，極為覆雜，他恍惚許久，都仍未反應過來，直至心裏想起江子楚是個很沒耐心的人，生怕被掛了電話，才勉強地說了句“是我”。
秦傅這輩子說了很多個謊言，包括那次通話到最後切實的見面中說的話，他偷偷地把鞋盒裏的東西藏進包裏，又偷偷去打聽江子楚玩過的游戲，把所以想知道的全部雜糅到看起來稀疏平常的聊天之中。
他沒想讓江子楚難過，不過似乎這件事做的也很糟糕。
秦傅其實已經很多年沒再這麽仔細回想起這些事了，每每回憶一次，都會讓他的精神很萎靡，所以他刻意地把這些連同充滿著回憶的舊手機一起鎖在了櫃子裏，如同鎖住自己的心一樣。
只是今天是特殊的。
別墅區入夜，屋內也逐漸熄了燈，林淑並不住在這，上一次看見名義上的妻子是兩個月之前。
偌大的房子，秦傅獨獨一個人守著，他透過窗戶，借著院子裏明亮的夜燈，可以看見黑色的轎車停在院子裏，車旁種著一片小花，那是他自己種的，前些年買回來的時候，家裏沒人，他自己養著，如今也茁壯生長，十分堅強。
秦傅有時候會想附身到那花身上，每天被人澆灌，毫無憂慮和煩惱，自由生長，不畏懼風雨。
屋內手機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幾分鐘未受人打擾，屏幕已逐漸暗淡。秦傅緩緩走近，輕輕觸碰屏幕，又煥發光芒。他低下頭，專註地查看屏幕上的內容。
江子楚說：“我談戀愛了，那個人你認識，叫林晏楓。”
秦傅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但有的時候他也會去想，如果可以的話……
只是，沒有如果。
秦傅的結婚對象是一個很活潑開朗的女性，如同大多數他的身邊人一樣，是一個雙方都沒有感情的政治聯姻，女方知曉了他的同性戀的身份，反而更為安心，坦白了自己的情人。
雙方在結婚之前，見過兩面，第一面是相親的時候，第二面是訂婚的時間。
秦傅並未對此產生過多的抵觸情緒。他深知自己的命運註定是孤獨的，心房已被牢牢鎖住，不再輕易向人敞開。既然如此，成全別人，做一個普世意義上的好人，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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