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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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關於江子楚是否喜歡秦傅？
他不知道，或許有一點，或許並不多。
這個答案很是讓人頭疼，是也好，不是也罷，都讓人不是那麽舒服。
所以江子楚想再確認確認，沒有急著給這個問題蓋棺定論。
那天，拉面館桌上端上來兩碗面，面上零零散散地飄著比紙片還薄的牛肉和綠油油的大片香菜，鄭源在對面抱怨肉少，江子楚應付幾句，等吃過幾口，才不經意問起“你到底是怎麽確定自己喜歡上那個姑娘的？”
這問題正中鄭源下懷，他開始如裹腳布般敘述他們的初遇，講述甚至細化到角落裏的一塊不起眼的石子，江子楚皺眉聽，雖然覺得有些啰嗦，但還是壓住心中針紮般的不耐聽下去，並最終把他所說總結為八個字。
方寸大亂，小鹿亂撞。
江子楚若有所思。
於是兩天後的周考結束的午後，天色晴朗，教室裏沒開空調，過了一點，大多數人已經趴著睡下，江子楚則是鎖著眉，筆在手中轉得靈巧，陽光下閃動的影子打到前方，引得秦傅的註意，輕聲問道“怎麽了？”
“幫我看一眼。”
江子楚自認耍了一點並不討人嫌的心眼，對著明明早就懂的題卻還要裝作不知道，秦傅見狀，就坐到一旁，握著江子楚的筆，在他的草稿本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詳細過程，然後低語解釋，耐心且溫柔。
或許是秦傅體貼地照顧到在睡覺的同學，他靠的很近，聲音小到幾乎是氣聲，氣息隨著說話，一點點地噴灑下來，灼地江子楚耳朵很熱，燒的通紅。
江子楚從餘光裏看到秦傅認真的表情，他講題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微微點頭，這讓他產生片刻的恍惚，看見春日的陽光照進教室，舞動的光線上下彈跳，宛如雀躍的小精靈拎著來回擺動。
後來的一個周末，鄭源來江子楚家裏寫作業，兩人聊到之前一個單機游戲的愛情線，江子楚則是問起：“主角該如何確認這種情感不是錯覺？”
鄭源沈著腦袋，想了一會，給出一個答案。
“只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視線就會被不自覺吸引。”
江子楚補充問“那不在一起呢？”
鄭源的表情變得很羞澀，半天怯生生說：“如果不在一起，會不由自主地一直想到對方。”
江子楚扶著下巴，點點頭，又與鄭源聊起上周才發售的新游戲，鄭源本就有興趣，私底下看了不少實況，很快被轉了註意力。
江子楚對自己是有知覺的，他並不掩耳盜鈴般否認自己許多病態的關註，對於秦傅那如耀陽般熾熱的光芒，他避無可避，只能任由那光芒刺入眼中，酸楚之感湧上心頭，盡管眼眶中浸潤著淚水，視線變得模糊也難挪開視線。
進入四月份，天氣徹底入春，清明節假期過後，周日調休連著上七天課。
三天假期後的第一天返校，教室裏彌漫著濃濃的還沒從假期的氛圍裏調整過來的疲憊感。
課後，江子楚趴在桌上補覺，聽見鄭源和秦傅在聊天。
鄭源說話沒頭沒尾，不知為何，忽然提起高二年級一對小情侶在實驗樓被抓到一事，隨後是長篇大論，半晌，對此秦傅只評價了一句“這樣的確不大好。”
鄭源忿忿說：“喜歡一個人的確會想親近她，可也不能當禽獸啊。”
鄭源又找補一句“我就很紳士的，一個多月，就牽過小手。”
秦傅輕笑問“你們最近怎麽樣了”，鄭源一半哀愁一半甜蜜，絮絮叨叨，好似有說不完的話。
江子楚的腦子沒法徹底一心二用，不得不用80%的部分去思考鄭源的話。
如果說喜歡一個人會想親近他，那麽他想與秦傅親近嗎？
他回憶起從前與秦傅靠的很近的時候，比如晚上睡在一起，車上靠在秦傅的肩上等等，只是時間太久遠，他似乎記不起來當時究竟在想什麽。
自從三月份往後，江子楚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再留宿秦傅家，因此在當天放學，問出“今晚我能去你家嗎？”之前，江子楚還有些緊張，不過秦傅一如既往地笑著說“好”又讓江子楚覺得好像一切都未曾改變。
新小區周邊很安靜，樓層又高，基本只能聽見微弱的風聲拍打窗戶，一輪彎月掛在深藍的半空之中 ，窗紗半掩著，把月光柔化得模糊。
江子楚的氣息逐漸平緩，借著睡相不好這光明正大的理由，他到處翻身，最後幾個自然的滾來滾去間，精準埋到了秦傅胸前。
他本想手腳並用，把秦傅抱個滿懷，但奈何秦傅的肩背很寬，如此動作太大，不好施展，只好先退一步。
誰料秦傅也是半夢半醒，很順手地伸手攬住，江子楚先是嚇的一動不敢動，半睜著眼去瞄頭頂的秦傅，看他的確是閉著眼的，才暗暗松了口氣。
他體味了下此刻的心情，發覺是歡欣的，像是剛從烤箱裏端出來的蓬松綿軟的面包，心情飄在上方，遲遲落不下來，卻格外安心。
仿若一道微風拂過草地，吹的青草彎著腰，點著頭。
江子楚明白，似乎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什麽了。
“愛情果然是有占有欲的。”鄭源倏地感慨道，又想起那些被翻來覆去嚼不爛的‘陳年往事’。
相比從前，江子楚對此已經有了相當深刻的感受，他輕輕呢喃附和道：“是啊。”
江子楚可以接受秦傅和別人在一起嗎？
如果說前面的所有結論都是主觀，模棱兩可的，那麽這個答案對於江子楚是肯定的、且唯一的：
——可以接受，但會非常非常難過。
秦傅在三月初成人禮上風頭無兩。
比起早就為人所熟知的江子楚，秦傅顯然更新鮮。
這種新鮮讓他一時收獲不少來自高一高二的目光，好些人都好奇地來高三（3）班門口嬉笑打鬧，探頭探腦。
秦傅看著脾氣好，於是一而再再而三，熱度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江子楚陷入到較長一段時間的狀態不佳，他覺得秦傅既然不想招惹麻煩，就應該少笑一點，最好壓著嘴角，半瞇著眼，又或者抿著唇，面色冷淡。
這段沮喪的情緒，仿佛是給深不見底的坑洞填上了最後一層泥土，被沈重的腳步無情地壓實，使得那些被埋沒其中的人徹底喪失了重見天日的機會，困頓在無盡的黑暗中。
即便秦傅對他再特別，那也是因為陰差陽錯，江子楚就那麽巧合地知道了秦傅大多數的秘密，陰差陽錯，江子楚就那麽巧合地看破了秦傅堅硬的偽裝。
只能說命運是會開玩笑的，秦傅就這麽出現，然後被仿佛天選之子的江子楚引導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江子楚很理智，他想得明白，所以其實沒有特別難過，可能有一點，但不多。
他如是想，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
江子楚事後馬後炮般的去回顧過去發生的事，會覺得，這不是一件非常令人意外的事情。
高三的日子猶如身處吊橋之上，四周是深邃無底的峽谷，每一步走過都是萬劫不覆，兩人彼此扶持往前走，心跳加速中情感如潮水般洶湧澎湃，一發不可收拾。
江子楚嘆口氣，覺得這都是命中註定，是再重來一遍，也躲不開的孽緣。
因此他需要狠點心，哪怕刀深深插進骨血之中，也要咬著牙，忍著目前還尚能忍耐的痛，鮮血淋漓地把它拔出來。
4月逐漸走向後半，江子楚重新把從前收在櫃子裏的電子倒計時牌拿出來。
由於被放置太久，電池早就沒有電了，他給牌子換上了新電池，看著紅色的數字，鮮紅地停留在了50上，一時沈默許久。
江子楚把它放到了書包裏，隨身帶著，又借江媽媽之口，向學校申請了晚自習。
秦傅是最晚知道這個消息的，在第二天放學的時候，江子楚說得十分坦然，但還是分出神，去觀察了下他的表情。
不過秦傅很是淡定，只微笑點頭，說“我知道了”，順便多問了句“那以後呢？”
江子楚深吸口氣道：“就這樣了。”
“好。”
江子楚垂眸，收拾收拾，換成一抹笑意，真心實意道喜一句“恭喜。”
4月底前，高校公布初審通過考生名單，江子楚特地關註了這方面的消息，昨天晚上，官網上就放出來結果，他把名單下載下來，在一眾特別小的字裏瞇著眼看了半天，果然看見了秦傅的名字，就赫然出現在上面。
秦傅楞了半秒，頷首回了句“謝謝”。
江子楚“嗯”了一聲，又說：“不說了，我去吃飯了。”
高三的晚自習比高一高二要長半小時，晚自習過後便就是九點多快十點，送別了坐公交的吳恒宇，江子楚與鄭源兩人慢悠悠地晃過了馬路。
這晚的風稍稍微涼，沒什麽雲，能看見月亮，江子楚收到秦傅的消息，問他下晚自習了嗎。
江子楚不走心地回了個熊貓頭表情包。
鄭源三番兩次看過去，看到第五道的時候才問：“楚哥，你是不是和秦哥鬧矛盾了？”
江子楚睨著眸看他，面上只是搪塞道：“沒有，瞎說什麽。”
“哦。”鄭源說：“我就覺得，你們很怪。”
或許想是聽一聽局外人的想法，江子楚問他：“哪裏怪了？”
入夜，街旁店鋪還開著，溫熱的關東煮很受下晚自習學生的青睞，圍著好幾個人排隊。
鄭源唔了半晌，猶疑地道：“大概就是，不打情罵俏了吧。”
江子楚微怔，半低著頭斥責他：“滾蛋，不會說話就閉嘴。”
鄭源很委屈，解釋道：“這話又不是我說的，是班上那群女生說的。”
“班上女生？”江子楚倒是頭一次聽到這事，反問：“她們又瞎傳什麽東西了？”
鄭源脫口而出，但很快意識到禍從口出，支支吾吾半天：“沒……沒什麽。”
“別廢話，趕緊說。”江子楚不耐煩道，作出要打人的模樣。
鄭源嚇得往一旁跳了一步，為求保命，先是強調道：“楚哥，這可是你問我的啊，我說了你別動手。”
“行。”江子楚覺得有點頭疼。
鄭源搖頭晃腦：“她們說你和秦哥不清不楚的，肯定有一腿。”
“放屁。”江子楚扯了扯嘴角，有些無語，“是不是有毛病？”
“哎哎哎，這話又不是我說的。”
江子楚想不明白，他動歪心思是真，和秦傅走的近也是真，然而，這一切都被巧妙地隱藏在一片深邃的幕布之後，發生在鮮為人知的隱蔽角落，從未走到過前臺。
“二傻，你有打聽過那些女生為什麽這麽說嗎？”
江子楚有些擔憂，是否是自己平日裏表現的太明顯，既然別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秦傅會不會也看得出？
他小心翼翼，就像徘徊在地雷密布的邊緣，希冀著只要他不輕舉妄動，那麽這如履薄冰般的微妙平衡就能得以保全。
否則，便是被炸的死無全屍。
鄭源果斷搖頭：“沒有，我也就是偶爾聽她們聊天，隨便聽到點零碎，再說，我哪有那麽無聊，沒事去打聽你和秦哥到底不清不楚在哪裏幹什麽？”
“好吧。”江子楚揉揉腦袋。
“所以你和秦哥到底鬧什麽矛盾了？”鄭源湊上去問。
“真沒有。”江子楚否認。
“哦。”鄭源點點頭，但顯然沒相信江子楚的說辭，但適可而止地打住。
“其實我也挺意外的，你和秦哥能相處的這麽融洽，雖然秦哥這人是很好，但……”鄭源住嘴，把‘但楚哥你這人也是真的很難搞定’這句話咽下去。
他趁著江子楚還沒反應過來追問，繼續說下去：“其實吧，去年送書那件事，不是我拜托秦哥的，是秦哥拜托我的，他說他想和你交朋友，但是吧……嗯，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我覺得成人之美，是一種美德，又一舉兩得，幹脆就交給他了。”
江子楚哪想到那件事居然還有內幕，他眉目一凜說：“你小子真行啊，叛變革命同志，還叛變的這麽心甘情願。”
“哪有啊，我是覺得以你的脾氣，讓人在門口就算很客氣了，說不過兩句話，哪想到這招還真有用。”
鄭源說完，覺得江子楚眼神不妙，趕緊又補充：“反正現在你們已經是朋友了，這事怎麽也該清算他吧，我就是柔弱無依的小可憐，跟我沒關系啊。”
江子楚深吸口氣，陷入沈思。
他其實並不願再回想那個雨夜，夜色如墨，傾盆而下的仿佛不是雨水，而是濃重的黑色油墨，無情地將周圍的一切籠罩在無法抹去的漆黑之中。
“算了，都過去這麽久了。”
鄭源驚愕於江子楚難得大肚，去看江子楚的神色，只見他面色平靜，的確沒生氣，鄭源暗自松了口氣，提起輕松的事。
“我聽老陳說，五一三天我們是正常放假，我們都好久沒出去玩了，累死了，咱也挑一天出去玩得了。”
江子楚“嗯”了一聲，忽然反應過來：“你為什麽要說也？”
鄭源說：“你前段時間不是和秦哥出去玩過一天嗎？”
“……是。”江子楚追問：“他跟你說的？”
“沒有沒有，我是看秦哥他發了動態說的。”
“他有發照片嗎？”江子楚抑制住想拿手機出來看的沖動。
“發了，對著街邊隨便拍的，一看就是南巷嘛，我說你們出去玩也不換個地方，南巷有什麽好玩的。”
“那天有節目。”江子楚先是解釋，然後皺著眉問道：“就只發了這一張？”
鄭源點頭：“對，怎麽了？”
“沒事。”
江子楚只是猛的想起來，他到現在都沒看見秦傅當時拍的照片長什麽樣，秦傅事後也沒有發給過他，甚至提都沒再提起過。
鄭源看江子楚沈默半天，以為他是不信，所以拿起手機，點過一道又一道，又翻了半天，才翻到。
“上周發的，喏，你看。”
江子楚接過手機，的確如鄭源所說，文案是簡單敘述下，很夠秦傅的個人特色，簡約明了，然後附上一張沒有人的街景照。
他手滑，上下翻動的時候，突然點進了秦傅的主頁。
頭像還是一朵樸實無華的花，背景簡單，沒填什麽資料。
他的指尖在半空中稍作遲疑，隨後輕輕觸碰屏幕，畫面流暢地轉換，一個灰色的圓圈悄然旋轉，似乎在默默地加載著什麽。
然而，當圓圈停止旋轉，呈現出的卻是一幅空白頁面，僅有的一行小字靜靜地躺在頁面上，提醒著他：
——該空間已被主人鎖定，無法訪問。
江子楚的頭腦瞬間冷靜了下來，就像是被一股冷水猛然澆在了熊熊燃燒的炭火上，激起了一縷漸漸消散的霧氣。
鄭源不明就裏道：“楚哥你要看秦哥空間嗎，不過秦哥空間好像一直都是鎖著的，你不知道嗎？”說完他敲了敲自己腦袋：“也對，你都不玩扣扣的，肯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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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江子楚是否喜歡秦傅？
他不知道，或許有一點，或許並不多。
這個答案很是讓人頭疼，是也好，不是也罷，都讓人不是那麽舒服。
所以江子楚想再確認確認，沒有急著給這個問題蓋棺定論。
那天，拉面館桌上端上來兩碗面，面上零零散散地飄著比紙片還薄的牛肉和綠油油的大片香菜，鄭源在對面抱怨肉少，江子楚應付幾句，等吃過幾口，才不經意問起“你到底是怎麽確定自己喜歡上那個姑娘的？”
這問題正中鄭源下懷，他開始如裹腳布般敘述他們的初遇，講述甚至細化到角落裏的一塊不起眼的石子，江子楚皺眉聽，雖然覺得有些啰嗦，但還是壓住心中針紮般的不耐聽下去，並最終把他所說總結為八個字。
方寸大亂，小鹿亂撞。
江子楚若有所思。
於是兩天後的周考結束的午後，天色晴朗，教室裏沒開空調，過了一點，大多數人已經趴著睡下，江子楚則是鎖著眉，筆在手中轉得靈巧，陽光下閃動的影子打到前方，引得秦傅的註意，輕聲問道“怎麽了？”
“幫我看一眼。”
江子楚自認耍了一點並不討人嫌的心眼，對著明明早就懂的題卻還要裝作不知道，秦傅見狀，就坐到一旁，握著江子楚的筆，在他的草稿本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詳細過程，然後低語解釋，耐心且溫柔。
或許是秦傅體貼地照顧到在睡覺的同學，他靠的很近，聲音小到幾乎是氣聲，氣息隨著說話，一點點地噴灑下來，灼地江子楚耳朵很熱，燒的通紅。
江子楚從餘光裏看到秦傅認真的表情，他講題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微微點頭，這讓他產生片刻的恍惚，看見春日的陽光照進教室，舞動的光線上下彈跳，宛如雀躍的小精靈拎著來回擺動。
後來的一個周末，鄭源來江子楚家裏寫作業，兩人聊到之前一個單機游戲的愛情線，江子楚則是問起：“主角該如何確認這種情感不是錯覺？”
鄭源沈著腦袋，想了一會，給出一個答案。
“只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視線就會被不自覺吸引。”
江子楚補充問“那不在一起呢？”
鄭源的表情變得很羞澀，半天怯生生說：“如果不在一起，會不由自主地一直想到對方。”
江子楚扶著下巴，點點頭，又與鄭源聊起上周才發售的新游戲，鄭源本就有興趣，私底下看了不少實況，很快被轉了註意力。
江子楚對自己是有知覺的，他並不掩耳盜鈴般否認自己許多病態的關註，對於秦傅那如耀陽般熾熱的光芒，他避無可避，只能任由那光芒刺入眼中，酸楚之感湧上心頭，盡管眼眶中浸潤著淚水，視線變得模糊也難挪開視線。
進入四月份，天氣徹底入春，清明節假期過後，周日調休連著上七天課。
三天假期後的第一天返校，教室裏彌漫著濃濃的還沒從假期的氛圍裏調整過來的疲憊感。
課後，江子楚趴在桌上補覺，聽見鄭源和秦傅在聊天。
鄭源說話沒頭沒尾，不知為何，忽然提起高二年級一對小情侶在實驗樓被抓到一事，隨後是長篇大論，半晌，對此秦傅只評價了一句“這樣的確不大好。”
鄭源忿忿說：“喜歡一個人的確會想親近她，可也不能當禽獸啊。”
鄭源又找補一句“我就很紳士的，一個多月，就牽過小手。”
秦傅輕笑問“你們最近怎麽樣了”，鄭源一半哀愁一半甜蜜，絮絮叨叨，好似有說不完的話。
江子楚的腦子沒法徹底一心二用，不得不用80%的部分去思考鄭源的話。
如果說喜歡一個人會想親近他，那麽他想與秦傅親近嗎？
他回憶起從前與秦傅靠的很近的時候，比如晚上睡在一起，車上靠在秦傅的肩上等等，只是時間太久遠，他似乎記不起來當時究竟在想什麽。
自從三月份往後，江子楚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再留宿秦傅家，因此在當天放學，問出“今晚我能去你家嗎？”之前，江子楚還有些緊張，不過秦傅一如既往地笑著說“好”又讓江子楚覺得好像一切都未曾改變。
新小區周邊很安靜，樓層又高，基本只能聽見微弱的風聲拍打窗戶，一輪彎月掛在深藍的半空之中 ，窗紗半掩著，把月光柔化得模糊。
江子楚的氣息逐漸平緩，借著睡相不好這光明正大的理由，他到處翻身，最後幾個自然的滾來滾去間，精準埋到了秦傅胸前。
他本想手腳並用，把秦傅抱個滿懷，但奈何秦傅的肩背很寬，如此動作太大，不好施展，只好先退一步。
誰料秦傅也是半夢半醒，很順手地伸手攬住，江子楚先是嚇的一動不敢動，半睜著眼去瞄頭頂的秦傅，看他的確是閉著眼的，才暗暗松了口氣。
他體味了下此刻的心情，發覺是歡欣的，像是剛從烤箱裏端出來的蓬松綿軟的面包，心情飄在上方，遲遲落不下來，卻格外安心。
仿若一道微風拂過草地，吹的青草彎著腰，點著頭。
江子楚明白，似乎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什麽了。
“愛情果然是有占有欲的。”鄭源倏地感慨道，又想起那些被翻來覆去嚼不爛的‘陳年往事’。
相比從前，江子楚對此已經有了相當深刻的感受，他輕輕呢喃附和道：“是啊。”
江子楚可以接受秦傅和別人在一起嗎？
如果說前面的所有結論都是主觀，模棱兩可的，那麽這個答案對於江子楚是肯定的、且唯一的：
——可以接受，但會非常非常難過。
秦傅在三月初成人禮上風頭無兩。
比起早就為人所熟知的江子楚，秦傅顯然更新鮮。
這種新鮮讓他一時收獲不少來自高一高二的目光，好些人都好奇地來高三（3）班門口嬉笑打鬧，探頭探腦。
秦傅看著脾氣好，於是一而再再而三，熱度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江子楚陷入到較長一段時間的狀態不佳，他覺得秦傅既然不想招惹麻煩，就應該少笑一點，最好壓著嘴角，半瞇著眼，又或者抿著唇，面色冷淡。
這段沮喪的情緒，仿佛是給深不見底的坑洞填上了最後一層泥土，被沈重的腳步無情地壓實，使得那些被埋沒其中的人徹底喪失了重見天日的機會，困頓在無盡的黑暗中。
即便秦傅對他再特別，那也是因為陰差陽錯，江子楚就那麽巧合地知道了秦傅大多數的秘密，陰差陽錯，江子楚就那麽巧合地看破了秦傅堅硬的偽裝。
只能說命運是會開玩笑的，秦傅就這麽出現，然後被仿佛天選之子的江子楚引導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江子楚很理智，他想得明白，所以其實沒有特別難過，可能有一點，但不多。
他如是想，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
江子楚事後馬後炮般的去回顧過去發生的事，會覺得，這不是一件非常令人意外的事情。
高三的日子猶如身處吊橋之上，四周是深邃無底的峽谷，每一步走過都是萬劫不覆，兩人彼此扶持往前走，心跳加速中情感如潮水般洶湧澎湃，一發不可收拾。
江子楚嘆口氣，覺得這都是命中註定，是再重來一遍，也躲不開的孽緣。
因此他需要狠點心，哪怕刀深深插進骨血之中，也要咬著牙，忍著目前還尚能忍耐的痛，鮮血淋漓地把它拔出來。
4月逐漸走向後半，江子楚重新把從前收在櫃子裏的電子倒計時牌拿出來。
由於被放置太久，電池早就沒有電了，他給牌子換上了新電池，看著紅色的數字，鮮紅地停留在了50上，一時沈默許久。
江子楚把它放到了書包裏，隨身帶著，又借江媽媽之口，向學校申請了晚自習。
秦傅是最晚知道這個消息的，在第二天放學的時候，江子楚說得十分坦然，但還是分出神，去觀察了下他的表情。
不過秦傅很是淡定，只微笑點頭，說“我知道了”，順便多問了句“那以後呢？”
江子楚深吸口氣道：“就這樣了。”
“好。”
江子楚垂眸，收拾收拾，換成一抹笑意，真心實意道喜一句“恭喜。”
4月底前，高校公布初審通過考生名單，江子楚特地關註了這方面的消息，昨天晚上，官網上就放出來結果，他把名單下載下來，在一眾特別小的字裏瞇著眼看了半天，果然看見了秦傅的名字，就赫然出現在上面。
秦傅楞了半秒，頷首回了句“謝謝”。
江子楚“嗯”了一聲，又說：“不說了，我去吃飯了。”
高三的晚自習比高一高二要長半小時，晚自習過後便就是九點多快十點，送別了坐公交的吳恒宇，江子楚與鄭源兩人慢悠悠地晃過了馬路。
這晚的風稍稍微涼，沒什麽雲，能看見月亮，江子楚收到秦傅的消息，問他下晚自習了嗎。
江子楚不走心地回了個熊貓頭表情包。
鄭源三番兩次看過去，看到第五道的時候才問：“楚哥，你是不是和秦哥鬧矛盾了？”
江子楚睨著眸看他，面上只是搪塞道：“沒有，瞎說什麽。”
“哦。”鄭源說：“我就覺得，你們很怪。”
或許想是聽一聽局外人的想法，江子楚問他：“哪裏怪了？”
入夜，街旁店鋪還開著，溫熱的關東煮很受下晚自習學生的青睞，圍著好幾個人排隊。
鄭源唔了半晌，猶疑地道：“大概就是，不打情罵俏了吧。”
江子楚微怔，半低著頭斥責他：“滾蛋，不會說話就閉嘴。”
鄭源很委屈，解釋道：“這話又不是我說的，是班上那群女生說的。”
“班上女生？”江子楚倒是頭一次聽到這事，反問：“她們又瞎傳什麽東西了？”
鄭源脫口而出，但很快意識到禍從口出，支支吾吾半天：“沒……沒什麽。”
“別廢話，趕緊說。”江子楚不耐煩道，作出要打人的模樣。
鄭源嚇得往一旁跳了一步，為求保命，先是強調道：“楚哥，這可是你問我的啊，我說了你別動手。”
“行。”江子楚覺得有點頭疼。
鄭源搖頭晃腦：“她們說你和秦哥不清不楚的，肯定有一腿。”
“放屁。”江子楚扯了扯嘴角，有些無語，“是不是有毛病？”
“哎哎哎，這話又不是我說的。”
江子楚想不明白，他動歪心思是真，和秦傅走的近也是真，然而，這一切都被巧妙地隱藏在一片深邃的幕布之後，發生在鮮為人知的隱蔽角落，從未走到過前臺。
“二傻，你有打聽過那些女生為什麽這麽說嗎？”
江子楚有些擔憂，是否是自己平日裏表現的太明顯，既然別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秦傅會不會也看得出？
他小心翼翼，就像徘徊在地雷密布的邊緣，希冀著只要他不輕舉妄動，那麽這如履薄冰般的微妙平衡就能得以保全。
否則，便是被炸的死無全屍。
鄭源果斷搖頭：“沒有，我也就是偶爾聽她們聊天，隨便聽到點零碎，再說，我哪有那麽無聊，沒事去打聽你和秦哥到底不清不楚在哪裏幹什麽？”
“好吧。”江子楚揉揉腦袋。
“所以你和秦哥到底鬧什麽矛盾了？”鄭源湊上去問。
“真沒有。”江子楚否認。
“哦。”鄭源點點頭，但顯然沒相信江子楚的說辭，但適可而止地打住。
“其實我也挺意外的，你和秦哥能相處的這麽融洽，雖然秦哥這人是很好，但……”鄭源住嘴，把‘但楚哥你這人也是真的很難搞定’這句話咽下去。
他趁著江子楚還沒反應過來追問，繼續說下去：“其實吧，去年送書那件事，不是我拜托秦哥的，是秦哥拜托我的，他說他想和你交朋友，但是吧……嗯，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我覺得成人之美，是一種美德，又一舉兩得，幹脆就交給他了。”
江子楚哪想到那件事居然還有內幕，他眉目一凜說：“你小子真行啊，叛變革命同志，還叛變的這麽心甘情願。”
“哪有啊，我是覺得以你的脾氣，讓人在門口就算很客氣了，說不過兩句話，哪想到這招還真有用。”
鄭源說完，覺得江子楚眼神不妙，趕緊又補充：“反正現在你們已經是朋友了，這事怎麽也該清算他吧，我就是柔弱無依的小可憐，跟我沒關系啊。”
江子楚深吸口氣，陷入沈思。
他其實並不願再回想那個雨夜，夜色如墨，傾盆而下的仿佛不是雨水，而是濃重的黑色油墨，無情地將周圍的一切籠罩在無法抹去的漆黑之中。
“算了，都過去這麽久了。”
鄭源驚愕於江子楚難得大肚，去看江子楚的神色，只見他面色平靜，的確沒生氣，鄭源暗自松了口氣，提起輕松的事。
“我聽老陳說，五一三天我們是正常放假，我們都好久沒出去玩了，累死了，咱也挑一天出去玩得了。”
江子楚“嗯”了一聲，忽然反應過來：“你為什麽要說也？”
鄭源說：“你前段時間不是和秦哥出去玩過一天嗎？”
“……是。”江子楚追問：“他跟你說的？”
“沒有沒有，我是看秦哥他發了動態說的。”
“他有發照片嗎？”江子楚抑制住想拿手機出來看的沖動。
“發了，對著街邊隨便拍的，一看就是南巷嘛，我說你們出去玩也不換個地方，南巷有什麽好玩的。”
“那天有節目。”江子楚先是解釋，然後皺著眉問道：“就只發了這一張？”
鄭源點頭：“對，怎麽了？”
“沒事。”
江子楚只是猛的想起來，他到現在都沒看見秦傅當時拍的照片長什麽樣，秦傅事後也沒有發給過他，甚至提都沒再提起過。
鄭源看江子楚沈默半天，以為他是不信，所以拿起手機，點過一道又一道，又翻了半天，才翻到。
“上周發的，喏，你看。”
江子楚接過手機，的確如鄭源所說，文案是簡單敘述下，很夠秦傅的個人特色，簡約明了，然後附上一張沒有人的街景照。
他手滑，上下翻動的時候，突然點進了秦傅的主頁。
頭像還是一朵樸實無華的花，背景簡單，沒填什麽資料。
他的指尖在半空中稍作遲疑，隨後輕輕觸碰屏幕，畫面流暢地轉換，一個灰色的圓圈悄然旋轉，似乎在默默地加載著什麽。
然而，當圓圈停止旋轉，呈現出的卻是一幅空白頁面，僅有的一行小字靜靜地躺在頁面上，提醒著他：
——該空間已被主人鎖定，無法訪問。
江子楚的頭腦瞬間冷靜了下來，就像是被一股冷水猛然澆在了熊熊燃燒的炭火上，激起了一縷漸漸消散的霧氣。
鄭源不明就裏道：“楚哥你要看秦哥空間嗎，不過秦哥空間好像一直都是鎖著的，你不知道嗎？”說完他敲了敲自己腦袋：“也對，你都不玩扣扣的，肯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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