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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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隔日,江子楚無所事事地撐著腦袋,另一手閑得發慌地夾著一支平平無奇的黑筆,骨節分明的三指有節奏地轉動把玩著,耳邊是一位自稱高考改卷組的老頭,‘咳咳咳’地說著絮絮叨叨的評分細則與註意事項。

他的聲音被頭頂呼哧轉動的風扇掩蓋了一部分,江子楚望著窗外,平覆著焦躁不安的心情。

老舊的教學樓裏,並未鋪設瓷磚的地板看著灰撲撲的,烈陽透過窗戶,打在顫顫巍巍垂落下來的投影布上,把投影的內容攪地亂七八糟,反光反得明目張膽,老頭子念經的聲音更是為一切蒙上了灰暗的幕布。

猶如江子楚灰暗的心情。

江子楚拍了拍腦袋,只得打起精神,幅度不大地四處張望。

秦傅個子高,坐下來還腰背挺直著,光是半身,平視看去,就比旁人要突出,這點他也有自知之明,主動挑了靠後的位置坐著。

江子楚不可避免地會多掃幾眼。

他本人對此有些知覺,卻並未過多在意。

川中來的人不算多,總共四人,其他學校多的甚至來了十個人,少的則只有兩三人,大概總共也不過六十號人左右。

理科班分了人,堪堪只有正常班級的五分之三,但學習氣氛卻濃許多,筆尖輕觸紙張發出窸窸窣窣的沙沙聲。

江子楚滿腦子在‘這些人到底在寫什麽’和‘這有什麽好記的’兩個問題中來回徘徊。

他又看了眼他腦中乖乖學生,大概也是想從那挺直的身板裏找到答案。

只是答案找到沒不知道,秦傅卻突然別過目光,眸中含著些笑意回望,視線相交時,江子楚一怔。

他眼角微動,很快輕松地回了個挑眉,而後淡定地往前看,斷了目光相接相連而成的線段。

老頭動作不多,緩緩慢慢地吟著他口中的佳篇,要說起來,也是此起彼伏,感情充沛,只是這聲音在夏日悶熱午後的教室裏,最終與教室中許久未有人待的灰塵氣味,一起被扔入令人難以集中註意力的燥火的漩渦中。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了第三日,才終於有了新鮮氣息。

一大早,微風輕拂,清晨的涼風還未被炎熱的火球炙烤。

分別幾天的幾人會了面,穿著藍條紋裙子的文靜姑娘,一反常態地從見面就開始無休止地吐槽起他們文科班的‘名師’們有多折磨人。

說著話,幾人往前走。

等幾人走到校門口,眼看著一群人擠作一團,就停了腳步,站在路旁的樹蔭下,不打算去與人群接踵摩肩。

黃雨婷還是最後才到的,出場就背著精致的小挎包,如若不是要去爬山,江子楚猜她應該還會穿上漂亮的小高跟。

江子楚心裏還是有些佩服這些能夠有毅力大清早爬起來打扮的姑娘,但他嘴上不說,只是很討人嫌地輕輕嘟囔了一句“嘁,花裏胡哨”。

這聲音小,黃雨婷自然聽不見,但圍著的另外兩人能聽見。

秦傅腳下碰了一下江子楚,眼神示意他小心說話。

四個人站在一起時,林玲很貼心地主動把傘靠近黃雨婷。

“胡老師呢?”黃雨婷問林玲。

“我們也沒看見。”林玲搖頭。

她習慣地看向四人中明顯是領頭的秦傅,秦傅沈穩回:“我十分鐘前已經給胡老師發了消息,到現在還沒回。”

黃雨婷大大咧咧,直接不滿掛在臉上:“什麽破老師啊,太不靠譜了。”

江子楚站在樹蔭底下,吹著涼風,很讚同地在心裏點頭。

四人隨口又說了幾句,林玲是文科班的,問了幾句理科班的情況,末了,一邊憂愁地嘆了好幾口氣,一邊握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秦傅微微低頭:“林玲同學,你怎麽了?”

藍條紋裙子的姑娘大概也沒意識到秦傅會察覺到她的心思,有些驚訝。

她攥了攥包的邊沿,很不好意思說:“也沒什麽,我就是在想過幾天的結業考試。”

“考試?”黃雨婷站在幾人最邊上,態度灑脫,“哦,好像是有通知,我都快忘了。”

林玲又嘆氣:“其實來之前我有問過班主任,她說這幾個學校都在盯著這次的成績。你說你們三個理科,只要有一人在前面就沒什麽事,我這就一人,實在是壓力很大。”

“……還看成績?”

黃雨婷本就是丟不得面子的人,聽這一通分析,灑脫的態度七分沒了三分。

江子楚打了個哈欠。

“沒什麽好擔心的。”

“怎麽說?”林玲只當他是有什麽內部消息。

江子楚理所當然說:“咱川中的文科天才,還用覷別人?”

林玲楞了楞,這麽直白的話,她有些羞:“這算什麽理由……”

江子楚自認是憑本心說話。

這話是秦傅開了頭,秦傅自然就主動站出來解圍勸慰。

“既然今天是要出去玩,就不要想這些事了,還是開心點吧。”

他站到幾人中,指了指外面。

“那邊開始排隊了。”

幾人尋著方向看去,外面烏泱的人群分散開來,由著幾位穿著紅馬甲模樣的人排開。

“好吧。”林玲點點頭,想想也是,不再過多糾結。

“行了,走了走了。”江子楚順勢,半推半嚷地把憂愁情緒散的幹凈。

“推什麽推,我們摔了你負責嗎?”

“賤不賤啊,碰瓷也沒見你這麽用嘴碰的。”

江子楚嘖了一聲,沒看見背後秦傅瞥了他一眼。

過了好一會,一個瘦瘦的身影才出現,是這幾日沒怎麽出現過的教務處胡老師。

“不好意思啊同學們,睡過頭了。”

“沒事,胡老師,大巴才到沒多久。”林玲甜甜一笑。

“那就好那就好。”

夏令營的時間不長,總共一周,沒什麽活動,這登山算是其中為數不多的讓人放松心情的娛樂。

只是這烈日灼燒,熾陽當空照,爬山實在是不是個怡人身心的好活動。

但有總比沒有好。

位置基本是按照跟宿舍同一順序分的,等在同一班車裏看見張揚和劉俊傑,江子楚倒是不意外。

但那兩人顯然驚喜許多。

江子楚姍姍來遲,只剩下幾個沒人坐的好位置,都是靠後,容易暈車的地方。

“這裏這裏!”

高壯男生揮手低聲喊著,在安靜的車內倒也聽的十分清晰。

“我們後面沒人。”

江子楚看了眼,是倒數第二排,就覺得有些頭疼,但也沒更好的地方,還是幾步走過去。

等他落座,秦傅很自然地跟著坐到了一旁,微笑著點頭就當打招呼了。

劉俊傑比較矮,大約支起了身子能看見後排兩個人的眼睛,才說話:“早知道我們一起,早上出門就一起走了啊。”

沒等江子楚回答,張揚又問:“你們去哪了這是,怎麽這麽慢?”

“領隊老師有些事,來遲了些。”秦傅沒說全,至少嘴上給胡老師留了最後一點面子。

江子楚的目光被車前的聲音吸引,大約是一個穿著全身黑的男生,來的遲了,上了車和坐在前排的一個老師模樣的人連聲道歉,他們說話聲不大,江子楚聽不真切,不過應該不太愉快。

車緩緩啟動,有了一陣晃動,過後才逐漸平穩下來。

那人越走越近,江子楚在與他對上後,收回了目光。

“怎麽了?”秦傅低聲問。

“沒事。”

黑衣男生穿過他身邊,江子楚大約能感知到,他最終坐在了最後一排的另一頭最裏面。

“你認識他?”秦傅漫不經心問起。

江子楚自然知道秦傅在問誰,他搖搖頭:“不認識。”

過了會,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他……”

秦傅坐在靠中的位置,整個人往後仰了仰,淺笑道:“很多搭訕的人都會這麽說。”

“聽起來很多人跟你搭訕過?”

“沒有的事,”秦傅側頭,“我還沒成年,還小。”

江子楚狡黠一笑,手肘去戳了戳秦傅。

“那豈不是還有一個月就不小了?”

男生之間,江子楚也沒多想,葷話脫口而出。

秦傅看著很正經,卻從善如流接了話:“大不大小不小,也得有對象再說。”

“早著呢。”

“為什麽,覺得我很沒市場?”秦傅問。

江子楚攤攤手:“沒呢,我是說,至少得等你回去再說吧,否則談不過幾個月就得異地戀,根據我多年的經驗,異地戀沒結果的。”

“多年的經驗?”秦傅質疑。

“沒吃過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多年網絡沖浪的經驗。”

秦傅輕笑,擡手揉了揉眼睛。

江子楚伸出食指,在半空之中比了一個‘1’。

“況且,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年頭豪門家裏,都愛棒打鴛鴦,不是個漂亮知性,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大小姐,哪配得上您呢,秦大少。”

江子楚最後三個字,念得十分重,頗有強調的意味。

被這麽一通邏輯說下來,秦傅被打的啞口無言,半晌才無可奈何道:“你這都從哪裏聽到的歪理邪說的。”

“電視劇啊,好像叫什麽千金,我媽看的時候,我在旁邊瞅了兩眼。”江子楚一臉理所當然。

“電視劇?”

“那不然呢,我家又不是豪門。”

秦傅哭笑不得,忍不住張嘴解釋。

“我家裏,”說了三個字,他忽然頓了頓,面上不是猶豫,倒像是思考,思考合適的措辭,“不是你想的那樣。”末了,秦傅又言:“他們……其實不太管我。”

不過話只開了個頭,秦傅大約是又想到什麽,搖搖頭:“算了,不說了。”

江子楚哼了聲,轉頭看向窗外,嘟囔:“我又沒問你,你愛說不說。”

窗外是M市繁華的街道,來往全是小電動車,在車流中如魚得水般就穿了過去。

又行一段路,海闊天空,公路邊的欄桿外,不知名鳥兒一拍翅膀,一直往海天交接處仰去。

天空湛藍如洗,白雲悠然飄過,微風拂過,樹影婆娑。

遠處,一片湛藍色的海面與天空相融,展開一幅無邊無際的畫卷。金光點點灑在海面上,泛起閃閃波光,熠熠生輝。

“你不高興?”秦傅沈聲問。

“沒呢。”江子楚仍看著窗外,並未回頭,“為什麽這麽想?”

“那怎麽不說話?”

江子楚轉頭,將視線從窗外轉回較為昏暗的車內,只見秦傅挺直著脊背,高出駝著背的他大約半個頭。

秦傅的眸色幽沈,沒了從容的溫和,還輕抿著唇,但看不出這面容之下的真切情緒。

“沒什麽好說的。”江子楚不躲他的目光,迎著看回去。

江子楚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舒服的長抒一口氣。

“人都有不能說的秘密,我的好奇心沒那麽重。”

秦傅很勉強地接受了這個解釋。

“好吧。”他沈吟片刻開口,“我其實沒有不想說——”

江子楚左右食指交差,比了個叉,嘴上直接打斷他的話。

“行了,我沒興趣。”

秦傅臉部表情怪異,要笑不笑,嘴角就那麽僵著。

“抽筋了?”

秦傅嘆口氣:“話到嘴邊,卻被人強行堵住,你說好不好受吧。”

江子楚攤攤手,一臉無辜。

“沒辦法,誰讓人類向來是趨利避害的。”

“趨利避害從何談起?”秦傅問。

江子楚一臉認真:“人類的情感是有共通性的,你要說些不得意的事,我聽了就會難受,所以我不想聽,這是生物生理上的本能。”

“這是你從哪看到的?”

“十秒鐘前我剛想到的,還熱乎著,”江子楚揚眉,“怎麽,聽起來很有道理嗎?”

秦傅微笑:“嗯,那合理多了。”

江子楚腦子轉得快,不過數秒就明白了秦傅的意思,卻也沒生氣,揚著嘴角,右手輕拍右邊人的胸前:“滾蛋吧你。”

大巴緩緩穿過海邊,轉了個彎,往郊區繞去。

碧藍的海景幾經變換,最終路旁都是很高的樹,穿過一道筆直的窄路,離開了市區,房屋變得矮上許多,路面上也有了些裂痕。

又走過十幾分鐘,車卻陡然變多,窄路上開始排成長隊,幾百米的路,楞是走了二十多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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