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爺憤憤地回到屋中，使勁地拍著桌子，跺著腳，秀雲帶著下在一旁安慰著。

李老爺罵著：“敗家子，敗家子！那是個敗家子！早知道一生下來就給扔水裏淹死算了，丟人現眼的敗家子！”

旺叔說道：“老爺莫氣了，現在很多公子哥都抽大煙的。”

艾老婆子也道：“是啊！現下但凡是有些家底的人家，都在家裏做一間煙榻，免得去外邊抽，二少爺這也是很有頭腦的，既抽了煙，又還賺了錢了。”

李老爺大罵：“別人家的我不管，我家可是世代書香，容不得家裏出這樣的敗家子！”

艾老婆子又勸道：“老爺莫氣壞了身子，二少爺抽大煙是不丟人的，現在抽大煙的讀書人也是很多的，況且又不出去偷，又不出去搶，有什麽丟人的呢？”

旺叔也說：“現在不抽個大煙，都不時髦了，老爺大可不必生氣了。”

李老爺也被勸得慢慢沒了火氣，卻又轉身和秀雲說：“我光顧著生氣了，剛才可是去找阿康要錢的，我們再去一趟東院吧！”

去了東院，卻沒見李康在煙榻上躺著了，只有李老媽子在打掃屋子。

李老爺問：“李婆子，你大少爺去哪裏了？”

李老媽子回道：“老爺您來過之後，大少爺說一個人在家裏抽煙沒意思，他去煙館了。”

李老爺聽了，眉頭緊蹙。對著秀雲說道：“我們現在去煙館找他吧！”

秀雲說道：“也好，這錢再不籌齊了，怕是大少爺在牢房裏頭要受苦呢！”

李老爺帶著秀雲和仆人們，匆匆忙忙趕到了北街，到了門口，卻被門口的人攔住了。

那人說道：“我們這裏是煙館，你們這麽多人是來幹什麽的？”

李老爺只好說道：“我們是來找李康的，叫你們掌櫃出來。”

那人聽了，說了聲：“請稍等，我去傳個話。”便匆忙進去了。

一會兒，那人來回話：“掌櫃的說，讓你們進去。”

李老爺帶著秀雲進去了。那煙館雖是不大，卻是放了十來張煙榻，分兩邊排開了。屋裏烏煙瘴氣的，光線昏暗極了。

抽煙的人或坐或躺著，眼神迷離的。李老爺和秀雲從中間走過，他們都好像沒看見似的。

經過大廳，夥計掀開簾子，後面又有三個包間。其中一個包間的人正往外走。夥計帶著李老爺和秀雲，往那個房間走去。

李康躺在床上，手握煙鬥。見到李老爺和秀雲進去了，便問：“爹，嫂嫂，你們來啦！今天你們隨便抽，算我的。”

李老爺氣得渾身都顫抖，強忍著，將火氣壓了下去，低沈地說道：“阿康，我們不是來抽大煙的，是你哥哥，他被抓緊局子裏去了。你從賬上取些錢來，給秀雲去贖人出來。”

李康聽了，看著李老爺，似笑非笑地說道：“爹，我的錢也不是路上撿來的，你看我掙點兒錢，要受多大的委屈，要是借錢可以，親兄弟，明算賬，要是讓我給錢，我可是不給的。”

李老爺聽了，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了。

秀雲也是氣不打一處來，說道：“那可是你大哥，你怎麽可以這樣？”

李康說：“就是我大哥，我也沒必要為他犯的錯誤而去給錢啊！”

李老爺生氣地喊道：“阿秀，我們走，我們不要和這畜生說話了。”

說完，李老爺氣沖沖地走了。

屋裏，秀雲對李康說道：“我沒想到，你是這麽絕情的人。算我往日看走眼了。”

李康看著秀雲，說著：“阿秀，我受夠了這種只能叫你嫂嫂的日子，我要從你是我愛人的幻想中拉出來，叫你嫂嫂，只為了救我哥哥出來，我做不到，除非你答應和我走。”

秀雲幽幽地說道：“我不會為了那麽一些錢就把自己賣了的，你別做夢了！”

說完，秀雲轉身就走了。只聽到李康在後面說：“我會讓你們後悔的！”

回到了家裏，李老爺翻箱到櫃地找出些一包東西，遞到了秀雲的手中。秀雲打開一看，是一玉鐲，一只簪子，一尊小玉佛。

秀雲不將東西又遞回去，說道：“公公，這是婆婆的嫁妝，你這要是給我拿去當了，怕是婆婆在天之靈會責怪您的。”

李老爺卻沒接這些東西，他自言自語地說：“要是煥紅在天有靈，倒不會舍不得這些東西，是會怪我沒有將兩個兒子教育好，弄得一個進了句子，一個成煙鬼了。”

秀雲聽了，只好拿著東西走了。

回到屋裏，她也翻出一包東西，對新葉說道：“新葉，你父親有急事，要用錢，我能不能把你外婆送你的這個金項圈也拿去當了，等過些日子再贖回來。”

新葉聽了，眨著眼問：“娘，父親是有什麽急事呢？”

她不知道該如何和新葉說了，在心底裏，她是不想讓新葉從小就懂得這人世的醜陋的。於是說道：“你父親沒跟我說，應該是真有急事的。”

新葉回道：“那就拿去吧！我讓外婆再送我一個。”說完，新葉高高興興出去玩了。秀雲看著新葉，從來沒感覺這孩子這麽懂事過。不過新葉或許也不明白這項圈的價值，那可是馮太太花大價錢打的。

秀雲回過神來，對小英說：“小英，你去這些家夥東西都當了，應該能當不少錢了。你當得時間長一些，等咱們有錢了就去贖。”

小英答道：“好的。”

秀雲又對小英說：“明天我去接大少爺回來，只可以準備得多些的，你的嫁妝錢，我只好都先帶上，以備不時之需，以後我會補回來的。”

小英聽了，連忙解釋：“大少奶奶，您不用顧及我的，救大少爺要緊，別耽誤事了。而且我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嫁女兒是不用許多錢的。”說完，小英抱著東西去當鋪了。

看著小英遠去，秀雲默默地想著：連個丫頭都能這麽通情達理，連個孩子都能舍棄錢財，連老頭子都舍得拿出老底，就他李康，真是太無情了。

這麽想著，天就黑了下來了。

第二日，秀雲一早便到了縣政府門口，那守門的將她引到一個桌子前，說道：“你在這裏交了錢，我去將人帶過來。”

那桌子前坐著一個穿工裝的男人，男人叫秀雲坐下，對她說：“你看你也是運氣好極了，我們局長是香菱小姐的哥哥，香菱小姐打過招呼了，我們這些人的辛苦費什麽的你就不用出了，只要將商戶的錢賠了就行了。”

說著，那個男人遞給秀雲一張表，又說著：“菜攤子的菜和稱都砸壞了，一共是三十元，雞蛋攤子的雞蛋和一筐鴿子蛋，一共是五十八元，還有那古玩店的玉佛，八十元，塑金的佛像，一百元……”

秀雲急不可耐地問道：“您還是直說吧！一共是多少錢？”

那人幽幽地說：“一共是一千兩百五十。”

秀雲聽了楞住了。只得哆嗦著將錢拿了出來，數夠了數，交給他了。

那人說：“大少奶奶爽快！商戶那邊我們就去溝通下就行了。香菱小姐和我們說了，這件事情要我們處理妥當的，那些商戶收了錢了，也就不會再糾纏不清了。”

他頓了一下，又說：“大少爺一會兒就出來，你在那邊等著。”

秀雲走出了屋裏，進到院子的石頭上坐著了。

她東張西望地伸長了脖子，卻許久沒見李康出來。

於是走到了大門口，問那個守衛：“請問，李大少爺出來了嗎？”

那看門的說：“剛才我已經去報過了，人已經出來了的，只是到了後院見到了香菱小姐，所以他們在說話呢！應該現在還在後院的。”

秀雲聽了，轉過兩間屋子，來到了後院了。遠遠地，她聽到了李健和香菱的笑聲。

李健說：“你可不知道，我小時候掏鳥蛋，還從樹下掉下來過，嚇得旺叔抱著我就往家裏跑，其實我只是摔暈了……”

兩人又傳來了笑聲。

秀雲聽了，停住了腳步，想著：他和我是從來沒有講過這些的，也從來沒聽見他這麽笑過。秀雲搞不懂，她為什麽會這麽想，可是，她竟然心裏會有小小的失落。

她輕輕地走過去，躲在了樹木的後面，只見到香菱和李健在院子的假山上並排坐著，相互含笑對望著。

秀雲心裏很不是滋味，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香菱看到了，便對秀雲說：“秀雲姐姐來了啊！”

李健也連忙回頭，看到秀雲，便是回覆了以往的冷漠。

香菱說：“李健哥哥說話很是幽默，姐姐可是有福氣的人呢！”

秀雲笑著，心想：你是不知道他平日裏的冰冷。

秀雲道：“是啊！我們要先回去了，家裏人都著急了。”

說著，秀雲和李健拜別了香菱，走了。

回到家裏，進門就看到大門口放著火盆，李老爺和婆子們站在那裏，說：“阿康，聽說從火盆上走過，可以辟邪的，你跨過來。”

李健悶聲跨了過去，秀雲看了，卻是感覺這個人是那麽的陌生。

是的，她習慣了他的冷漠，以為他就是那麽個嚴肅的人，可是今天，她終於知道，他也可以是有說有笑的了。

她站在臺階上，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望著他高高舉起了新葉，聽到大家的歡呼聲，恍如隔世。而這一切，她都明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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