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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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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

自穆尋走後,白瓊音首次在沒有薛晴山準許的情況下出坊。

守門的夥計擡眼看看她,想起水玲瓏和夏都知的吩咐,並未阻攔。

白瓊音去薛府早已熟門熟路,憑借著一股激勁兒跑到府外,鼓起勇氣,叩響了門。

須臾,沈重的大門緩緩分開,一名面熟的小廝見著是她,不由吃驚。

“白姑娘?怎麽是您?”小廝側身將她讓進。

他在府內當差多年,自是知道公子對她有多重視。

只是往日每次她來,孫銘都會提前通知大家招待,好準備些她喜愛的點心香茗。

此這般突然來訪,還真稀奇。

“公子可在?我、我找他有事。”白瓊音拘謹的邁進門檻,抱著琵琶問道。

她來得匆忙,連把琴撂下的功夫都沒有。

“六少爺一早兒就去巡鋪子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小廝將人領到院內,猶豫片刻,把她帶到薛晴山的書房。

“姑娘稍坐,若是有急事,我這就去稟告六少爺?”茶水招待後,小廝不敢怠慢,試探問道。

“無妨,我自等會兒吧。”白瓊音悶悶不樂道。

小廝見她情緒不高,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沒再打擾。

熟悉的環境,筆墨紙硯還擺在遠處,空氣中殘留著獨屬於薛晴山的清雅氣息。

白瓊音躁動的心稍稍穩定,醞釀著想要問的話,漫無目的的四處看。

她想信薛晴山,可霜語蝶的話字字入耳,加之孫銘對其的態度,實在沒法讓白瓊音視若無睹。

或許,這其中有什麽誤會……

白瓊音思緒萬千地走到書桌前,本是隨意一瞟,目光卻忽然定住。

那放在一摞賬本上的,赫然就是霜語蝶讓孫銘轉交的鴛鴦荷包!

白瓊音顫抖著手拿過那東西,反覆確認後,愈發篤定自己沒有認錯。

霜語蝶的心意,他果真是收下了。

“六少爺回來啦,白姑娘正在裏頭等呢!”高聲通報遠遠傳來,帶著絲成人之美的喜氣。

少頃,薛晴山快步入了書房。

見她正拿著那荷包,面色難看,薛晴山身形一頓。

“怎麽這會兒來了?可是想我?”他迅速走到近前,揶揄道。

“剛學了新曲,想彈給公子聽。”白瓊音擡了擡懷裏的琵琶,神情懨懨。

薛晴山笑道:“哦?這般迫不及待,我可真要好奇了……”

“公子,這是何物?”白瓊音打斷他的話,將那荷包遞到他眼前。

薛晴山沒接,陷入沈默。

“還繡鴛鴦,可是……心上人送的?”白瓊音努力笑了笑。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何表情。

單是問出這句話,她已然心如刀絞。

他會怎麽解釋跟霜語蝶的關系?

否認?還是破罐子破摔,直接坦白?

剎那間,白瓊音在腦海裏替他設想出好幾種回答。

誰知待他開口,卻全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街上買來的小玩意兒,想著下次送你的。”薛晴山把荷包塞回白瓊音柔嫩的掌心,幫她將其握緊。

“看你嚇得這模樣,可是多想了?”薛晴山笑得溫柔,親昵地用手背蹭拭她的臉頰。

“除了你,還有誰會是我的心上人?阿音吶,你說這些,好生傷人吶。”他從容不迫道。

舉止優雅,態度自然,反倒隱隱責怪她的不信任。

那般真誠。

若非白瓊音見過霜語蝶,定然是會信了的。

她以為薛晴山從來都不對她撒謊,如今才知道,原來是她一直辨別不出謊言。

想起他曾經要求她處處坦誠,白瓊音忽然釋懷了。

她的薛公子果然體貼。

看她癡心妄想,便暖言成全了她,即便是假的,也著實讓她感覺到欣喜。

知足,知足。

正如霜語蝶說的那樣,正妻的位置,本就不是她這種出身的人能貪求的。

妾室也好,通房也罷,哪怕連這些名頭都沒有,能得他片刻垂憐,於她而言,也該是恩德。

她是他買來的家仆啊。

怎可計較他的所為?又有什麽資格怨懟?

白瓊音吸吸鼻子,只覺得眼睛幹幹的,連淚都哭不出。

哀大莫過於心死,她緩緩撥動琴弦,麻木地為他彈奏一曲。

這份失落,單是對旁人提起,都會引來毫無憐憫的嗤笑吧。

是她不自知了。

* * *

白瓊音沒有收下那荷包,只將它留在原處。

那是別人的心意,針針密縫,耗盡心血,怎可擅取。

薛晴山對她的反應略微驚訝,以往他每次送的東西,無論貴賤,她都視若珍寶。

這次卻是淡淡的,甚至不願多看一眼。

送她回去後,薛晴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即刻招來孫銘,沈著臉質問:“霜語蝶可接觸過她?”

“哪兒能啊!別說是霜語蝶了,坊裏的其他姑娘,小的也都再三警告過,絕對不許跟白姑娘有任何瓜葛,她們不敢亂來的!”孫銘跪在地上,本能地把自己往外摘。

不過話剛出口,他心裏卻有點沒底了。

薛晴山在坊內安插了五個眼線,其他人倒守規矩,唯獨霜語蝶癡心太重。

被收下後,整天對薛晴山魂牽夢繞,過於偏執。

白瓊音受到的寵愛太過獨特,凡是長了眼的都能看見,霜語蝶又豈能不介懷?

盡管他反覆告誡過霜語蝶不許惹事,但若是她撞見了白瓊音,做出點什麽,他還真說不準。

此人很難纏,曾幾何時,薛晴山不堪其擾,曾想過舍棄這顆棋子。

奈何霜語蝶忠心耿耿,八面玲瓏,辦事極為妥當,的確為薛晴山解決了不少麻煩。

是以,薛晴山便將應付霜語蝶的事推給孫銘,只要能讓其乖乖做事,隨他怎樣都行。

孫銘領命後,整日都要苦編些瞎話,以求穩住霜語蝶。

至於她送的那些東西,薛晴山雖從不收,孫銘卻也按照規矩,在扔之前都請他過個目。

今日薛晴山事務繁忙,孫銘便順手把荷包放桌上了,想著等主子得空再匯報。

沒成想,竟險些惹出禍來!

孫銘心裏不斷扒拉著小九九,見薛晴山面色仍然難看,奓著膽子勸道:“依我看,白姑娘許是擔憂出師後的爭席競演,這才憂心忡忡的,再過幾日,那葳蕤班可就要解散了。”

思及此處,薛晴山的疑心才稍稍減退。

想來也是,白瓊音惦記著成績,惴惴不安,忽然跑來彈曲給他聽,想得到些中肯的評價也無可厚非。

前陣子欽差私訪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他小心提防著,生怕會起風浪。

各種偽帳查了好幾個來回,確保萬無一失。

壓力使然,的確沒註意到白瓊音即將面臨重要節點。

薛晴山揉揉發痛的太陽穴,吩咐人將更多的衣裙首飾送去澤仙坊,希望能用這些東西緩解她的緊張。

他知道,白瓊音看重的從來都不是這些,但有些時候,他也只能拿銀子來填空白。

幸好,她是懂他的。

* * *

白瓊音沒想到,自己看開的時間,要比想象得更短。

從希望轉為失望,這種強烈的落差,她不知體驗過多少次,如今竟適應得愈發快了。

或許,也是因著穆尋吧。

穆尋雖人不在永德,卻常常寄信給她。

三日一封,從不間斷。

他說自己現在隴弁,是座比永德更為繁華的城池,也是鎮江王的所在地。

那邊的風土人情跟永德略有不同,民眾飲食尚甜畏鹹,很符合她的口味。

由於鎮江王鐘情樂曲,樂伎的地位也甚高,可賣技不賣身,客人不得脅迫。

還有最熱鬧的祭神典,年年都會在春暖冰消時舉行。

人們宰豬宰羊,聚集到曲靈江邊誦經祈禱,供奉祭品,求水神保佑白魚入舟,漁業昌盛。

白瓊音看得稀奇,好像借由方寸間的信紙,瞧見了另一個從未去過的地界。

也只有在跟穆尋通信時,她才會忘記那些煩惱,得到短暫的安寧。

薛晴山說過,待她得到首席之位,便要努力混入王府,替他打通一條與鎮江王相識的路。

前途未蔔,入府後她的命運,如今也沒了底。

但穆尋的舅父也住在隴弁,想來以後,他們可能還會有更多見面的機會。

如此,那捉摸不透的未來,似乎也沒那麽可怕了。

只要有穆尋在,她便能安心。

至於薛晴山……

更多的時候,白瓊音會強迫自己將腦袋放空,不再細究。

薛晴山是她的主人。

身為家仆,她要做的,唯有聽命。

不再貪求,不再奢望,記住自己該守的本分。

白瓊音很希望能做到這些,但事與願違的日日夜夜裏,苦熬著,也就那麽過來了。

隨著最後一場小考落幕,有資格角逐首席之位的前三甲也終於確定。

甲等白瓊音,乙等蘇妙蓉,丙等秦茹。

年十五,及笄已過,屬於她們的舞臺,即將拉開帷幕。

在宣布成績那日,水玲瓏給葳蕤班的所有姑娘們上了最後一堂課。

那課名曰“風月”,發到她們手上的,都是男女交.歡的圖冊和講解。

有的姑娘膽小,剛看了一頁就猛地將冊子扣上,有的則一知半解,看不太懂。

水玲瓏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面沈似水,開始為姑娘們逐一講解。

身在澤仙坊,這是她們成年後必修的本事。

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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