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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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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門外與門內都一樣不平靜。

葉真君怒不可遏的逼問連璟心:“你到底做了什麽?”

連璟心冷冷地說:“你有什麽資格過問我的事?”

“就憑我養大了他!”

“你還好意思說!” 連璟心眼裏流露出難過的神情:“你為什麽不在我母親去世後,第一時間聯系我,告訴我景臣的去向?如果,如果不是我的人偶然有他可能存活於世的消息,我們母子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相認。葉真君,你恨我就罷了,憑什麽拆散我和景臣?”

“你也知道要在你母親去世之後聯系你。呵呵,連璟心,若你母親還活著,她會容忍景臣活著嗎?我可是記得她怎麽說的——骯臟的,低賤的血統!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看透了你們這家人。這麽多年我不想你找到景臣,就是因為我知道,跟你們這種人在一起,他準不會幸福!”

“不管你怎麽說,都改變不了我和他才是血脈相連的事實。”

“好一個血脈相連!你是怎麽為他爭取幸福的?通過毀掉別人的幸福?”

兩個人互相瞪著對方,多年前被擱淺的仇恨在這一刻再次蘇醒。

連璟心轉過頭,看了連澈一眼,冷笑道:“連澈,你給我的驚喜一天比一天多。是誰幫你從醫院逃走的?又是誰幫你進來的?敏心,是不是你?”

“餵,不要什麽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好不好?你得罪的人數都數不完,怎麽第一個就認定是我?”

敏心推著連飛卿走了過來。聽她矢口否認,連璟心也不追問下去,只是冷冷地打量周圍的人。

“我知道,你們個個都恨著我呢。”

連澈聲音平實:“如果你總是威脅恐嚇,那也怪不得人家恨你。”

連璟心揉了揉眉心,輕聲道:“連澈,我看重你,欣賞你,縱容你,到頭來你回報了我什麽?年輕人啊,總是覺得自己什麽都可以改變,覺得世界會為自己讓出一條道,殊不知到頭來都是螳臂當車,所做的一切都無濟於事。”

連澈淡淡一笑:“但我總有一樣是比你強的。”

“什麽?”

“年輕,我比你年輕的多。你連璟心再厲害,也不可能返老還童。你說我輕狂妄為,那就對了,我連澈這個個性打小就形成了。你頭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難道我是個循規蹈矩的孩子?”

連璟心嘴角微沈:“這麽說,你是一定要跟我作對?”

“你錯了,是你非要跟我作對。”

旁邊的Jack倒吸了一口涼氣,就連敏心一向鎮定的臉都閃過一絲詫異的神色。

“很好。” 過了一會,連璟心駭然笑道。

她回過頭對敏心說:“你打算幫他嗎?”

敏心笑容立即堆滿臉:“我為什麽要幫他?”

“是啊,你最好是袖手旁觀,如果你再挑釁我,我可就不客氣了。”

敏心做了個鬼臉,笑說:“給我一百個膽子都不敢。”

**

“什麽?我父母殺了你的親人?” 葉景臣輕輕將心蕊推開,難以置信地問。

心蕊決定將一切都告訴他,她隱隱覺得這事是藏不住的,總有一天要炸出來,既然如此,那就早一旦爆炸。若是能讓葉景臣退縮,放手,就算值得了。

“這話說起來很長,我就長話短說。”

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盡數告知。終於,此刻她對葉景臣再也沒有了隱瞞。

葉景臣聽完這一切之後,張了張嘴巴,他有很多很多話想要問。然而,他發現千回百轉之後,只有這麽一個簡單又覆雜到了極限的問題始終徘徊在心頭。

“心蕊,你愛我嗎?”

愛?

愛是什麽?

心蕊覺得自己又懂又不懂。

陳如松一家人給了她愛,教會了她愛,然而老天用恨取代了愛。在那座風光宜人的小島上,他們一家四口經營著一家民宿,規模不大,賺錢不多,日子卻過得融融恰恰。爸爸最會料理海鮮,每天都會問心蕊要吃什麽。她愛吃爸爸做的白灼蝦,滋啦灑上一大勺的油,香噴噴的蒜味擠滿整個廚房。媽媽有嚴重潔癖,但多虧了她,家裏和民宿才能一直保持幹幹凈凈,心蕊放學之後總幫著她打掃衛生,把每一個角落都噴上清新的檸檬味。

喬調皮淘氣,總是不聽管教。爸爸媽媽都很頭疼,只有心蕊能讓妹妹安靜下來念書寫字,對了,他們還散養了一只貓。那只貓是島上的流浪貓,到了飯點就會來討吃的,喬會撫摸下她的頭,然後被媽媽斥責要馬上去洗手……

那是她對愛全部的認知,後來便只剩下一大片死寂,茫茫大海,沒有人聲,沒有希望......

“為什麽要問我這個問題?” 心蕊無力地問。

“因為——”

葉景臣心中劃過一道又一道的傷痕。他二十多年風平浪靜的人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從沒想到,與他血脈相連的人會做出這種天理難容的惡事。他心地善良,當然無法原諒父母的行為。可從倫理上,他畢竟是連璟心的孩子。重逢的這段日子,連璟心待他的好,他全部看在眼裏。

猶記得那天琴洲下了初雪,連璟心來問他婚禮還有什麽需要。他看著生母因為操勞瘦了一圈,隨口說了句,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休息,然後連璟心就紅了眼眶。她的眼睛裏倒映著自己的影子,臉上洋溢著暖暖的微笑。他才發現,他們的眼睛一模一樣。

“因為她畢竟是你的母親,是嗎?” 心蕊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心蕊,我知道說對不起很虛偽,或許我這樣你心裏會好受點。”

葉景臣做出了一個心蕊意想不到的舉動——跪了下來。

“景臣——” 心蕊下意識想去扶他,但馬上了然,他是想為父母贖罪。可是這種罪過,怎會是下跪就能一筆勾銷的?她將心一硬,手縮了回來。

“換位思考,倘若我這樣做,你就能諒解我父母所做的事嗎?”

葉景臣擡起頭,眼淚嘩嘩地湧出。他一貫是個堅強的人,在空手道練習時也吃過苦受過傷,卻從來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如今他茫然無措,只覺得自己走入了一個出不來的死局裏,所有的平靜轟然倒塌,明知下跪無用,卻還是做了。

“景臣,你愛我嗎?” 心蕊反問。

葉景臣立即說:“我當然愛你!”

“或許吧。” 心蕊垂下頭去。

“什麽或許?我是愛你的,心蕊,你怎麽能懷疑我對你的感情? ”

“或許你愛的並不是真正的我。景臣,就算沒有你父母做的那些事,我依然是配不上你的,真正的我遠沒有你想象的好。”

“胡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子!”

“咚咚咚”

敲門聲傳來,心蕊轉身要走,葉景臣霍然起身,不顧一切的將她摟入懷中。

“心蕊,不要跟他走!你留下來,我,我們一起想辦法……我會贖罪,求你不要走……”

淚珠滾滾而落,心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景臣,別這樣,你註定留不住我。”

她還沒有回答是否愛他,但這句話已代表了千言萬語。

門被暴力打開了,率先進來的卻是葉真君。

“景臣,讓她走!”

“叔叔?”

葉真君嚴肅道:“孩子,是你的總是你的,不是你的,強留有什麽用?放手吧!”

連澈盯著葉景臣摟著心蕊的手臂,冷笑道:“你也可以學習你媽的手段,把人強留在身邊啊,反正你們有權有勢,什麽做不出?”

他這話是故意刺激。葉景臣與連澈,心蕊不同。前者是個單純的人,能一眼往到底的人,連澈早已摸透葉景臣高尚的道德感,他知自己這麽一說,葉景臣反而會放手,而且還能間接保護心蕊一陣子。

心蕊輕輕一掙,就從葉景臣力道漸松的懷抱裏掙脫。連澈伸出手去,扣住了心蕊的手腕。

“心蕊,跟我走。”

終於是完了,葉景臣在心底裏給兩人的關系宣判了死刑。他與她夢想中的一輩子,被命運以一種戲劇化的方式結束。

連璟心朝Jack使了個眼色,卻聽葉景臣冷冷地說:“不要去追。”

“可是,景臣——”

“如果你還打算要我這個親生兒子的話,就不要去追,放他們走吧。”

連澈走在前面,葉景臣無比希望心蕊會回頭看他一眼。就像電影鏡頭那樣,來一個慢放,讓他永遠都記得這戲劇性的一幕。可她沒有,她果斷的走了出去,頭上的白紗晃動了一下,消失在了視線裏。

**

連澈和心蕊是從後門離開的,在路邊拉客的出租車司機目瞪口呆地看著心蕊的婚紗。

連澈不耐煩地報了一個地址,並不是機場。

心蕊急道:“我們現在要去哪?去法國嗎?喬怎麽樣了?她到底好不好?”

“她很好。但是Chris不大好。我們現在不能去機場,我擔心連璟心會叫人跟著,得小心敏心那家夥,她太可怕了。”

“那我們現在去哪?”

“去容海若指定的地點,然後換車去機場。”

心蕊更加一頭霧水了:“怎麽容海若也摻和進來?連澈,你能不能一次性將話說清楚?”

連澈嚴肅道:“等到了機場我會將一切都告訴你。容海若摻和進來是好事,能對抗連璟心的,除了風予安就剩下容老太太的家人了。我們接下來會去港城,喬安然無恙,你不必擔心!一切都聽我的,先別急著問這問那。”

見心蕊臉上還殘留著淚痕,連澈略略沈默,試圖用最平穩的聲音說:“因為葉景臣哭了?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待得事解決了,你還可以回去結婚。”

“你這蠢材!” 心蕊一拳打在了連澈的肩上,怒吼道:“我跟他是壓根不可能的事。話說,你就不能采取一個更溫和的方式來攪和麽?非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讓他沒面子?你就是欺負他人善良!”

“是,他是大好人,我是大壞蛋!” 連澈低頭笑了一聲:“心蕊,你愛他,是不是?”

“誰告訴你我愛他了?是連璟心逼我跟他結婚,這事與他無關,我就事論事罷了!” 她將臉一扭,不再理睬他。

餘下的時間他們都沒有對彼此說話。

約莫五個小時候,心蕊和連澈的搭乘的私人飛機降落在港城機場。連澈將心蕊帶到了位於一處公寓,剛一開門,一個女孩子就撲進了心蕊的懷裏,放聲大哭。

“喬!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心蕊摟住妹妹,激動道。

喬抽抽搭搭地說:“Chris,他,他——”

“他怎麽了?”

“我想去看他,可是連澈說我要是去看他,他會更慘的!”

“到底怎麽了?”

一邊的連澈沈聲道:“我早先叫人通知了喬和Chris,他們當時人就已在港城度假了。弄到這樣,是因為車禍?”

“車禍?” 心蕊緊張道:“是,是連璟心做的?”

“我不能下定論。” 連澈搖頭:“Chris被及時送到了醫院,是我要喬離開的。我已叫人通知他父母了。你們現在不能去醫院,喬最好表現的越冷漠越好,我們不要再暴露軟肋了。”

“這是哪裏?” 心蕊問。

“容海若的家,所以我才說這裏暫時安全。容老太太去世後,容家失去了主心骨,但連璟心絕沒有將容家拉下來的想法,她還想三家鼎力的局面繼續維持,所以她是不會跟容家人鬧翻的,至少明面上不會。對了,為了能爭取到幫助,我將我和你的事告訴了連澄和容海若。他們都是值得信賴的正人君子,不會將你的秘密四處嚷嚷。”

“你們要喝點水嗎?或者牛奶?喝了之後去休息一下。”

“休息?要我怎麽睡得著!” 喬高聲反對。

“那就吃點阿普唑侖?應該不會成癮……”

“Chris還在醫院裏,他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我不能睡——”

“那你到醫院去能做什麽呢?” 連澈轉過頭來,目光灼灼:“你是醫生嗎?你是他的父母嗎?你在那裏除了哭和焦急,還能做什麽?你必須要表現出絕對的冷漠,這樣才能給Chris留一點生機!趁著我們還有安身地方的時候趕緊休息,人只有休息好了才有腦子去思考其他。”

心蕊讚同:“是的,你現在過去幫不上任何忙。聽姐姐的話,喝點牛奶就去睡吧。”

喬聽姐姐也這麽說,只好含淚重重點了點頭。心蕊又輕輕摟了她一下,將她送到臥房休息。

他們趕到港城已是淩晨。時間飛逝,加上舟車勞頓,心蕊早已累得筋疲力盡,喝完牛奶幾乎是倒頭就睡。然而,這一覺根本不安寧。她擔心連璟心的報覆,迷糊中不知做了幾個噩夢。最後一個噩夢裏,喬被一輛燃著大火,飛馳而來的跑車撞得平平飛出,心蕊猛得驚喜,只覺得背後冷汗涔涔。她連忙起身,看到喬還安然無恙地躺在身邊,這才松了口氣。

拉開百葉窗,外面竟然還是萬盞燈火的夜晚。

心蕊披了件衣服出去。偌大的客廳點了一盞燈,連澈正在等下看著書。

“你是沒睡覺呢,還是睡不著?” 聽到動靜,連澈擡起頭來問了一句。

燈光暈染下的連澈,輪廓難得溫柔,眼睛裏有無限的深邃。此時的他與婚禮上的那個不速之客像又不像。在婚禮上,他的眼神裏滿是睥睨和輕蔑,唇際帶點冷冷的笑意。

“我做了噩夢。話少,我睡了多久?”

“你們睡了一整個白天了,現在快七點了。” 連澈笑說:“你睡得夠香的,餓不餓?”

他不提還好,一提心蕊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大叫,她臉微微一紅,說道:“有點。”

連澈起來伸了個懶腰:“我特地給你們做了點皮蛋瘦肉粥,簡單是簡單點,但味道是不錯的。”

“能填飽肚子就行,謝了。” 心蕊坐在吧臺旁,連澈給她盛粥。

心蕊問:“你說,是連璟心找人襲擊的喬嗎?”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那車子是□□,追究起來難。容海若能提供一間屋子就不錯了,別想著他會幫更多。”

“話說,你是怎麽會出現在天堂島的?”

心蕊低頭將一口粥送到了自己口中,米飯混雜著肉末和皮蛋,這香氣讓她的精神為之一振。她已記不得上一次吃連澈親手做的食物是什麽時候了。

待得連澈講述完,心蕊問道:“你表姐和小姨,還有堂哥他們,不會有事吧?”

連澈笑說:“你這人就是做不得壞人,自己的處境還不一定安全,就開始操心起別人。”

心蕊自嘲地笑笑:“或許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做不成壞人,也做不成好人,最後左右為難,害了很多人。”

“這世上本來沒有純粹好人和壞人,更沒有完美無缺的人。就連影視作品那些虛擬人物,到頭來能真正讓人銘記於心的,也絕不是一個上下沒有缺點的人。真正的人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色的,我們往往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覆雜一些。也正因為這些覆雜,我們才是活生生的人;也正因為是活生生的人,才會具備這些覆雜。心蕊,從你為了救高玉蘭舉起那張椅子開始,你就得認命,你這輩子註定要做個好人。你所認為的那些壞和缺點,反而讓你的生命維度多了起來。至少,那些你認為不好的,在我看來都屬於你的一部分,共同組成了你的個人魅力。”

心蕊呆呆地看著他。

她早就受夠了自己。從一出生開始就受夠了自己,她在泥潭裏長大,在夾縫中生存,任性妄為,多疑多心,表面看起來堅毅勇敢,其實時時刻刻都在警惕和害怕。她從沒想過,這世上除了養父母一家,還有人真心誠意地說,喜歡她原原本本的自己,那個糾結又扭曲的自己。

兩人又沈默了一會,連澈打破了沈默的氣氛,問道:”心蕊,你還有多少秘密?是不是可以都告訴我?”

他想著這女人還是會回絕,不想心蕊卻說:“好,關於我所有的一切,現在我全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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