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
關燈
小
中
大
曲終
殳瑤醒了，她睜開眼，入目沒有風，沒有雪，沒有石棺，沒有皇陵，沒有周遭打鬥的凡人……有的卻只是一頂簡單質樸的床帳，那床帳是純白薄紗狀，自床架的木制帳頂安然垂下……
殳瑤有些呆，我這是從幻境中逃出來了？還是又回來了？難不成幻世玉太強，連天雷都劈不破？可不對啊，她明明記得那天地龜裂，地動山搖……
她腦中正兀自混亂，忽聽傳來傳來幾聲極低的耳語：
“神女這要什麽時候才能醒？”
“她不醒我們就得一直這麽等著？”
“要不趁這時間入個定吧，修心養性……”
“噓，還啰嗦，你還要不要命了！你不怕元尊……”
“……”
聽到那個稱呼，殳瑤眸光一亮，驟然爬起身，這才發現自己所躺的不過是一間極簡易的方寸小屋，她下了床，幾步拉開木門，門外明亮天光豁然灑落進來，下一刻，殳瑤便見數名剛剛在窗外低聲私聊的仙君傻了眼，僵住了身形。
而就在他們身後，明亮天光灑照大地，萬物生機，世外悠然，大片大片的桃林芬芳綻放，灼灼其華。
殳瑤呆了‘這裏是，落瑤仙山？’
“神女，您醒啦！”
“不會是我們吵醒您的吧，您見諒，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
殳瑤怔怔看著面前的小仙們：“穆玄呢？”
“嗯？”那小仙滿臉疑惑，“穆玄是誰？”
殳瑤一怔：“那玄信元尊呢？”
這次他知道了，“做飯！”仙友忙答。
殳瑤：“……”
“真的，神女，沒騙您，就在那邊……”
那仙友遙遙一指，殳瑤呆楞楞順著那方向走出木屋，遠處一條清流小溪自山間翠林間緩緩流淌而下，溪旁擺了幾張簡易的凡人常用的木桌，竹椅，其中一張木桌前此時一個一身青色衣衫的身影正在賣力的推著一個小石磨，那石磨在他手中緩緩旋轉，眼見有雪白粉末自兩旁掉出，好像是糯米粉。
那青衫男子面前站了一個抱臂立著的朱紅身影，身材高大，修長，可只有背影，瀑布般的黑發半紮於頭頂，還有後側一半散在背上，連背影都是驕傲的漫不經心。
“元尊，您就饒了我吧！”青色衣衫的人語氣備加無奈，“我當時真的沒認出您！我哪知道您那一點兒靈息都能化成具象的狐妖，我當時還以為您和陵默玉石俱焚了呢，我還傷心了好久！真的好久！我自己那會兒也傷得差點凝不成形，只能拼命閉關凝魂，元尊，您不是向來最疼我嗎！您……”
青色衣衫的人看到遠處呆楞楞走過來的殳瑤忽然止住了話頭，他擡頭，臉上帶笑的向她招手，殳瑤認出，那是宓笙。
而後，殳瑤側了臉，看到那個朱紅身影的人跟著轉過身，一剎那，風雲際會，萬物變遷，四千年裏的所有記憶如同大片流雲般傾洩入腦，連成一線，殳瑤感覺眼前驀然又黑，下一瞬，卻有一只勁瘦修長的手抓住了她的指尖，那手是溫涼的感覺，隨即，整個人便靠在了一個懷抱裏。
殳瑤側首，看到漆黑如玉的眸：“穆……？”她頓了頓，“玄信……？”
“那不過是個封號，”他唇角微挑，聲音磁沈，這才是他的本體，比為靈狐時更加強大，比為凡人更加沈穩，他認真看著她淡淡一笑，“我從來只喜歡你給我取的那個名字，穆玄，我唯一的名字。”
“餵，小丫頭，你沒事……？”
宓笙一臉驚慌的跑過來，走到一半兒，被一個黑沈沈的眼神定住，然後，默默轉回頭，重新趴回石磨邊，想了想，還轉了幾步，改成了背對兩人的方向。
殳瑤：“……”
殳瑤被穆玄扶坐在一旁的竹椅之上，臉上慘然一笑：“其實你也不用這麽罰他，畢竟如今事情都過去了。”
穆玄將兩指抵在殳瑤手腕上探她靈息，聲音冷冷：“他應得的，浪費我們整整三千年的時間。我靈狐態的靈息只有遇到你才能化成人形，他如果當時不天天發瘋似的閉關，我們能早早遇到的話……”
殳瑤一回想，臉上忽然神色一變：“嗯，這樣一想，是有點氣，要不讓他磨一百年？”
背對著他們磨米的身影一僵。
穆玄淡笑：“好。”
那身影更僵了。
穆玄轉身從一旁已經滾沸的鍋裏盛出一小碗湯團，遞到殳瑤手裏，他這一身朱紅長衫，在陽光的掩映下熱烈動人，襯著他冷白的皮膚，更顯得整個人俊美到了極致。
“怎麽了？”穆玄看她。
殳瑤抿唇一笑：“沒，就是忽然想起來，當年你在這兒陪我做湯團的模樣。”
穆玄也笑笑：“是不是覺得，兜了一大圈，好像一切又回了原地？”
殳瑤咬了一口甜美的湯團，穆玄真的手藝越發好了，齒間滿口軟糯，香甜四溢：“當然不會，”她眨眨眼，“當年的你只是你的一部分，如今，我把全部的你都尋回來了。”
她盈盈笑著，原本清麗淡雅的眸子裏因這份笑而靈動暖人，穆玄情不自禁的擡手，緩緩撫上她的臉頰。
殳瑤一怔，可她沒躲，臉頰有些熱。
穆玄也是後知後覺的一怔，隨即緩緩放下手：“這幾天你可能會時不時有些暈，幻世玉之前吸走你大部分靈力，如今玉已碎，那些靈力還有殘缺的記憶和魂魄要慢慢回歸體內，重新融合，所以仍需要些時間，”他望著她，聲音溫柔而略顯心疼，“畢竟，你曾經支撐那玉近千年。”
穆玄話落，殳瑤卻忽然反應過來，急忙道：“那你呢？你可支撐了它四千年。”
穆玄卻輕閑一笑，冷靜淡然得仿佛四千年前：“別擔心，我沒事。”
“那陵心？”殳瑤腦中一閃而過那張瘋狂的臉龐。
“她將由仙界人羈押，不能再禍世。”穆玄一句帶過，似並不想再提那個名字。
殳瑤默然一瞬，又擡頭：“那……那些凡人呢？”
這話一出，連同穆玄都默然一瞬：“自從從頂著凡人身份從玉中醒來開始，那裏的五百萬凡人在他們眼中便不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數字，或者簡簡單單需要拯救的蒼生二字，他們每個都鮮活有情，可愛動人，其中有幾人，楚煜城、必勒，還有……楚煜白，甚至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放心，他們會再入輪回道，如普通凡人一樣重新投胎。畢竟，在玉中的死可不是真的死。魂魄都是完好的。”
殳瑤放下心來，她想站起身放下已經吃空的小瓷碗，卻被穆玄順手接過，轉頭放到身側的木桌上，動作自然到仿佛還是當年做她仙寵的時候，殳瑤臉頰再次微微一熱。
“可是十年前，為什麽我會突然頂著賀雲璃的身體醒過來呢？那時只覺得好像是有什麽外力介入……”
“我！”石磨旁一直賣力幹活的人此時終於有了表忠心的機會，急忙轉回頭，一臉迫切，“是我啊，小丫頭，”話未落，那黑沈沈的眼神又過來，他一縮脖子，“……殳瑤，我和眾仙友合力，才勉強從玉外遞進去的一絲靈力，你的魂魄當年被玉震碎過，雖然大部分被元尊保護著送出了玉，可還有些微殘片留在玉中，那個時候你的本體已在玉中，所以魂魄只需要一點點催發就能覺醒找軀殼蘇醒。”
殳瑤一怔：“所以，當年我以賀雲璃身份蘇醒時，那耳朵裏響起的聲音就是你？”
宓笙一臉得意：“是啊，厲害吧，我們當年可費了很大的力氣。”
殳瑤又疑惑了：“嗯？那你怎麽忽然又知道是我被關進了玉裏？你不是一直都不知道的嗎？”
“推測的唄！”宓笙道，“那時候我剛出關，聽說了天雷……”
“咳！”一旁響起穆玄的聲音，宓笙臉色一僵，立即住嘴，蹲下去繼續磨石磨去了，殳瑤轉回頭，難得竟在一向淡然冷靜的穆玄臉上看到一絲慌張和尷尬。可還未及她細瞧，眾仙友也跟來了，眾仙開始向穆玄請教此事的善後事宜。
殳瑤只能暫時將疑惑壓在心底。
晚間，大事商量已畢，月光漫上落瑤仙山的山林間，穆玄交待完最後的事後環目看了一圈，眾仙友眼巴巴看著他，又看了看一旁桌子上宓笙神君親磨的一大盆糯米粉，眼神非常明顯，‘都這點兒了，不請我們嘗嘗元尊和神女的手藝嗎？’
殳瑤看出來，臉上帶著笑，下一瞬，卻不料身旁的人臉色微微冷了幾度：“我記得，升仙之人，好像不用吃飯吧！”
空氣安靜一瞬，“是啊！”眾仙友齊聲，我們這是饞令智昏了嗎？然後，拉著神君宓笙，迅速逃離現場。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落瑤仙山上因漫照的月光和遠近的桃林一時美得令人沈醉。
穆玄拉起殳瑤的手：“我有個地方想帶你去看。”
粉枝疏錯的桃花林，瓣瓣桃花花瓣隨風飛舞，穆玄拉著殳瑤的手，駕輕就熟的帶她來到了桃林附近山涯下的一處小小山洞前，他臉上帶著笑：“必須向你坦白，當年你趕我出山，其實我一直舍不得走，在這兒偷偷住了很久。”
殳瑤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簡陋的山洞：“這兒？”事已過千年，此時當然不可能再找到痕跡，可她仍舊忍不住彎腰向前看去，那山洞很窄，人不能直立，幾乎勉強算個能遮風的地方。
穆玄看著她，臉上繼續是無措的笑：“那時我想著，這是你平常最愛練劍的桃林，即使不能出來見你，可只要時常能遠遠看你練劍的身影，我也滿足此生了，可我沒想到，那天之後，你再沒來這裏練過劍。”
殳瑤一聽，慘然一笑，當然了，那時趕走穆玄時有多傷心，只有她自己知道，怎麽可能還來兩人常來的地方。
穆玄繼續道：“於是我那時才漸漸回味過來，你趕我走或許是事出有因，只是這個因，你肯定不會告訴，而我自己又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後來沒辦法，我便下山了。”
殳瑤在這裏終於無奈一笑：“下山開始到處找人打架？”
“是！”穆玄淡笑著點點頭，“我想盡快登仙，然後去找宓笙，因為非仙身不能入仙家地，我那時只是個妖，又早已不在宓笙身邊，所以近不了他的身。”
“找宓笙？”殳瑤又有些疑惑了，“找他做什麽？”
“那時候我想，天上天下只剩你們兩個神，如若你有何難言之隱的話，同樣擁有神身的宓笙，一定知曉其中關節。”
殳瑤一楞：“你還真是敏銳。”這樣一想，當年穆玄離開後她從仙友那兒聽來的種種解釋，倒是都串了起來。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中間出了差錯。”穆玄說著，俊眉難得微微一皺。
殳瑤接過話去：“雖然只是偶然，可你去挑戰了陵心。”
穆玄點點頭：“她識出了我的身份，開始偷偷跟蹤我，而那時她隨身帶著幻世玉，幻世玉中有我的本體，而我離本體太近，不知不覺中，記憶開始蘇醒了一小部分。”
“什麽？”殳瑤滿目驚訝，“那個時候你就……”
穆玄點點頭：“不多，但……”他略有尷尬的低頭看著殳瑤，溫涼的指尖捏著她的手掌，竟像個正在努力坦白錯誤的小孩子，“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些當元尊時的瑣事，還有，一個規律……”
說到這裏，穆玄話微停，殳瑤卻在那漆亮如星的眸光中雙眼驀然瞪大，恍然一訝：“難道？因為這個？千年前的那場雷劫？我還一直以為那是我壽數到了才要被劈。”
穆玄相當懊惱的皺了皺眉：“不是！被擁有神髓之人愛上，那他所愛之人就要遭受天怒雷劫，那個時候我記憶雖然半殘半缺，可我的心意是真的，然後……”
殳瑤呆了，看著面前滿面愧疚而無措的穆玄，半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穆玄滿臉更加懊惱，這樣俊美沈穩的人，懊惱起來笨拙中帶著一絲可愛：“我當時想起來後第一時間就往落瑤仙山趕，可還是沒趕上，之前……之前，我明明答應過我會護你，結果卻要你自己承受。”
殳瑤還在笑，清麗的眸子彎成月牙：“好吧，情話沒等來，等來了天打雷劈，你這告白還真是驚天動地！”
她一邊笑，一邊看面前的人仍舊不知所措的模樣，像心尖被撓了一下，忍不住，踮起腳，在那薄唇邊輕吻了一下。
面前的俊顏怔住了。
殳瑤臉頰也有些熱，故意偏過頭：“怎麽？劈都劈了，這點兒報酬還不是我應得的？”
話剛落，腰間被一條有力的臂膀攬住，面前原本朦朧的月光忽然暗下來，唇間的氣息已然被奪走，殳瑤閉上眼，感覺唇間微麻，下一瞬，柔軟溫熱奪走她所有的理智和情感，壓抑了四千年的熱情在這一刻噴發，她被穆玄帶著，禦風而起，兜兜轉轉，卻落到了一處平滑溫涼之處。
那吻不知持續多久，殳瑤只覺自己本來唇是麻的，後來好像整個半身都麻了，她睜開眼，看到面前穆玄的俊顏因為天上那一彎弦月而冷俊絕倫，他的眸間都是驚濤駭浪般的感情湧動。
感覺到腰間那手上的炙熱，更感覺到身下的平滑冰涼，殳瑤一怔，側目看了一眼，隨即彎唇笑起來：“你猜不到吧？千年以前，我就是在這兒發現你喜歡我的，你一定不記得了，那天我練完劍後累了，躺在這巨石上閉目養神，你以為我睡著了，後來有一瓣桃花落在我臉頰上……”
“我記得，”低沈喑啞的聲音忽然在耳側響起，殳瑤一怔，看著面前的俊顏微低，在她眼眉輕落一吻，殳瑤感覺整個心尖仿佛因那吻而輕顫，下一瞬，她看到面前的人展開略顯狡黠的笑意，“那時我知道，你沒睡著。”
殳瑤呆了，下一瞬，氣息再被人蠻橫的奪走，心臟裏的感情像是滿漲到要溢出來似的，殳瑤閉起目，感受著那跨越無數歲月的感情化成熱度在四肢百骸瘋狂游走，她本能的仰頭用雙臂環抱著身上的人，卻發現比起自己，他，更加滾燙……
殳瑤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抱回了茅屋的房間裏，她睜眼，眼前還是簡樸的床帳，她起身，揉了揉略有些發酸的腰，下了床，打開房門，日光倏然朗照，她跨出屋門，便看到那朱紅的身影正站在院子裏，背對著她認真修補早已破損不成樣子的柵欄，這些其實用仙術很快就能修好，可殳瑤覺得那沒意思，喜歡自己動手，親力親為。
殳瑤心頭是甜的，故意懶聲開口：“我的仙寵呢？主人都起床了，都很餓了。”
那正在修補柵欄的身影一頓，他停下手中的活，轉過身，俊顏，黑眸，溫然一笑，一剎那，仿佛時光穿透千年而過，驚艷她整世韶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殳瑤醒了，她睜開眼，入目沒有風，沒有雪，沒有石棺，沒有皇陵，沒有周遭打鬥的凡人……有的卻只是一頂簡單質樸的床帳，那床帳是純白薄紗狀，自床架的木制帳頂安然垂下……
殳瑤有些呆，我這是從幻境中逃出來了？還是又回來了？難不成幻世玉太強，連天雷都劈不破？可不對啊，她明明記得那天地龜裂，地動山搖……
她腦中正兀自混亂，忽聽傳來傳來幾聲極低的耳語：
“神女這要什麽時候才能醒？”
“她不醒我們就得一直這麽等著？”
“要不趁這時間入個定吧，修心養性……”
“噓，還啰嗦，你還要不要命了！你不怕元尊……”
“……”
聽到那個稱呼，殳瑤眸光一亮，驟然爬起身，這才發現自己所躺的不過是一間極簡易的方寸小屋，她下了床，幾步拉開木門，門外明亮天光豁然灑落進來，下一刻，殳瑤便見數名剛剛在窗外低聲私聊的仙君傻了眼，僵住了身形。
而就在他們身後，明亮天光灑照大地，萬物生機，世外悠然，大片大片的桃林芬芳綻放，灼灼其華。
殳瑤呆了‘這裏是，落瑤仙山？’
“神女，您醒啦！”
“不會是我們吵醒您的吧，您見諒，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
殳瑤怔怔看著面前的小仙們：“穆玄呢？”
“嗯？”那小仙滿臉疑惑，“穆玄是誰？”
殳瑤一怔：“那玄信元尊呢？”
這次他知道了，“做飯！”仙友忙答。
殳瑤：“……”
“真的，神女，沒騙您，就在那邊……”
那仙友遙遙一指，殳瑤呆楞楞順著那方向走出木屋，遠處一條清流小溪自山間翠林間緩緩流淌而下，溪旁擺了幾張簡易的凡人常用的木桌，竹椅，其中一張木桌前此時一個一身青色衣衫的身影正在賣力的推著一個小石磨，那石磨在他手中緩緩旋轉，眼見有雪白粉末自兩旁掉出，好像是糯米粉。
那青衫男子面前站了一個抱臂立著的朱紅身影，身材高大，修長，可只有背影，瀑布般的黑發半紮於頭頂，還有後側一半散在背上，連背影都是驕傲的漫不經心。
“元尊，您就饒了我吧！”青色衣衫的人語氣備加無奈，“我當時真的沒認出您！我哪知道您那一點兒靈息都能化成具象的狐妖，我當時還以為您和陵默玉石俱焚了呢，我還傷心了好久！真的好久！我自己那會兒也傷得差點凝不成形，只能拼命閉關凝魂，元尊，您不是向來最疼我嗎！您……”
青色衣衫的人看到遠處呆楞楞走過來的殳瑤忽然止住了話頭，他擡頭，臉上帶笑的向她招手，殳瑤認出，那是宓笙。
而後，殳瑤側了臉，看到那個朱紅身影的人跟著轉過身，一剎那，風雲際會，萬物變遷，四千年裏的所有記憶如同大片流雲般傾洩入腦，連成一線，殳瑤感覺眼前驀然又黑，下一瞬，卻有一只勁瘦修長的手抓住了她的指尖，那手是溫涼的感覺，隨即，整個人便靠在了一個懷抱裏。
殳瑤側首，看到漆黑如玉的眸：“穆……？”她頓了頓，“玄信……？”
“那不過是個封號，”他唇角微挑，聲音磁沈，這才是他的本體，比為靈狐時更加強大，比為凡人更加沈穩，他認真看著她淡淡一笑，“我從來只喜歡你給我取的那個名字，穆玄，我唯一的名字。”
“餵，小丫頭，你沒事……？”
宓笙一臉驚慌的跑過來，走到一半兒，被一個黑沈沈的眼神定住，然後，默默轉回頭，重新趴回石磨邊，想了想，還轉了幾步，改成了背對兩人的方向。
殳瑤：“……”
殳瑤被穆玄扶坐在一旁的竹椅之上，臉上慘然一笑：“其實你也不用這麽罰他，畢竟如今事情都過去了。”
穆玄將兩指抵在殳瑤手腕上探她靈息，聲音冷冷：“他應得的，浪費我們整整三千年的時間。我靈狐態的靈息只有遇到你才能化成人形，他如果當時不天天發瘋似的閉關，我們能早早遇到的話……”
殳瑤一回想，臉上忽然神色一變：“嗯，這樣一想，是有點氣，要不讓他磨一百年？”
背對著他們磨米的身影一僵。
穆玄淡笑：“好。”
那身影更僵了。
穆玄轉身從一旁已經滾沸的鍋裏盛出一小碗湯團，遞到殳瑤手裏，他這一身朱紅長衫，在陽光的掩映下熱烈動人，襯著他冷白的皮膚，更顯得整個人俊美到了極致。
“怎麽了？”穆玄看她。
殳瑤抿唇一笑：“沒，就是忽然想起來，當年你在這兒陪我做湯團的模樣。”
穆玄也笑笑：“是不是覺得，兜了一大圈，好像一切又回了原地？”
殳瑤咬了一口甜美的湯團，穆玄真的手藝越發好了，齒間滿口軟糯，香甜四溢：“當然不會，”她眨眨眼，“當年的你只是你的一部分，如今，我把全部的你都尋回來了。”
她盈盈笑著，原本清麗淡雅的眸子裏因這份笑而靈動暖人，穆玄情不自禁的擡手，緩緩撫上她的臉頰。
殳瑤一怔，可她沒躲，臉頰有些熱。
穆玄也是後知後覺的一怔，隨即緩緩放下手：“這幾天你可能會時不時有些暈，幻世玉之前吸走你大部分靈力，如今玉已碎，那些靈力還有殘缺的記憶和魂魄要慢慢回歸體內，重新融合，所以仍需要些時間，”他望著她，聲音溫柔而略顯心疼，“畢竟，你曾經支撐那玉近千年。”
穆玄話落，殳瑤卻忽然反應過來，急忙道：“那你呢？你可支撐了它四千年。”
穆玄卻輕閑一笑，冷靜淡然得仿佛四千年前：“別擔心，我沒事。”
“那陵心？”殳瑤腦中一閃而過那張瘋狂的臉龐。
“她將由仙界人羈押，不能再禍世。”穆玄一句帶過，似並不想再提那個名字。
殳瑤默然一瞬，又擡頭：“那……那些凡人呢？”
這話一出，連同穆玄都默然一瞬：“自從從頂著凡人身份從玉中醒來開始，那裏的五百萬凡人在他們眼中便不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數字，或者簡簡單單需要拯救的蒼生二字，他們每個都鮮活有情，可愛動人，其中有幾人，楚煜城、必勒，還有……楚煜白，甚至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放心，他們會再入輪回道，如普通凡人一樣重新投胎。畢竟，在玉中的死可不是真的死。魂魄都是完好的。”
殳瑤放下心來，她想站起身放下已經吃空的小瓷碗，卻被穆玄順手接過，轉頭放到身側的木桌上，動作自然到仿佛還是當年做她仙寵的時候，殳瑤臉頰再次微微一熱。
“可是十年前，為什麽我會突然頂著賀雲璃的身體醒過來呢？那時只覺得好像是有什麽外力介入……”
“我！”石磨旁一直賣力幹活的人此時終於有了表忠心的機會，急忙轉回頭，一臉迫切，“是我啊，小丫頭，”話未落，那黑沈沈的眼神又過來，他一縮脖子，“……殳瑤，我和眾仙友合力，才勉強從玉外遞進去的一絲靈力，你的魂魄當年被玉震碎過，雖然大部分被元尊保護著送出了玉，可還有些微殘片留在玉中，那個時候你的本體已在玉中，所以魂魄只需要一點點催發就能覺醒找軀殼蘇醒。”
殳瑤一怔：“所以，當年我以賀雲璃身份蘇醒時，那耳朵裏響起的聲音就是你？”
宓笙一臉得意：“是啊，厲害吧，我們當年可費了很大的力氣。”
殳瑤又疑惑了：“嗯？那你怎麽忽然又知道是我被關進了玉裏？你不是一直都不知道的嗎？”
“推測的唄！”宓笙道，“那時候我剛出關，聽說了天雷……”
“咳！”一旁響起穆玄的聲音，宓笙臉色一僵，立即住嘴，蹲下去繼續磨石磨去了，殳瑤轉回頭，難得竟在一向淡然冷靜的穆玄臉上看到一絲慌張和尷尬。可還未及她細瞧，眾仙友也跟來了，眾仙開始向穆玄請教此事的善後事宜。
殳瑤只能暫時將疑惑壓在心底。
晚間，大事商量已畢，月光漫上落瑤仙山的山林間，穆玄交待完最後的事後環目看了一圈，眾仙友眼巴巴看著他，又看了看一旁桌子上宓笙神君親磨的一大盆糯米粉，眼神非常明顯，‘都這點兒了，不請我們嘗嘗元尊和神女的手藝嗎？’
殳瑤看出來，臉上帶著笑，下一瞬，卻不料身旁的人臉色微微冷了幾度：“我記得，升仙之人，好像不用吃飯吧！”
空氣安靜一瞬，“是啊！”眾仙友齊聲，我們這是饞令智昏了嗎？然後，拉著神君宓笙，迅速逃離現場。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落瑤仙山上因漫照的月光和遠近的桃林一時美得令人沈醉。
穆玄拉起殳瑤的手：“我有個地方想帶你去看。”
粉枝疏錯的桃花林，瓣瓣桃花花瓣隨風飛舞，穆玄拉著殳瑤的手，駕輕就熟的帶她來到了桃林附近山涯下的一處小小山洞前，他臉上帶著笑：“必須向你坦白，當年你趕我出山，其實我一直舍不得走，在這兒偷偷住了很久。”
殳瑤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簡陋的山洞：“這兒？”事已過千年，此時當然不可能再找到痕跡，可她仍舊忍不住彎腰向前看去，那山洞很窄，人不能直立，幾乎勉強算個能遮風的地方。
穆玄看著她，臉上繼續是無措的笑：“那時我想著，這是你平常最愛練劍的桃林，即使不能出來見你，可只要時常能遠遠看你練劍的身影，我也滿足此生了，可我沒想到，那天之後，你再沒來這裏練過劍。”
殳瑤一聽，慘然一笑，當然了，那時趕走穆玄時有多傷心，只有她自己知道，怎麽可能還來兩人常來的地方。
穆玄繼續道：“於是我那時才漸漸回味過來，你趕我走或許是事出有因，只是這個因，你肯定不會告訴，而我自己又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後來沒辦法，我便下山了。”
殳瑤在這裏終於無奈一笑：“下山開始到處找人打架？”
“是！”穆玄淡笑著點點頭，“我想盡快登仙，然後去找宓笙，因為非仙身不能入仙家地，我那時只是個妖，又早已不在宓笙身邊，所以近不了他的身。”
“找宓笙？”殳瑤又有些疑惑了，“找他做什麽？”
“那時候我想，天上天下只剩你們兩個神，如若你有何難言之隱的話，同樣擁有神身的宓笙，一定知曉其中關節。”
殳瑤一楞：“你還真是敏銳。”這樣一想，當年穆玄離開後她從仙友那兒聽來的種種解釋，倒是都串了起來。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中間出了差錯。”穆玄說著，俊眉難得微微一皺。
殳瑤接過話去：“雖然只是偶然，可你去挑戰了陵心。”
穆玄點點頭：“她識出了我的身份，開始偷偷跟蹤我，而那時她隨身帶著幻世玉，幻世玉中有我的本體，而我離本體太近，不知不覺中，記憶開始蘇醒了一小部分。”
“什麽？”殳瑤滿目驚訝，“那個時候你就……”
穆玄點點頭：“不多，但……”他略有尷尬的低頭看著殳瑤，溫涼的指尖捏著她的手掌，竟像個正在努力坦白錯誤的小孩子，“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些當元尊時的瑣事，還有，一個規律……”
說到這裏，穆玄話微停，殳瑤卻在那漆亮如星的眸光中雙眼驀然瞪大，恍然一訝：“難道？因為這個？千年前的那場雷劫？我還一直以為那是我壽數到了才要被劈。”
穆玄相當懊惱的皺了皺眉：“不是！被擁有神髓之人愛上，那他所愛之人就要遭受天怒雷劫，那個時候我記憶雖然半殘半缺，可我的心意是真的，然後……”
殳瑤呆了，看著面前滿面愧疚而無措的穆玄，半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穆玄滿臉更加懊惱，這樣俊美沈穩的人，懊惱起來笨拙中帶著一絲可愛：“我當時想起來後第一時間就往落瑤仙山趕，可還是沒趕上，之前……之前，我明明答應過我會護你，結果卻要你自己承受。”
殳瑤還在笑，清麗的眸子彎成月牙：“好吧，情話沒等來，等來了天打雷劈，你這告白還真是驚天動地！”
她一邊笑，一邊看面前的人仍舊不知所措的模樣，像心尖被撓了一下，忍不住，踮起腳，在那薄唇邊輕吻了一下。
面前的俊顏怔住了。
殳瑤臉頰也有些熱，故意偏過頭：“怎麽？劈都劈了，這點兒報酬還不是我應得的？”
話剛落，腰間被一條有力的臂膀攬住，面前原本朦朧的月光忽然暗下來，唇間的氣息已然被奪走，殳瑤閉上眼，感覺唇間微麻，下一瞬，柔軟溫熱奪走她所有的理智和情感，壓抑了四千年的熱情在這一刻噴發，她被穆玄帶著，禦風而起，兜兜轉轉，卻落到了一處平滑溫涼之處。
那吻不知持續多久，殳瑤只覺自己本來唇是麻的，後來好像整個半身都麻了，她睜開眼，看到面前穆玄的俊顏因為天上那一彎弦月而冷俊絕倫，他的眸間都是驚濤駭浪般的感情湧動。
感覺到腰間那手上的炙熱，更感覺到身下的平滑冰涼，殳瑤一怔，側目看了一眼，隨即彎唇笑起來：“你猜不到吧？千年以前，我就是在這兒發現你喜歡我的，你一定不記得了，那天我練完劍後累了，躺在這巨石上閉目養神，你以為我睡著了，後來有一瓣桃花落在我臉頰上……”
“我記得，”低沈喑啞的聲音忽然在耳側響起，殳瑤一怔，看著面前的俊顏微低，在她眼眉輕落一吻，殳瑤感覺整個心尖仿佛因那吻而輕顫，下一瞬，她看到面前的人展開略顯狡黠的笑意，“那時我知道，你沒睡著。”
殳瑤呆了，下一瞬，氣息再被人蠻橫的奪走，心臟裏的感情像是滿漲到要溢出來似的，殳瑤閉起目，感受著那跨越無數歲月的感情化成熱度在四肢百骸瘋狂游走，她本能的仰頭用雙臂環抱著身上的人，卻發現比起自己，他，更加滾燙……
殳瑤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抱回了茅屋的房間裏，她睜眼，眼前還是簡樸的床帳，她起身，揉了揉略有些發酸的腰，下了床，打開房門，日光倏然朗照，她跨出屋門，便看到那朱紅的身影正站在院子裏，背對著她認真修補早已破損不成樣子的柵欄，這些其實用仙術很快就能修好，可殳瑤覺得那沒意思，喜歡自己動手，親力親為。
殳瑤心頭是甜的，故意懶聲開口：“我的仙寵呢？主人都起床了，都很餓了。”
那正在修補柵欄的身影一頓，他停下手中的活，轉過身，俊顏，黑眸，溫然一笑，一剎那，仿佛時光穿透千年而過，驚艷她整世韶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