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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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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聲

賀雲璃住進宣平公府的第三日,宮內一連發了三道聖旨,沈寂了三日的大案似乎終能見分曉,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無不盯著這三道聖旨所到之地,並個個引頸期待著裏面的內容。

第一道聖旨到的是京兆府衙,皇帝聖旨上怒斥危合辦事不力,使兩位侯府夫人和遺珠郡主受苦多日不能救回,並言明已從多方奏議中了解到侯夫人與郡主獲救時牽出的京郊文元寺案。良家女子,平白受辱,此事不可不查,聖旨明令危合,即日傾力徹查梨娘上告之案,十日內不能辦結此案,即可掛帽回鄉。

危合冷汗涔涔領了聖旨,兩腿一軟倒在了府衙後堂之內,師爺並所有衙役七手八腳將危合擡了回去,一時之間,民議鼎沸。

而第二道聖旨到的是宣平國公府,皇帝先是嘉獎宣平公楚玚於疆梨和談中震懾外族,揚我大慶武威,擢重賞忠武將軍職位,協助永安侯褚齊共同整肅臨安軍。

而民女賀雲璃,先是於疆梨和談中立下首功,有羌夷大王達太親筆感謝書信,後又於回到長京後成功營救兩位侯夫人及郡主,功勞頗大,以此為據,赦免賀雲璃之前的罪女身份,並擢升忠武將軍楚玚近衛副指揮史之職,與楚玚一同行走於臨安軍治下。

賀雲璃接下皇帝的第二道聖旨時正趕上楚煜白和楚煜城雙雙趕來國公府向她慶賀。

國公府的正廳之上,楚煜白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一臉放松和坦然的笑意:“我早說過,父王和母後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孰是孰非,他們比誰都分得清!”

而楚煜城眉飛色舞,更是開心:“賀雲璃,你果真厲害!民女能告倒侯府世子,你這還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可兩人的慶賀還沒來得及落地,宣平公府打探消息的管家匆匆帶來的第三道聖旨內容幾乎讓在場所有人驚愕當場。

第三道聖旨到的竟是永安侯府,皇帝聖旨先是撫慰侯夫人和遺珠郡主此番受驚,後又安撫褚齊,並於聖旨中言道,一雙子女被惡膽包天的惡民所偷換,骨肉分離,實是人間大痛,可如褚泰、褚純、賀雲璃之小輩當年亦是心智不明的嬰孩,望永安侯放下心中執念,安心撫養郡主長大成人,彌補親情缺憾!

宣平國公府的正廳之上,所有人呆住了!賀雲璃冷寂著一雙眼眸向廳上的楚玚望過去,後者雖沈默不語,可雙眸波濤洶湧,而楚玚的身側,剛剛還眉眼含笑欣慰替皇帝解釋讚揚的楚煜白此時臉色蒼白,目光茫然。

皇帝真的太冷酷了!他這一招棄車保帥,為了保住永安侯府與遺珠郡主的名聲,直接將褚泰也劃為當年被平民賀家偷換的孩子!

既原本出身就是一個庶民,那犯了如此滔天大錯,與侯府,又與貴權,有任何關系?侯府依舊是那個幹幹凈凈的侯府!它不過是一時大意被人偷偷塞進了一個骯臟血統的孩子!它也是受害者!

三道聖旨,道道觸目驚心,風雲暗湧,當天不及天黑,三道聖旨的傳聞就於整個長京內掀起驚濤駭浪般的民聲沸議!

所有的茶鋪、酒樓、聚會,有身份的,沒身份的,有官銜的,沒官銜的,甚至連街頭巷尾都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討論的人。

男子們聚在一起討論宣平公楚玚的擢升和永安侯褚齊的衰落,楚玚年紀輕輕,武藝超群,在軍中素來威望甚高,一個早就襲名國公之高位的人竟一直不得實權確實也一直是朝政之迷,如今他終於得了,卻偏偏又只是永安侯褚齊的協助。一個國公爺去協理一個侯爺,他們到底孰正孰副,這還真是得好好論較一番。

再道褚齊,臨安軍他已治理十餘年之久,如今突然天降了一個協助之人,偏又還是一個武神一般的人,皇帝是信不過褚齊了嗎?想給褚齊分權?君心似海,沒人知道。

而女子們聚在一起討論的則是文元寺案裏讓人心疼不已的梨娘遭遇,皇帝面前,賀雲璃那一句‘同為女子,感同身受’掀起了所有女人悲苦自卑的心腸,出生時都是有血有肉,長大時也都知事明禮,為何女子不能讀書?只能待字閨中,任男子挑選?

如果運氣碰到個良人是好命,可若碰到如褚泰那一般的禽獸貴門呢?泱泱大慶,誰又知道有多少個梨娘香雕塵泥,命如草芥?

女子們在這一場文元寺案中好似忽然看清了自己承受千百年的委屈,是該清醒了,該做些什麽的,就如同侯府換子案中從疆梨燦爛歸來,震動長京的賀雲璃那樣!

賀雲璃成為了所有男子女子共同討論的中心,昔日侯府換子案她有多沒落,如今她就讓人多麽刮目相看!現在有皇帝金口,連褚泰也是被平民換子的對象,可這能信嗎?長京上下沒人敢明著討論,可人人心裏都有一桿秤,如果真的連世子也被換了,當時賀家被屠滿門時為何審不出來?

更有甚者,有一些膽子大不怕鬧事的,甚至在背地裏暗暗討論,說不定當時被換的真的是世子,而不是郡主。

賀雲璃如此聰慧大體,勇敢智謀,她才像配得上大慶侯府的真正貴女!

宣平國公府,三道聖旨的內容一一被呈上來之後正廳之上沈默許久,賀雲璃望著一臉怔怔猶帶餘驚的望著自己的楚煜白、楚玚、楚煜城三人,尤其此時已明顯心神意動的楚玚,眼中浮起一陣細碎冷笑:“我知你們此時最擔心的人是誰,永安侯府此時大約已經亂成一鍋粥,有人能去幫幫,自然是好事!”

話落,她未再多言,帶著九梅勿自向府內後花園行去。

而正廳之上,楚煜白轉頭望向楚玚:“借你的拜帖,我們一起去一趟永安侯府吧!”

“嗯,”楚玚沈聲答,

不料,一旁一直沈默的楚煜城臉上卻掛上不快:“皇兄,你們要去就去好了,我不去,我陪著賀雲璃料理上告之事。”

二人沈默。桌上剛剛泡好的香茶此時已經冷透。

楚煜城低聲:“皇兄,我知這話說出來可能有些無禮,可我還是想說,你們一個兩個只知憐香惜玉郡主,可我卻覺得賀雲璃明明更加可憐,在疆梨時,她出手救達太是為了大慶和平,為了救戍守邊疆的士兵,後來她被我們從疆梨強帶回來又是為了救她的滅門仇人,她上告褚泰,又是因為可憐那民女梨娘身世,從頭到尾,她幾乎從不曾為自己的私心,她不哭不鬧,可不代表她真的不委屈。哦,要說私心可能也有一點,就是為了接近楚玚。”

話至此處,楚煜城沈默一瞬,忽然語帶真心望向楚玚開口道:“楚玚,我真羨慕你!”

一向年少懵懂、憨直無城府的楚煜城竟會忽然說出這樣一番話,有什麽窗戶紙在三人之間被捅破了,兩人有驚訝,但卻並不意外,楚煜城年少氣盛,心胸朗朗,他的心意,恨不得在疆梨之時,就全軍皆懂了。

國公府雪棠軒前的空地裏,剛剛還在忙著指揮府內小廝幹活的丹娘此時穩穩拜倒在賀雲璃的面前,她磕了一個頭,方肅容開口道:“柳月丹替家姐梨娘感謝賀姑娘的伸冤之恩,大恩大德,丹娘願一生追隨,盡心侍侯,為您盡忠。”

賀雲璃彎下身去攙她:“丹娘,如今皇帝命危合嚴審此案,大約是已經棄了褚泰,褚泰伏法是必然的,只是永安侯府……”賀雲璃沈吟,不知該如何開口。

丹娘卻沈聲:“賀姑娘,害我姐姐的人是褚泰,我們姐妹倆恩怨分明,不會隨意怨賴他人,只要褚泰能伏法,我們柳家,就算得償所願了。姐姐九泉之下,也必會向您磕頭的!”

“好!”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朗朗聲音,兩人一怔,回了頭,看到曲折游廊之上,楚煜城雙目含笑,一臉讚嘆,“賀雲璃,這小丫頭才跟著你幾天,已然識大體多了。”

賀雲璃沖楚煜城彎唇一笑,轉身看向丹娘:“既如此,待京兆府衙判決下來的那天,我陪你去文元寺,扶你姐姐靈柩下山,入土為安吧。”

“謝賀姑娘。”丹娘再向賀雲璃磕了一個響頭。

賀雲璃扶丹娘起身,眼前卻突然幾支紅艷梅枝斜在眼前,賀雲璃轉頭:“瑞王殿下,怎麽你不去永安侯府的嗎?”

楚煜城今日穿寶藍長衫,頭束赤金冠,回京日子長了,眉眼也不似在疆梨時幹澀鋒利,更顯出幾分皇家貴胄的富貴悠閑,天之驕子,灼灼少年。

“那兒有什麽意思!”楚煜城將花塞到賀雲璃手中,轉目看了看剛剛丹娘帶著小廝幹到一半的活計,“怎麽,你們在紮秋千?”

“是的,殿下。”丹娘起身答著。

楚煜城回頭看賀雲璃:“你想坐?”

賀雲璃望著面前剛搭起的木架子,老實點了點頭:“嗯。”昔年落瑤仙山上,穆玄怕她無聊,便在她最喜歡的那株千年桃樹下為她紮了一架秋千,每每桃花盛放之時,她乘秋千嬉戲,總也會一時忘了自己的神女身份,仿若自己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無名無姓的少女。

“那我幫你!”回憶戛然而止,面前寶藍長衫的少年已經臉帶微笑,一卷衣袖快手快腳的蹬著梯子爬上木架的高處,轉了頭沖小廝道,“你們,把繩子遞我!”

賀雲璃怔怔的。

面前幾人又熱火朝天幹了起來,賀雲璃看著楚煜城毫無皇子架子招呼著下人利落的系著手中的繩子,心頭忍不住一暖。

楚煜城還是她自這幻境醒來相識的第一個凡人,按照他的身份,天家貴胄出生,又自小有皇後兄長庇護照拂,就算當真養成個囂張跋扈、頤指氣使的性子也沒誰會驚訝,他有這個資本!

可楚煜城卻偏沒有長歪,性格憨直爽朗,遇事大方,心性善良,可越是這樣賀雲璃卻越不敢與他太過接近,連她似乎都能隱隱看出些楚煜城的心思,她很怕自己會傷害他。

正想著,架子上的楚煜城卻已眉眼含笑自高而下的看著自己:“賀雲璃,我昨天才聽說,你在我母後那裏似乎受了委屈,我母後因為有身份壓著,所以平日難免脾氣急了些,而且這事又間接和我皇兄相關,關心則亂,希望你能體諒,我替我母後向你道歉!”

賀雲璃又是心中一暖,卻是緩笑一聲:“倒也不用!”

“還有我皇兄,”少年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已經綁完一邊,又繼續去系另一邊,“他剛剛在廳上不是故意要傷你心,他辦事向來公正無私,可為人卻又妥帖全面,如今這事,他確實是因為要幫柳月梨伸冤傷害了侯府,以他的身份,他不能不去。”

賀雲璃卻再次笑出聲來:“怎麽,接下來,你是不是還要替楚玚也道一次歉?以前在疆梨時,還看不出殿下是如此會替他人著想之人!”

不想少年聽了臉上露出略顯得色的一笑,大方道:“我的好處,你沒見過的還多著呢!”

繩已經紮完了,少年轉了個身,兩步便從梯上跳了下來:“來吧,試試看!”丹娘已經帶著小廝靜悄悄退下了。

賀雲璃從善如流,她右手握著剛剛楚煜城送的梅枝,轉身坐上了秋千,楚煜城人站在她的身後,輕輕推了推她的背。

身側的風忽然大起來了,右手梅枝隨著風動傳來縷縷花香,陽光暖洋洋照著,賀雲璃愜意的閉起眼,卻不想身後忽然響起少年略有些賭氣似的不豫聲音:“我才不要替楚玚道歉呢!”

賀雲璃一怔,忽然想起,他這是在接自己剛剛說的話,她剛想笑著轉身答他,卻不料楚煜城卻自顧自接下去道,“我羨慕他還來不及!”

賀雲璃呆了,她沒再動,也裝作什麽也沒聽到,只依舊閉起了眼,任憑身後少年郎將自己越推越高,風吹在耳邊越來越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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