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蒸騰的霧氣險些讓趙南懌窒息，她不得不加快動作，把滿身的泡沫沖洗幹凈。

沽城七月天氣燥熱，她又趕得急，把水開到最大，瞬時而起的霧氣還未來得及排出屋外便被下一波疊加，讓她有些承受不住。

阿婆看著趙南懌滿臉通紅地走出浴室，把提在手上的衣裙遞給她。

趙南懌接過，走進衣帽間。

跟著趙南懌在門外墻邊站定，阿婆揶揄道：“每次都這樣火急火燎，跟你說要學著婉拒別人，你總是不聽話……”

趙南懌迅速換好衣服，轉到旁邊的化妝臺前，對著鏡子化妝。

“你看，每次說你都是這個樣子，南懌啊，阿婆知道你好心，也覺得你這熱心腸是好事，但必要時候還是得……”

趙南懌上好底妝，趁找口紅的間隙打斷正在絮叨的阿婆：“我也沒想到今天路上會那麽堵，我以為那個時間回來也來得及。下次我會註意的，阿婆您快下樓吃飯吧，一會兒菜都涼了。”

阿婆搖了搖頭，有些恨鐵不成鋼道：“好，不說了，我先下樓了，你也快點弄好下來吃飯。”

趙南懌對著鏡子掃了一眼妝容，確認沒有問題後把包裹頭發的毛巾扯下，插上吹風機開始倒騰頭發。

“我就先不吃了，我去酒店吃。”她的聲音混雜在吹風機的聲音裏，斷斷續續。

阿婆輕嘆了一口氣，“那我們不管你了，還是得讓你吃點苦頭，你才會長記性。”

說完，阿婆走出了房間，還細心地替趙南懌關上了門。

收拾完的趙南懌拿上包，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的儀容。

昨晚電話裏喻霏語又提醒了她一遍，讓她下班一定要回家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不要素著一張臉就過去。

她還記得喻霏語當時的原話：把自己二十五年來最不常穿的都套上，那樣準沒錯。

她的這位大小姐朋友總是嫌她土，她每次與她爭辯都說“哪有什麽土不土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和審美嘛”。

但在這位朋友面前，她總是口是心非，從認識之日起，喻霏語便是她心中時尚的風向標桿，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羨煞旁人。

掛了電話後，她把自己的衣櫃翻了幾遍，勉強找到兩條還湊合的裙子，但都不太盡人意。臨睡之前她突然想到或許可以去阿婆那裏順一件。於是她立刻打包了自己的化妝品，鞋子，以及找到的兩條裙子，打算第二天下班後去阿婆家看看。

這位“時尚的標桿”果然是懂她的。

此時鏡子中的她，把頭發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兩側的劉海用卷發棒卷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發梢輕掛在耳朵上，俏皮而不失柔軟。

身上穿了一件海軍藍的連衣裙，裙上錯落著紅黑色用金絲線絞邊的蝴蝶，大波浪形的裙擺垂在離腳踝一寸的地方，半袖和圓領把她的鎖骨和手臂露出來。洗澡留下的紅暈消散了一些，也遺留了一點，白皙的皮膚泛著健康的粉。腳上穿了一雙藕色的細高跟，還搭配了一條小魚形鎖骨鏈。

裙子是阿婆親手做的。阿婆年輕時是小區裏有名的裁縫，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可惜近年來身體大不如從前，已經很久沒動手做過衣服了。

這條裙子原本是做給媽媽的，只是媽媽在醫院工作，常年穿工作服，回家也只會穿舒適的便服，所以裙子便一直被擺放在衣櫃裏。

雖然裙子是九十年代的款式，但她很喜歡。

喻霏語應該會滿意吧，她心裏想著，不免有些快樂，下樓，出門，打的，直奔目的地。

***

趙南懌掐點到達酒店，司機把車停在酒店前面的噴泉轉盤處。她下車朝酒店門口走，身邊駛過三三兩兩的高端汽車，四處彌漫著奢靡的氣息。

坐電梯上到頂層，她找到喻霏語給的包間號，推門進去。

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包間裏充斥著各種聲音，交流聲，碰杯聲，音樂聲，相互交雜，很熱鬧。

喻霏語背門而坐，沒有發現她進來。她今天穿了一條紅色束腰大擺裙，紅裙把她的皮膚襯得雪白，中分長卷發不羈的垂在胸前身後。

趙南懌掃了一眼裏面的人群，試圖找到熟識的人。

其實她只是想看看大學室友關籽柳到了沒有，這裏的人，她能認識的，屈指可數。

她在包間後門的位置看到正在低頭玩手機的關籽柳，她坐的那一桌人還沒滿。

越過身邊的人群，她朝著關籽柳的方向去。

“嗨，關關。”趙南懌拍了拍關籽柳的肩膀。

關籽柳擡頭看到是趙南懌，頓時就興奮了起來。“哎呀！南懌你總算來了，再晚一點，我估計我會因無聊而死。”

關籽柳一邊說一邊往裏面挪了挪，讓出原來的位置拉著趙南懌坐下。

“你怎麽來得這麽晚？昨晚不是說下班回家換好衣服就來嘛？誒……你今天穿的這身很好看吶。”

趙南懌端起關籽柳剛剛倒出來的果汁喝了一口，笑著說：“阿婆做的，我可喜歡了。”

“霏語剛剛還過來問我說你怎麽還沒來呢，她在那邊，”關籽柳擡手指了指斜對面的桌子，“你要不要過去打聲招呼？”

“等一會兒吧，她現在和別人聊得正嗨呢。”

饑餓的肚子不停的叫囂著，伴著輕微的脹痛，提醒著趙南懌該進食了。

桌子上準備了很多食物，其他人都在忙著和相熟的人交談，幾乎沒人動這些東西。

趙南懌小聲說：“有點餓，我先吃點東西。”

關籽柳收起手機，問她：“你沒吃晚飯嗎？”

“有點事耽擱了，沒來得及吃，我先隨便吃點，墊墊肚子，等會再過去找她。”趙南懌從桌子中間拿過一塊蛋糕，一份水果拼盤，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關籽柳環顧了一下四周，開口說：“今天人來得還挺多的，可惜章般呈出差趕不回來。”

趙南懌咽下口中的食物，說：“霏語人緣好，朋友本來就多，今天估計她哥哥的朋友和喻伯伯世交的子女也來了不少，當然多了。她覺得25歲和18歲一樣重要，很重視這次生日。章般呈沒來，她心裏確實有點不愉快，昨晚還在跟我抱怨。”

“林映也來了啊，”關籽柳朝喻霏語的方向瞄了一眼，坐姿稍低，湊近趙南懌，“你說為什麽霏語沒喜歡上他呢？‘近水樓臺’看來也不可全信吶！”說完，她還頗為惋惜地搖了搖頭。

趙南懌笑了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手裏把玩的勺子磕碰到盤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她不會告訴關籽柳，剛才進門的瞬間，她就看到了他。

反正她就覺得林映是一塊巨大的隱形磁鐵，而她則是一塊巨大的廢鐵，無法像新鐵那樣去吸引他靠近，反而被他深深牽引著。

只要有林映在的地方，其他人都會被她自動屏蔽，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沒有改變。

趙南懌不動聲色地看著林映，她不怕被人發現，因為偷窺者不只她一個。

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

林映坐在喻霏語的旁邊，端著一杯酒，斜靠著沙發，安靜地聽旁邊人談話。

華麗的燈光灑在他幾近完美的五官上，愈發襯出他的冷淡。

看了兩分鐘後，趙南懌心裏開始有些慌亂，可能是包間裏嘈雜的聲音擾得她煩躁，又或是聽到別人說起他讓她有些心慌。

聽著別人談論他的事，她卻只能假裝像其他人一樣是因為他的身份而知道他，可她明明已經單方面認識他很久了。

趙南懌淺淺笑著，單方面啊。

她和林映，屬於單方面暗戀的關系，像大多數苦情女配一樣，只不過她更慘一點，連被對方認識的資格都沒有。

***

沽城地勢東高西低，這個酒店位於沽城的東邊。因為這裏屬於山地，植被種類豐盛，環境優美，所以被區政府開發為度假區。酒店處於度假區中央，高聳入雲。

酒店頂樓一分為二，一半用來設立包間，是朋友聚會的好去處；一半被用來設立觀景臺，每間包間都有一個後門通向觀景區。

觀景區另外三面墻是玻璃材質，可以把西邊沽城夜景盡收眼底，擡頭可以觀賞玻璃頂上方的星辰，很有情調。

趙南懌跟著喻霏語來過幾次。她很喜歡靜站在玻璃墻前，看著沽城遠處的燈光由亮變暗，感受著沽城的呼吸。

她喜歡齊秦的《袖手旁觀》，那首歌好像就是說的她自己。

“你的近況，斷續從朋友口中傳到我耳旁。”

林映的近況，不必別人傳達，她就早已知曉。她總是想，即使他們不會再有什麽交集，她也做不到對他袖手旁觀。

阿婆總說，別看她看起來柔弱，其實骨子裏偏執得很。

不管是對熱水，還是對林映，都一樣，偏執得很。即使在酷熱天被浴室霧氣弄得險些窒息，她還是會在下一個酷暑天，放燙人的水，沖拭自己。

關籽柳的話一直沒停，趙南懌聽著，思緒從回憶裏慢慢抽離出來。

她心裏更煩躁，被提醒和林映處在同一個空間，她沒辦法集中精神。

她想拉著關籽柳一起去外面透透氣，卻被話筒裏傳來的聲音打斷了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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