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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入秋晚貴友誤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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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入秋晚貴友誤入(五)

江燼珩小心翼翼地端著白米粥,平平穩穩的步伐硬是沒撒出一點兒。屋子裏,沈溯月依舊那般臉色,江燼珩不禁心疼起來。在他耳邊叨擾了半天,一個勁兒的叫著沈溯月的名字,半晌沒有一句回應。

江燼珩人偶爾犯傻,就傻傻地躺在搖椅上剝著栗子,只顧餵嘴裏吃。那碗白米粥被他好端端地擱在木桌上,一個時辰過去,待到熱氣忽而消散不見白霧蹤影。——沈溯月,仍舊沒有醒來。

江燼珩不管那麽多,等就好了。索性他又起身端起白米粥,倒進鍋裏,繼續熱了一遍。

江燼珩百無聊賴之中,又翻到了忽然冒出來的《紀江燼珩游歷人間遇沈溯月·秒變廢物瘋批》。聽名字很有趣,江燼珩便打開翻了兩眼看起來:

溯月十四歲之年,與師姐冬羨、師哥如意爬上未許山山頂。只為摘得松子,感恩師尊鶴萇教誨。那年我司韻庭上山途遇三人,索性一同爬上山頂,順路而行。我只記得,那年溯月年之甚小,似乎並未聽懂如意之言。

孟冬羨道:“上山的路,困難艱辛,吃辣的人,一根幹辣椒就夠。那麽喝寡湯的人嘞,只需一口水。我便——在空中,悠哉悠哉。”說罷,孟冬羨禦劍而行。

顏如意焦急地踩上背上鋒利之劍,禦劍而行只為追趕孟冬羨。“等等我!丟下我師尊唯你是問!”

孟冬羨在空中自由翻了一跟頭,恰似空中小雀,暢呼世間。哈哈一笑百蝶引來,原是少年心有無上之光,彼時正巧晴空萬裏間,索性見江山,問日月。一踏清秋百鷹雄展,不問是非,只限前途無量。

“阿月,怎地不上來一同歡喜?”孟冬羨禦劍向地面飛快沖去,宛若瀑布流水、雄鷹落地。

“他不會禦劍飛行,我帶他飛。”顏如意先一步抓住了沈溯月的右手臂,飛入半空。下一秒,甩手將他扔在空中,沈溯月正冷靜想著該如何不在地上摔個稀巴爛。半途便有白熊接住了沈溯月,顏如意道:“我才不要拉著個小學徒,予你一張白熊坐騎,哪日記得還我十五銀兩。”

司韻庭好不震驚,禦劍朝沈溯月過去,待到跟隨白熊只差幾分距離,雙腳離劍,隨即跟著沈溯月坐上白熊。

“這感覺不錯啊!就是顏如意你這混子暴力了點!”

“餵餵,沈溯月聽好了啊!若不是冬羨稱你一聲阿月,我這一輩子視你為敵。”顏如意高喊道了這麽一句,孟冬羨趕忙飛過顏如意身邊,揪著他的耳朵。“瞎說什麽呢?帶壞小孩!”

“沒有沒有,沈阿月也不小了。”

“真是有個好師兄,倒黴一輩子。”司韻庭吐槽道。

江燼珩讀到這裏,便合上了卷軸。悶聲一笑,期間來來回回,江燼珩一會兒去練字,一會兒畫水墨畫,一會兒又去熱粥。直到天黑,他也沒見沈溯月醒來。

這一次,江燼珩又端著白米粥去熱,他已經熱了十來回,一向見什麽都煩躁的人,這一刻只想認真對待,絲毫不敢懈怠。因為這是一個從未認真過的人,最願意做的認真的一件事。

棚子之下,江燼珩拿著鍋勺攪和著半鍋白米粥。忽然想起來洛枕清還沒回府,所以他關了火,去尋桑妄和洛枕清。

街上車水馬龍,人間的喧鬧不單單只是馬啼人喊,更是一夜的煙花,渲染整晚的難眠。

“洛枕清!桑妄!你們在哪?”江燼珩兩手張開抵在唇的兩邊,呼喊著,其實他知道自己所做的只是無用功,只不過是為了賣弄力氣、原是解氣罷了。

他們在紅漆橋上,朱紅的配色襯出了天作之合。桑妄指著照亮黑夜的煙花,和一個甚是喜歡的人同處這麽久,只得樂此不疲地說道:“看!是一個人的希望,從不會跌落塵埃之中。”

洛枕清“嗯”了兩聲,自然的,這兩聲之中不乏心動神馳、千歡萬喜。“人間百事,必然是無忌無記,都無寄!”

江燼珩看著二人歡喜的模樣,想到了當年和沈溯月在上元節那日,少主許願猶豫了經久,而自己也才知道,鐘意之人所寄托的無限幻想,竟於自己一身,固百般費力,也撒不去。

可惜,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那樣過上元節了。塵世間的最初美好,早已成了記憶,再未重來。

江燼珩只看了幾眼,最後留下的卻是落寞的背影。

他本想悄無聲息的離開,最後卻是被忽然轉身的洛枕清給“逮”住了。“江哥哥!”洛枕清二話不說拉起桑妄的手,奔向那個一轉身便是被光芒所照耀的人。

洛枕清小而又小的身形,當松開了桑妄的手,便鉆入江燼珩的懷裏。江燼珩楞怔須臾,隨後仍舊呆滯地抱住了洛枕清。

自後,三人同行在街道上。

洛枕清用桑妄予他剩下的銀子買了三根糖葫蘆,遞給兩邊人各一支,自己留了一支。

江燼珩咬下一口糖葫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牙疼怎麽辦?”

洛枕清爭執道:“我愛吃,所以……誰都不能阻止我!”

“他想吃,便讓他吃不就好了。”桑妄溫情脈脈地看著比他矮了半截身子的洛枕清,洛枕清高興得倘若從天而降的童子,天真無邪,“還是桑哥哥好。”

“那以後江哥哥有空給你帶兩串糖葫蘆,這下我會很好嗎?”江燼珩停下了腳步,惹得旁邊兩人也停下了。

“你會一直很好。”洛枕清真誠地回答道。

江燼珩噗嗤一笑,“你們先走吧!我預料到溯月會醒來,所以為他也去買一串糖葫蘆。”

“這怎麽能行?我要等著。”洛枕清蠻橫道。

“都好都好,你想怎麽樣隨你就好。”江燼珩樂樂陶陶地走到夥計跟前,買了兩串糖葫蘆。

“原來江哥哥也很愛吃糖葫蘆啊?”洛枕清天真發問道。

實則那是江燼珩有意為沈溯月買的兩串。

三人一同回洛宅的途上,有說有笑。

……

自異界人來過以後,沈溯月便一直陷入夢魘中而無法出來。這樣的不妙外界人卻無法察覺到。

地府周圍彌漫著白霧,黑得至深的天空久而不能擁有陽間的晴空。地府大門前,兩側掛著一串紅燈籠,它是唯一的色彩,讓黑白顯得不再虛無,也不是萬物世間的襯托色,而是平添滋色,竄世間青雲一步,便可命中至終。

踏上幾千長階的每一步,都是通往輪回的殺靈之梯。人死,亦是閉幕的春天,如鄰家的孔雀與蝴蝶一並南飛,隨即便是花開花無憶無還生之跡。

“你為深愛之人耗其仙術,只為讓其人不再迷茫無所事事。然而不惜顯現無德小人,使你成為亡靈之徒。你枉費此多時辰,只為換來重生之跡。現已尋回,前去倒流階梯之步,尋往所愛之人。終祝,成敗無需舉,相愛必有佳時。”

沈溯月看著長階上那個可望不可即的身影,黑袍披在身上,幽幽白霧襯出人影黑而無色。無色亦無人間有情。

“提著我贈你的走馬燈離開吧。”閻王冷厲說道。

沈溯月迷離地看著右手上的走馬燈,那燈很好看,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彩,他感到無上欣慰。

江燼珩端著剛又重新熱了一遍的白米粥走進屋裏來,沈溯月正好醒來。

然而端粥的人還在沈迷於端粥,“這次熱過了,這粥好燙。”

“江、燼、珩。”沈溯月一字一句均都有停頓地念道。

被叫名字的人恍然擡頭,眼神中含著一早被封存的希望,現已全然湧出,他已是一身光芒無可褪去,只剩人間七月。一切,都還溫存在陽光裏。四季輪回裏的太陽,好像每一個都不同。但是,總會有那麽一刻,會有人清楚地明了,陽光的溫度便是正好,無可替代。

江燼珩沒有理想中那樣高興地把粥掉在地上,也沒有高興地奔跑再過去與沈溯月相擁入懷。反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又是小心翼翼地坐下。“熱了二十一次的白米粥,可能味道沒有當時的太好,不好喝我給你重熬。”

沈溯月楞怔地看著江燼珩,接過白米粥,慢吞吞地喝了起來。江燼珩不再理會,而是走出房屋去了院子。沈溯月也沒有多想,有那麽一瞬間——他竟覺得,孤獨未必是件好事,有你也並非是一如既往的好,可就是覺得,有那幾刻,沒你不行。

不過片時,江燼珩拿著兩串糖葫蘆樂樂陶陶且從容不迫地走進來。“這是今天剛買的,還沒有變味。”

“嗯。”沈溯月心裏銘感五內,但是不願多說任何之辭。

再後,二人各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江燼珩吃著自己的板栗,沈溯月吃著第二串糖葫蘆。

“面具珩,我怎麽感覺我回來你一點兒都不高興呢?”沈溯月問道。

“沈阿月,不要說話。你耗了太多仙術,我怕你耗多了又睡下去了。沒人陪我說話,我很孤單的。”江燼珩深沈地說道,往嘴裏餵了一個剝了棕皮的板栗,有滋有味地嚼了起來。

沈溯月幹笑了一聲,可江燼珩不知道的是,他耗盡仙術只為讓江燼珩知道前路並不黑暗。可是,他怎麽會不知道呢?畢竟,連仙法耗盡都能感知到,畢竟,他都不曾在沈溯月昏沈睡去時喚他一聲醒。為什麽不喚呢?沈溯月進這夢裏只有一次重拿仙術保留靈魂的機會,但凡斷了一次,他都要提早完成歷劫,提早繼續下一世的凡間歷劫。

這不是情劫,所以愛的記憶不必逝去。

江燼珩繼續翻著卷軸,念出來那卷《紀江燼珩游歷人間遇沈溯月·秒變廢物瘋批》裏面所陳述的一字一句。“可是,塵世間沒有江子空值得期待一生的佳事,唯有沈子戊,是他所見過無可替代的佳肴。暴躁不堪最終以溫柔問世,原來三生緣從未被拋棄過。愛也只是從轟轟烈烈轉為平平淡淡,但從未消散過。”

末了,江燼珩低聲呢喃了一句,“子戊,我愛你。”他以為沈溯月並未聽見,可沈溯月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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