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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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興雲莊少莊主,在李尋歡進關廢掉他武功之前, 龍小雲從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不說尋常酒館茶樓了, 就連青樓楚館,他也曾親身去體會一二。因此他小小年紀所見識過的女人, 要比普通男子多得多。

即便如此,在面對李玥這麽個不走尋常路的奇葩的時候,龍小雲發現自己並不如想象中那般鎮定, 驚愕之下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半天都回不過神來。直至家中老仆出聲請李玥上高樓見林詩音, 龍小雲才勉強找回一點思考能力。

三人雖是同路,龍小雲卻和李玥保持了兩尺開外的距離, 仿佛與他同行的不是什麽攝人心魂的絕代佳人, 而是兇狠可怖的洪荒猛獸。李玥面上不顯, 心裏早已笑到滿地打滾。

老人把李玥送到小樓底下便不再上前, 李玥扭頭看了龍小雲一眼,後者下意識往後一縮。她沒再管小魔星, 仔細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 深吸一口氣踩上了臺階。

平心而論, 對於林詩音,李玥其實充滿了好奇,她憐惜林詩音所遭遇的一切, 可在哀其不幸之外,又充滿了怒其不爭, 但種種猜測和暢想在李玥真正見到林詩音的那一刻悉數化為無聲的嘆息。

林詩音無疑是美人,在清麗高傲之餘,又有著宛若空谷幽蘭一般的獨特氣質,在她那雙盈滿憂愁的雙眸朝李玥看來的時候,李玥忽然明白了李尋歡為什麽會把對方放在心頭那麽多年。

面對著林詩音,李玥再生不出玩笑的心思,她步伐沈穩的走到林詩音面前,躬身對著對方行禮。兩人就這麽沈默著,林詩音突然問了一個李玥想象不到的問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位姑娘,能否告訴我,你的母親是誰?”

李玥微微挑眉,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她對於原身父母的印象並不深刻,自然無法回答林詩音的提問,可後者仿佛已經得到了答案一樣,眸中的憂愁之色也加深了幾分:

“原來早在十多年前……他已經做出了選擇,一直以來,我都不過失自我欺騙而已。”

林詩音的話雖然有些沒頭沒尾,李玥卻驟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她無意攪亂對方和李尋歡之間的感情,但也並不希望探花郎身上再添汙濁,因此她急忙分辨道:

“林……夫人,事情並非如你想象的那樣,李叔叔只是收養我的人,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的……親身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已因病去世了。”

“你何必騙我?人的眼睛是不會說謊的,而你有一雙和他如出一轍的眼睛。”

李玥一時之間只覺得心累,她生平最討厭同只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人說話,可她面前偏偏就坐著一個,還是她自己找的。李玥對於林詩音的好感度在這一刻悉數清零,但是出於禮貌,她依舊細聲細氣的同林詩音解釋道:

“龍夫人,我姓李,不過和李叔叔並沒有血緣關系。你同李尋歡之間的恩怨我雖略知一二,可我無意插手,所以,我沒有騙你的必要。在我看來,李叔叔是個在我落魄之際願意伸手拉我一把的好人,僅此而已。”

林詩音面上猶帶著幾絲懷疑,她正待說些什麽,龍小雲嗖的從門外竄了進來,直接沖進了她的懷裏,甜甜的喚了聲:“母親。”

李玥看著這對母子一時無語,默默坐在椅子上給自己斟了杯茶。許是兒子在懷的緣故,林詩音收斂了臉上的憂愁,正色問道:

“李姑娘,不知你此番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一者是為了帶來福伯的信,第二,我想問龍夫人,是否有意出售這座大宅。若是願意,您可以開個價,我除了奉上銀兩之外,還願意奉上與這座大宅大小相同的莊園。”

龍小雲趴在林詩音懷中,眼珠子轉了轉,不知在想什麽。林詩音聞言楞了幾秒,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李姑娘,你莫非是想收回這座大宅?”

“不是收回,而是買,這僅僅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李叔叔他並不知情。”李玥本想對著林詩音說出自己對興雲莊目前難以繼續維持的推測,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李玥的心中莫名充滿了煩躁,“若是您無意,我便就此告辭,不再打擾。”

“我無意售賣……而且,大宅的地契我並不知道在何處,讓你失望了,李姑娘。”

“無妨,”李玥壓下心裏所有的煩躁,同林詩音道了別,臨走之際她鄭重的握住了林詩音的手,一字一句道,“龍夫人,無論如何,請您照顧好自己。”

林詩音笑著點了點頭,待李玥和龍小雲全都下樓後,她看著身側還未縫補好衣裳,苦笑著喃喃道:

“還說不是親生……明明都是一樣的性子。”

離開的路上,龍小雲不遠不近的跟在李玥身後,眼看著快到大門口,少女毫無預兆的停下腳步,不聲不響的看著龍小雲。

小魔星正想著怎麽使壞,被李玥這麽一看,胸腔裏的心臟突突直跳,他強行維持著鎮定,對著李玥開口:

“你想做什麽?我警告你,我——”

龍小雲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李玥迅速出手點住了他身上的穴道,少女想起方才在樓上,龍小雲看著自己握住林詩音的手時,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情景,她陰測測一笑,湊到男孩子耳側開口:

“小朋友,不是只有已婚的女人才有被別人看上的風險,男人亦然。男人一旦有了什麽不該有的心思……那可比女人糟糕多了啊。”

話一說完,李玥又解開了龍小雲的穴位,後者乍得自由,猛地向後退去,同時滿面戒備的問道:

“你什麽意思?”

少女沒回話,沖著男孩子甩了甩手,瀟灑的轉身走出大門。龍小雲本想追出來問個明白,可他一擡頭便對上的一雙冷冰冰的野狼似的眼眸。

這雙眼睛的主人曾在興雲莊大開殺戒,取下不少武林高手的性命,龍小雲自然不曾忘卻,他本能的打了個冷顫。眼睛的主人警告性的瞥了龍小雲一眼,無比自然的跟在了少女的身後。看著那一襲人大搖大擺的離開,龍小雲一圈捶在全漆大門上,眸中盛滿了怨毒:

“可惡!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李玥理所當然沒聽到龍小雲的低聲咒罵,即便聽到了,她也不會當一回事。和剩餘的幫眾匯合後,李玥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們打著福伯的名義把禮物分批送進了興雲莊,她和阿飛坐在同一輛馬車相顧無言,在快回到保定城時,她朝阿飛問道:

“我是不是有毛病?啊啊啊,別人的事,我管那麽多幹嘛?”

少年劍客搖搖頭,眼眸中盡是與往常不同的溫柔,李玥雙手抱頭往車廂內一歪,滾到阿飛身邊,低聲嚎啕起來:

“啊啊啊!還是好氣啊!好想罵人啊!要是純粹命途多舛,物質條件又不足,活成這麽個樣子我還能理解,可是明明之前根本不愁吃穿……一個人怎麽能活成這樣?擱我身上我高興死了好嘛……老鹹魚跑了就跑了,我順理成章再去培養小鮮肉,多好,結果呢,她是不是眼神有問題……居然嫁給龍嘯雲?垃圾中的戰鬥機啊!”

阿飛遲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李玥忽而跳起來雙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神色肅穆的對他開口:

“阿飛,你以後要是有喜歡的姑娘,就老老實實去追人家,認認真真告訴人家。我老家有句話,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所以你千萬別學那些個風流浪子,遇到妹子惹了撩了拍拍屁股就走人,這樣的男人都是垃圾!”

少年劍客漲紅了臉,剛想解釋自己沒有去瞎招惹什麽人,心儀的人就在自己面前,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李玥沒註意阿飛的表情變化,她放開少年劍客,掀開車簾朝外看去:“怎麽回事?”

“東家,掌櫃的說之前看好的幾處鋪面就在附近,其中一座如您所說的,開了酒館。今天正好是試營業的日子,掌櫃的問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面對著幫眾的疑問,李玥原先想說自己累了,要打道回府,手才伸起來又垂了下去。保定城的酒館是長龍商鋪在中原開的第一家酒館,容不得有一絲一毫的紕漏,因此李玥捏了捏眉頭,直接跳下馬車:

“走吧,去看看,中原畢竟和關外有不小的差異,保定也不屬於我們長龍幫的勢力範圍內,萬一有人想搞點什麽事,可就砸了我們招牌了。阿飛,你和我一起吧?”

短短的時間內,少年劍客已經收起了他所有的異樣,他抿著唇走出馬車,毫不猶豫的跟在了李玥的身後。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自闖蕩江湖之後,每年的春節,楚留香多半是和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三個女孩子一起度過的。今年略有些特殊,三個女孩子各自有自己的安排,分散在海角天涯,楚留香又為了無花的事情孤身來到五臺山,結果意料之外的遇到了自己的兩位摯友不說,還在摯友們的幫助下抓到了意欲來中原繼續攪風攪雨的無花,可謂無巧不成書。

不巧的是,幾人抓到無花的當晚,定州下起了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雪,整整三日不曾停歇,通往城外的道路均被冰雪所封鎖。無奈之下,楚留香等人只得繼續住在客棧內。

不過等他們把無花待到客棧的時候,問題又來了。

無花穿的是女裝,做的也是女子打扮,可自石觀音處繼承的姣好容貌和多年來養成的文雅氣息,讓他比女子更像女子。哪怕他臉上的偽裝在打鬥中掉得一幹二凈,徹底暴露出了原本面目,此時此刻,也無一人敢懷疑他女兒家的身份。

為了防止無花逃跑,在場的另外三人中必然要有一人與無花同住。

姬冰雁簡單幹脆的表示自己打死不願意和斷袖同住,胡鐵花則推脫說自己晚上睡覺時磨牙打呼嚕還放屁,斷不能就此毀了無花的清白。在摯友們看好戲的目光中,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把無花帶到了自己房間。

晚上休息的時候,楚留香出於風度,把床位讓給了無花。後者半點不覺得感激,相反,若不是無花周身大穴全被封住,此刻他定然會跳起來捅楚留香一刀。

姬冰雁和胡鐵花原本一個住在楚留香隔壁,一個住在楚留香對門。四人幾乎是同時進入各自的房間,但片刻之後,胡鐵花立刻從對門竄到隔壁,輕輕敲響了姬冰雁的房門,小聲喚道:

“死公雞!死公雞!睡了沒有!我白天是不是有東西落在你房間了?”

“什麽玩意?你是不是記錯了?”

在房間內巡視一圈,姬冰雁推開門皺著眉頭看向胡鐵花,後者嘿嘿笑著,舔著臉硬擠開木門,鉆進房間內之內。姬冰雁正要再度發問的時候,胡鐵花無聲地沖著他比劃出“噓”,躡手躡腳將耳朵貼在與楚留香房間相隔的墻上。

“你這酒鬼,豈止是無聊,簡直是厚顏無恥!”

口中如此罵著,姬冰雁卻以與口中話語截然相反的態度,理直氣壯地走到墻邊,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外袍,也學著胡鐵花將耳朵貼在墻上聽起隔壁房間的動靜來。

胡鐵花朝天翻了個白眼,聽了老半天,什麽也沒聽到,他小聲朝姬冰雁問道:

“哎,死公雞,你看,無花大師這麽一換上女裝,多少也稱得上是風姿綽約楚楚動人,比起他娘石觀音差不到哪裏去。老臭蟲這麽個色中餓鬼和無花對坐一晚,指不定突然就……那個啥了呢?”

“哼,你當人人都像你似的,滿腦子臟汙。”

“你這話就不對了,老話說得好,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要是放在之前,無花還是男人的時候,老臭蟲肯定是不會答應的。可現在無花都豁出去當姑娘了,老臭蟲向來又是個心慈手軟的,這一路上再糾纏糾纏……說不定老臭蟲就心軟同意了呢?

姬冰雁想象了一下無花和楚留香黏黏膩膩糾纏在一起的樣子,瞬間被自己的腦補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一腳踹向胡鐵花,連追帶打的把對方攆出了自己房間,毅然決然的插上了房門:

“去去去,一邊去,你這酒鬼,惡心死我了。”

胡鐵花看著姬冰雁房間的燈在他離開後迅速暗了下來,他摸摸鼻子,灰溜溜回到自己房間,翻來覆去抓耳撓腮就是睡不著,等到天邊泛起白光,對門傳來有人活動的聲音,胡鐵花一個懶驢打滾從床上翻起了,刷拉一下扯開房門,沖著楚留香擠眉弄眼:

“老臭蟲,你昨晚休息的如何啊?”

楚留香嘆了口氣,不太想理自己的這位摯友,他擡腳正準備離開,忽然又停了下來,碰巧姬冰雁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楚留香清清嗓子,壓低聲音問自己的兩位摯友:

“昨日還好說,往後怎麽辦?我們皆是男子,而無花……他如今,不論衣食住行,恐怕都無法與我們相同啊?”

三個大男人站在客棧二樓面面相覷,同時陷入沈默之中。房內的無花自然也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咬了咬牙,對楚留香再添幾分恨意。

無花的問題著實讓人為難,三人組討論了半晌,最後一致決定解開無花身上的幾處穴道,讓他有自由行動的能力,內力是決計不能再讓他恢覆。討論完畢後,依舊是由楚留香去解開無□□道,胡鐵花和姬冰雁繼續袖手旁觀。

抱著男女有別的想法,楚留香隔空解開了無花的幾處穴位。甫一恢覆行動能力,無花不顧身上的麻痹,一把抓出頭上的發簪就朝楚留香死穴捅去,可惜他下床時忘記自己還穿著長裙,一腳踩在自己的裙擺上,整個人登時撲進了楚留香懷中,兩人抱了個滿懷。

“抱歉,無花,我真的不能接受你。”

楚留香嘆息一聲,扶著無花坐在床沿上,轉身徑直離開了原地,徒留下眼珠子都瞪紅了的無花,以及吃瓜吃的津津有味的胡鐵花和姬冰雁。

此時此刻,無花低下頭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把該死的楚留香和他的朋友全都滅口!

解開無花的部分穴道也意味著他擁有更大的逃脫機會,因此楚留香等人對他的防備也越來越重。連日來的重重誤解和自身不得自由,不斷刷新無花的心理承受能力,他憤怒到了極致,反而冷靜了下來,結果不安的人輪到了楚留香。

天晴之後,道路上的雪也逐漸融化。為了照顧無花目前的行動力,四人一路拖拖拉拉從定州到了完州,又在完州度過了氣氛詭異的春節,元宵節之後,他們來到了新的城市。

完州和定州都是小地方,物資匱乏得很,更別提酒水了。因此一到保定,胡鐵花堅決要找一家酒館喝個痛快,姬冰雁和楚留香自然是點頭同意,蒙著面紗的無花沈默以對,同時思考著如何趁機逃跑。

幾人在街上轉了一圈,姬冰雁意外的看到一個熟悉的酒館牌匾,他擡腳便走了過去,剩下三人也跟在他身後。

酒館內是熟悉的陳設,就連掌櫃都是曾經打過交道的熟人。掌櫃的記性頗佳,一眼便認出了姬冰雁的身份,他笑著將楚留香四人迎上二樓雅座,同姬冰雁寒暄起來:

“這不是姬老板嗎,怎麽,您老人家也來中原做生意?”

“只是恰好路過此地,你們這酒館……應該是這幾日才開張的吧?”

“姬老板果真慧眼如炬,這是我們東家親自挑的地方。巧了,我們東家今日也在此地,東家常說敬仰姬老板做生意的手段,可惜無緣同您一聚,不知您如今可有空閑,容我為您二人引薦一番?”

姬冰雁點了點頭,掌櫃的喜笑顏開的留下店小二在此伺候茶水,自己則上了三樓去找自家東家。一刻鐘後,姬冰雁看到有人和酒館掌櫃一同走下來,他心中對這酒館的東家亦十分好奇,故而離席走到樓梯邊。可一同下樓之人對上視線,姬冰雁整個人猶如在三九寒天掉進冰窟窿一般楞在原地,接著他止不住的顫栗起來:

“……石……石……”

樓梯恰巧背對著楚留香幾人的桌位,楚留香和胡鐵花看不到走下來的人是誰,卻註意到了飽經風霜的好友的異常,他們頓時警惕起來。趁楚留香和胡鐵花分神之際,無花終於不再掩飾自己已經沖破了身上幾處穴位恢覆內力的事實,他知道自己一個人逃不遠,只有挾持個人質才有恢覆自由的可能。

因為是新店試營業,附近桌位上都沒什麽人,無花毫不猶豫縱身躍向三樓,由下往上從背後一把將下樓之人控制在懷裏。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完成後,無花的臉色也略略變了些許,他方才從懷中的少女腰部以下膝蓋以上的位置摸到了又硬又粗又長的東西,不過他拒絕去細想那究竟是什麽人。還沒等無花把綁架犯慣用臺詞喊出來,那少女驟然轉過臉,沖他笑著道:

“哥們你這女裝穿的挺好看啊,交流一下?”

被自己挾持住的少女的那張臉……分明同他母親石觀音一模一樣!

雖是佛門高僧出道,無花本身是從來不信諸天神佛的,但這一刻,他確確實實聽到了佛祖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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