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1

關燈
031

雖是入了早秋, 沙海的太陽依舊熾辣。

蜃海樓的後巷裏,徐瑾忙了整一晌午,已是一身大汗淋漓, 口幹舌燥。望著不遠處拱著身背在水溝裏撈東西的曹二,無奈道, “主上, 著實是太熱了。可真是掉在這兒了?不莫去別處找找?”

“就是這裏。”曹二兩手黑泥, 在那水溝裏依舊沒尋見, 聽徐瑾的話也沒擡眸, 繼續往前翻找。

徐瑾無法, 將四周又都翻了一遍,再問, “那銅鈴, 主上是在哪裏掉的?”

“從…”曹二手裏活計頓了頓, 不好開口, “從二樓窗戶。”

徐瑾竟猜到些許:“主上既都扔了,怎還來找了?”

“……”曹二沒回話。徐瑾卻正撞上他擡起的目光,脊背一涼, 有幾分殺意。罷了,只好再替他想辦法, 四周環顧,又擡手指了指對面屋頂,“這四周我們都找遍了,若那銅鈴是從高處落下, 該不會掉在那邊屋頂了?”

曹二這方直起身, 望向徐瑾指的方向。一個躍身,穩穩落在屋頂。午時陽光烈烈, 照耀在土色的屋頂上,頓時有什麽東西在眼前一閃。曹二一喜,快步踏著瓦片走過去,便看那銅鈴果真落在兩半瓦片之間,迎著陽光,正散出光芒。正要拾起,卻發覺自己手上有泥,只好尋袍子一角,撕裂下來小塊帕子,將東西包裹著握入掌心。

徐瑾見他翻身下來,臉色漸好。忙是笑道,“主上,找到了?”

“嗯。”曹二輕輕點頭。“回吧。”

徐瑾摸了摸肚子,“這都過了午飯時辰多久了。”

曹二笑,“你有功,去點你喜歡吃的。”

主仆二人回來二樓上廂,卻見海公公已在裏頭候著。

曹二回來,海公公忙起身相迎。“主上回來了。”又看曹二手上滿是汙漬,海公公目光遲疑,“主上這是…什麽活兒不能讓小的們去做?還得親自動手。”

徐瑾正插話,“還不是…”

“咳咳。”曹二打斷了人,又將臟手負去身後,與徐瑾吩咐,“海公公在,不便喊蜃海樓的人伺候。你去打水來。順道將午膳飯食安排了。”

徐瑾忙應聲出門。

曹二方與海公公道,“不見了樣兒貼身的物件兒,去後頭尋了尋。”

海公公自想起這位主子的脾性,往年有回下人們將寶瑛姑娘的畫像挪了位置,也是四周圍找了整個下午,直至徐瑾替他從櫃子裏翻了出來,才作罷休。思緒正遠,卻聽曹二問他,“怎的,是什麽事情讓海公公親自來。”

海公公這才道,“便就是上回,主上說要對付裴定海的事,怕是不必我們出手了。”

徐瑾已打了熱水回來,擱在架子上。曹二走去洗手,問海公公:“怎麽說?”

“今個兒一早,裴定海便去了銀海樓,正要與塗六握手言和。便是為了與徐依依的婚事,想讓塗六與他們做證婚人。”

曹二手上動作一滯,想了會兒,方道,“為了個證婚人,與塗六握手言和,不過門面功夫。若真要分一半定海樓的收成給回塗六,他真能肯麽?”

“也是。”海公公道,“銀海樓外圍了好些人,便就在看這般熱鬧。只是他二人分利如何,又怎會在臺面兒上擺清楚了。看來還得再等等。到是那徐依依,有幾分本事,竟讓裴定海甘願當眾求和,翻開了筆陳年舊賬。不知是什麽來頭。”

徐瑾正安排了飯菜回來廂房,接了海公公的話過去,“義父怕是還不曉得。那徐依依便是主上上回在祁山下救下的孤女。後來在陳村查明,人是北狄軍營逃出的軍妓,主上那時便將人趕走了。誰知,她又被徐家掌櫃收養下來,作了義妹。此下,才攀扯上和裴定海的婚事。”

“竟是這般曲折的身世。”海公公道,“我方在銀海樓門前見得她人,只覺,像一位故人。”海公公邊說邊瞧著曹二臉色。

曹二自知海公公在試探什麽,坦蕩應了下來,“徐依依生相與寶瑛有三分相似。孤也是看這一點,那日在祁山下才對她施以援手。”

聽曹二提起秦寶瑛語氣已不冷不淡,海公公暗自嘆息一聲,“老身估摸著也是如此。罷了,主上先用膳。我再去銀海樓望望,裴定海與塗六論出個什麽結果?”

正還說著,廂房外又有人來。聽來人在門外敲了敲,海公公已躲去裏側,不便叫人知道他與曹二有來往,只從窗戶翻了下去,從後巷走了。

徐瑾正去開門,見是蜃海樓裏面熟的小廝。“不知曹二爺可在?我家六爺正請您過去銀海樓,有事商議。”

曹二擦幹了手,尋出來門口。“正還未用午膳,尋你們六爺討口飯吃。”

--

曹二來銀海樓時,聽人言裴定海已經走了。陪他那未婚小嬌妻選新婚頭面去了。上來廂房,自見塗六早布置好了飯菜,知道他白日不飲酒的習慣,只讓人備了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

塗六招呼曹二坐下,臉上卻沒什麽喜色。

曹二打趣道,“今個兒不是裴掌櫃與塗老板和好的大日子,塗老板怎一點高興都看不出來?”

塗六自給曹二添茶,“他哪裏又是來和好的?不過是過來換個人情。”

“哦?怎麽說。”

塗六撂下茶壺,將手旁木盒往曹二面前推了推,“諾,就是這個。”

曹二接來盒子,打開來看,見裏頭躺著一沓銀票,數了數,足足十四萬兩。“他這會兒想起要墊定金了?開的什麽條件?”

塗六自顧喝茶,“沒別的條件,也不與我們分利了。只叫我簽了聘書,做他的證婚人。”

曹二冷笑,“像是那麽個情種。”

“可不。聽聞那徐家姑娘要掌裴府的中饋。架子大著,要三書六禮,要清理後院。”

曹二無意抹了抹自己下唇,垂眸將盒子收下,“既塗老板聘書都簽了,這尾款我便當收下了。”完顏慈來銀海灘一事,塗六尚不知道,與完顏慈用戰馬置換尾款一事,曹二更沒打算讓塗六知道。畢竟私斂戰馬是死罪,而塗六也並不清楚他和九重天是什麽關系。

塗六看他收下那盒子,只忙問,“那曹兄弟何時可以走貨上路?”

“待我這兩日理清完銀海灘的人和事,便回祁山主持。塗老板放心。”

--

秦家酒樓。

大喜的紅色擺滿了五張臺面。往來客人吃肉喝酒,都得感嘆一番裴掌櫃這大手筆。對面胡姬坊的姑娘們結伴兒來看,摸摸那大紅料子,邊沾著喜氣,邊說些酸話。吃不到的葡萄,多酸啊。

往來男子一雙雙眼睛往樓上瞥,也不知裴掌櫃看上的是什麽樣的女郎。定海樓那麽大的家業,竟是要書媒做聘,引為正室。著實讓人好奇。

不覺一黃衣女子也混入人群來,瞧了瞧熱鬧。便尋姜旭問話,“我來與你家姑娘送信,可否通傳一下?”

姜旭將人打量,看那人面相幹凈,笑容爽朗,不似有什麽圖謀,方道,“什麽人的信,交給我便是。我遞上去給姑娘。”

“那可不行。”姑娘一撅嘴,“我家主君讓我親自送到姑娘手裏。”

姜旭無法,撂下手中活計,往樓上通傳。正被徐南珠擋下,問起,“什麽事?”

姜旭指了指身後黃衣女子,“有人來與姑娘送信,倒是非要自己送到姑娘手裏。我上去看看姑娘在不在。”

“姑娘不在。”徐南珠說罷,將姜旭使走,折轉去與那黃衣說話。“我是依依兄長,信件我可代為收下。”

彩雲笑笑,“兄長也不能就是徐姑娘。我家主君吩咐的,讓我親送到姑娘手上,還望少主人放行一馬,可別為難小的了。”

“好個伶牙俐齒的。”徐南珠才仔細打量人,“你家主君是誰?”

“這您就別管了。信送到姑娘手上,她自然知道。”

不過一小婢子,誰知如此有定性,既然逼問不出來,徐南珠只好讓道,“那便往樓上去,我也與小妹一同參詳,這樣總可以?”

彩雲笑與人一福,“主君只說信送去姑娘手上,姑娘想給誰看,可不關我的差事了。”

秦家酒樓的熱鬧程度,如今絲毫不輸定海樓。裴定海下聘書的消息傳遍銀海灘,誰都想來望望新娘子長什麽樣。明舒自下晌回房,便就不再敢出門,只好在房裏找西琳姐妹尋樂子。

“你那張再給我看看。茹仙。”明舒歪在床裏,正從跪坐床旁的茹仙手上搶圖來。西琳拿來的畫本只此一本,早被姑娘們撕開了。你三張我三張的細細品味。畫上男女同屋相處,脫鞋襪,畫眉妝,染豆蔻,都是閨中小情趣。

那小人兒一個畫得比個嬌俏,男子豐神俊朗,身高肩闊。女郎們脂香粉嫩,酥軟嬌柔,她們幾個看了,都不禁傾心喜愛。於是四下翻找脂粉照書中模樣打扮。

正是高興,忽聽有人敲門。聽是徐南珠的聲音,明舒收斂幾分,披一件襟子來開門。卻看還有另一黃衣女郎。徐南珠道,“這姑娘來,說有信給你。我問是誰的信,不肯說,只好將人帶上來。”

“你是?”明舒不記得見過這黃衣女子,卻覺那脂粉香氣很是熟悉。蜃海樓的女郎們多用脂粉,香味兒彼此參和,早就分不清楚。只叫人覺著相似。

“是我家主君讓我送信來與姑娘。”彩雲對明舒一福,方將袖口裏的銅鈴並信封送來她面前。徐南珠見那銅鈴眼熟,本就是明舒的物件兒,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去了外人手裏。

明舒接來銅鈴與信紙,看看徐南珠,收去背後。想曹二那般財力的人,能做人主君也非難事。明舒只是沒見過他身旁有什麽女子伺候。眼前這姑娘生相明媚,笑起來一對小靨,難免叫人遐想。此下當著人前,明舒也只好道,“多謝姑娘了,便告訴你家主君,信我收到了。”說罷,又去妝臺前尋了對銀珠耳墜作是打賞。

彩雲大方接過,拎著在眼前晃了晃,與明舒笑笑,“真好看。”說罷,又是一福,“那我先回去覆命了。”

明舒頷首,徐南珠直喚姜旭送客。待人下了樓梯,方問起明舒,“姑娘這是與誰互通書信?”

明舒狡辯,“我也不知是誰。”

“那姑娘的銅鈴是何時丟的?”

“便是上回在裴府就不見了。”明舒說著正合門去,“我與西琳她們正好玩兒呢,晚些再和你說罷。”

她高明舒是什麽人,徐南珠再清楚不過了。若是她不想說的,他怎麽逼問都沒用。現下只好由得她,待回到樓下見姜旭送人回來,問起,“人往哪裏走了?”

“便就折轉出去大道,往西邊去了。”

“你跟去看看,查探清楚,她家主君到底是誰。”

“是。”姜旭應聲,又往樓外去。

屋裏明舒抽出信紙,卻只見簡單幾個字。“明日返城,入夜浪淘沙一會。”

“姑娘,那是誰的信?”茹仙正在妝臺前畫眉,見明舒看信認真,一旁問起。

西琳不稍問,已繞過來明舒身旁,“是那位吧?”看明舒臉色不大明朗,又問,“可是出什麽事了?”

明舒緩緩收起信來,回了西琳的話,“他要走了。”

--

入夜,銀海灘秋風陣陣,吹動天邊星辰。

白馬簌簌放緩腳步,在知香閣門前停下,便已有小廝來牽馬。

明舒沒帶別人,一身與深夜同色的鬥篷,一頂黑紗笠。從馬背上翻下,此回與上回不同,輕車熟路,走到門裏,見潤生來迎。

“敢問客人去哪間廂房?”

“浪淘沙。”

潤生恭謙側身引路,“客人請。”

雖是第二回來,卻走的是不同小徑,此番風景又是不同。有小橋流水,又有楓葉落在夾道兩側,煞紅的一片,在潤生手中提著的燈火下,愈發顯得明艷動人。

潤生只將人送進來浪淘沙啊院子,便往後退了出去。屋裏已點了燈,明舒沒多耽擱,徑直推門進去。迎面一陣暖意,木質炭火熏香撲鼻而來。便見屋裏點好兩處炭火,又開了兩扇小窗,冷暖一時扭結在一起。

“你來了?”明舒還未尋見他的影子,手已被他握了過去。便看他披散一身白色袍子,頎長身影,朝她壓了過來。明舒掀開頭上黑紗笠,直扔去腦後,掂起腳尖,勾起他脖頸,湊去他下巴上輕咬了一口。

曹二怔了一怔,沒想她竟如此急切,另一手握住她一側肩頭,笑問,“可是想我了?”

“嗯。”她今日懶得周旋在言辭上。看他已是衣衫盡敞,忙自顧去解自己身上的鬥篷。鬥篷簌簌落地,又掙開他的手,去解自己腰帶。

曹二卻是立在那裏看她,一動不動,明舒乜了一眼他,“不是春宵苦短嗎,你還等什麽?”說著,又勾起他脖頸,去臉頰上親了親。

“……”曹二一時猝不及防,一時看她兀自將自己呼吸逼急,無奈又好笑。

“你明個兒就走了,”她說著已脫去自己外襟,露出一對光潔削細的肩頭和一席齊地的襦裙,“日後便見不著了,你快點兒啊。”

曹二笑,“我怎麽快?姑娘家主動成這樣,我沒遇見過。今個兒全憑姑娘擺弄。”

“……”明舒擰眉,知道他故意惹她來氣,“擺就擺。”說罷勾緊雙臂,湊去吻他嘴唇。曹二薄唇微微抿著,彎彎如勾。知他在笑,明舒愈發覺著可氣。也不知道是誰招惹她來的,來了竟然讓她擺。吃咬一口他下唇,幹脆單刀直入,綿綿柔柔去尋他的舌尖。

曹二觸及她口中香甜,瞳孔驟縮,腳下往後怯了兩步,方覺她是掂起腳尖兒,將自己往他身上靠,身形已然不穩,曹二忙一把將人扶住,免得她摔倒。

明舒推著人往後,借他扶著自己的勢頭,幹脆一躍往他身上掛起,曹二意料不及,反應過來手上忙緊了緊力道,可為時已晚,頓時二人衣角紛飛,炭火揚起火苗星子,頃刻飛舞滅去,曹二後背落在地毯上,悶地一聲疼。

明舒從一番天旋地轉中撐起身來,此下不必掂腳,她已是坐起在人身上。聽曹二摔疼,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之類的覺悟,手指捏了捏他下頜角幹練的線條,一勾嘴角,“擺好!”

“……”曹二無奈一笑,又疼得擰了擰眉頭,抽手出來揉了揉自己後背。“不能溫柔點?擺壞了怕你用不了。”

“我若用不了,別家女郎也用不了。”明舒指頭沿著他臉龐輪廓緩緩往上,指甲在他臉頰輕輕劃過。“今個兒來送信的女郎是誰?可是除了你那日思夜想的小妹,你還有別人?”

曹二嗤了一聲,“這醋你也吃?”

“不然?”明舒認真起來,“你當的哪裏的主君,身旁還有多少那般的女郎伺候?可親過了,可抱過了?有沒有…”話到嘴邊難以啟齒,“有沒有像我們這樣?”

曹二見她眸光顫動,知道搪塞不得,“沒有。除你之外,我沒碰過別的女子。”說罷又覺不大精確,“除了…”

“除了你那妹妹。”

“你們在一起過了?”

“這醋味兒略大了。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