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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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黑白

譚嘯虎剛被看押的時候,表現得十分樂觀,神采奕奕,給所有人包括樓越的感覺是:他不會有事的。他和每個警察隨時可以聊起來。

成功的企業家有幾個不是官司纏身?他只是被調查而已,他手底下上千人,間接有過生意往來的人更是不計其數。他攀高結貴是為了做點事,有點權錢交易合情合理,難道他是靠搞慈善賺的錢?他是靠賺的錢搞慈善的呀!他問心無愧。他簽過的合同辦過的事情,難免有點差錯。

這都是一時風波,上面想出一出是一處罷了。過去搞那麽多次,掃了誰?掃了小魚小蝦,新海難道就水清無魚了嗎?他資助過多少貧困大學生,解決了新海多少人的就業問題。你們就調查吧,多的是為他說話的人。

一個月過去了,對譚嘯虎的調查還在進行,但氛圍變得奇怪了。除了律師,公安機關已經不允許任何人來探視。

律師給樓越帶來了消息。他像一個醫生將惡性腫瘤的病例報告揭示給病人家屬一樣,一條條枯燥的分析,一會兒讓她聽得雲裏霧裏,一會兒讓她掉進了冰窟,一會兒升起希望,一會兒回到原點。

律師說,譚嘯虎主動交代了一些不太要命的事情,他們合計這些事情能讓警方滿意交差,又不至於讓譚嘯虎牢底坐穿……律師略過了一大堆細節後,最後告訴樓越:“量刑標準在眼下的時刻只是個參考,在掃黑除惡的背景下,法院有很大的決裁自由度。”

這是壞消息中的好消息,還是好消息中的壞消息?

“也就是說,一切皆有可能。”律師的臉上沒有明顯的悲喜,正如習慣了生死的醫生一樣。 “做好兩手準備吧。不管怎麽樣,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你還有孩子呢。”

“不用擔心錢的問題,我手上還有兩套很值錢的房子,出手的話很快。”

律師搖搖頭說:“和其它時候不能比,錢現在是影響力最小的因素。你已經有很多人幫你說話,剩下的就看運氣了。”

他一直很害怕那些鳥兒的出現,但這次,它們毫無生機地落了一地,這讓他很不安。腳下的石基開始松動。泥沙俱下時,他才勉強飛起來了,但這翅膀沈重無比,灌了水泥一樣,這是怎麽回事?那些泥沙黑壓壓地從後面滾下來,差點把他淹沒。他飛得很艱難。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鳥?他會飛,不是嗎?

但是那些鳥兒全死了。黑暗裏,之前那些無處不在的探照燈和鐵絲網連影子都沒有。

如果他就這麽死在這裏,他希望,至少死在了在鐵絲網的外面。但他不應該這麽容易接受這個結局,因為,因為……

他感覺自己的心失去了跳動,窒息得痛苦大喊一聲:“我的孩子!”

船又一次靠岸了。譚嘯龍發現自己大汗淋漓,剛剛從夢裏醒來。比夢境更可怕的現實回到意識裏:他實際上已經在牢籠裏很久了。

聽見一陣沈重的腳步聲,譚嘯龍一骨碌爬起來,用力抵住門。“這是到了哪裏?”

“路環漁村位於澳門最南端。我們要上岸添點補給,時間有點久。你不要出來也不要動,就當自己是個死人。”

對方剛掏出鑰匙要鎖門,譚嘯龍攔住他說:“我不想當死人了。”

“不行,我老板跟我說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實德號’上,這一路絕不能讓你被人發現。你急這一會兒幹什麽,等郵輪開到公海你就徹底自由了。這裏是憋悶了點,但那船上有你一間豪華客房。你付了錢的。”

譚嘯龍從地上拿起裝滿錢的背包,推開了自己的看守者。他爬上甲板,大口地呼吸著腥臭的海水氣息。周圍深黑的海水讓人惡心,但遠處城市的燈光絢爛迷人,在那燈光後的更絢爛的燈光裏,他曾經在那裏和她過得多麽快樂啊。也那麽短暫。早知如此,他就不走了,和她一直在那裏生活下去。

譚嘯龍環顧四周後,立即混入了人群,跟著上了岸。

手拿鎖鏈的船員爬上甲板,正想追上去,見狀搖頭,喊道:“好吧,反正是你自己放棄的,浪費的是你自己的錢。”

海岸邊的馬路邊停靠著五顏六色的小汽車,四四方方像玩具車似的。路環漁村和譚嘯龍記憶中的老街有點像,陳舊得讓人莫名覺得放松,這裏的時間仿佛不會流動。小酒館的窗戶裏人影綽綽,伴著音樂跳著舞,還有一股蛋糕店傳來的香甜氣息。旁邊的巷子裏到處晾曬著內衣,陽臺上有一個人抽著煙,火星一閃一閃的。房子也是小小舊舊的,但外墻都刷著漆。每個窗臺上都擺著花盆,小小的窗玻璃後掛著小小的碎花窗簾。

人們認真生活的痕跡,讓譚嘯龍放松下來。此時此刻在全世界所有的房子裏,他只需要一個溫暖和安全的房間,他希望走進去,能看見他的家人圍坐在一起等他。想到其中還有一個小小的人兒,尚未來到人世,尚不知他的存在,他也不知何時能與她相見,譚嘯龍不禁潸然淚下。

譚嘯龍漫無目的地走著,尋找一個讓他想要坐下來的地方。他被一種難以用恐懼概括的力量驅使著一直走著,停不下腳步。他走得很快,但已經沒有逃亡的意味。海風吹拂掀起一股淡淡的鹹腥味,但是是好聞的。蔥蘢綠蔭掩映下,霧氣朦朧,人跡稀少,但不遠處有一片亮光沖上天空,地面開始變成碎石子路。他加快了步伐,繞過繁茂的枝葉,看見那是一幢明黃色的小教堂。她應該會喜歡的那種。

樓越被深夜的電話吵醒,一看到手機上出現一個沒有顯示號碼的陌生來電時,強烈的預感和恐懼一起襲來。她抓起電話,用顫抖的聲音說:“餵?”

對方沒有說話,但有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餵?聽得見嗎?”

呼吸聲變得更明顯了。

“是你嗎?你在哪裏?” 樓越下意識喊著:“不,別告訴我。”

“貝麗,” 譚嘯龍清了清被海風吹得沙啞的嗓子說:“在意大利語裏,這是美麗的意思。我說的對嗎?”

“……通過夜總會、茶座、酒店等娛樂場牟取非法經濟利益達人民幣千萬餘元,用於支持該組織的日常運營活動。譚嘯龍、譚嘯虎等人通過有組織的實施聚眾鬥毆、故意傷害、尋釁滋事、經營賭場等六起違法犯罪行為,造成多人重傷、輕傷、輕微傷的後果,形成了‘敢打敢殺、勢力強大’的惡名,對當地經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了破壞。”

“新海市旅游控股投資集團有限公司原黨委書記胡先發收受譚嘯虎多次賄賂,以其單位名義與譚嘯虎合資組建休閑漁業公司,由譚嘯虎負責具體運營,並將部分涉黑人員轉變成其單位的國企正式人員……”

聽完市局刑偵支隊和經偵支隊的聯合匯報,郭局長拿下眼鏡,用擦鏡布擦了很久,開口說:“龍虎集團對新海經濟貢獻很大,我聽說,這一波調查使集團所屬幼兒園和養老院的運營被迫中斷,直接影響很多人尤其是體制內工作人員的民生問題。我不是說掃黑工作要向這些做出妥協,我是在想,我們怎麽樣能夠減少工作過程中對外部牽連單位的沖擊?畢竟,我們掃黑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讓老百姓安居樂業。”

兩個下屬看著局長,不明所以。

“咳,這是我的一點淺見,我剛剛想到的。”郭局長拍拍腦袋說:“我馬上把你們的報告匯總一下,就移送到檢察機關。”

西江分局新任副局長趙衛東來到郭局長辦公室。“大家都在忙呢?郭局,我來匯報一下工作。”

“你來的正好,”郭局長對趙衛東說:“你來看看我的預審意見怎麽寫,這裏面牽扯的問題非常多啊。”

趙衛東嚴肅地點頭說:“我很清楚,不少材料是從我手裏匯總遞交到市局的,每個案子我都仔細研究過。”

“那先這樣吧?”郭局長對兩個下屬說:“你們二位這段時間辛苦了,給底下的同志們輪流放個假,補發一下上個月的加班費吧。”

“坐。怎麽樣趙局,新官上任感覺如何?”郭局長拿出一根煙,趙衛東拿出打火機上前為其點上。郭局長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你的時機總是把握得很好。”

趙衛東謙遜地說:“我和其他很多同志比學歷低,本來是沒有想過會有機會的,我能在我那小派出所幹下去,就心滿意足了。千言萬語一句話:感謝組織上的信任和領導的提攜。”

趙衛東自己能感覺出來,自從老婆懷孕以來,他得到的信任一下子多了很多,和親戚走得更近,說話也更方便了。

郭局長拿起煙嘬了好幾口才說話:“在所長位置不能待太久,否則容易出事。轄區上有的是企業巴結你,你說你完全不理睬人家,搞什麽兩袖清風吧,那工作也沒法幹了。我們很多人都是過去警校中專畢業的,但他們的經驗是機關幹部無法悟到的,很多東西書本上根本學不來。所以我說,你時機把握的好。”

“都兩個月過去了,占彪也該回來了吧?”李秋伊的母親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兒:“是不是因為我在這兒礙事,影響你們感情了?哎你別玩手機了!你不能老躺著不動,起來多活動活動,不然到時候生不下來。”

“你在說什麽呢,他工作忙,忙,忙!你從來不聽我說。從小到大你就聽不見我說的話!” 李秋伊的反應大得讓母親始料未及。

想到這時候不能跟她一般見識,母親緩和了語氣說:“再忙,不用回家了?就是當局長也要回家啊。就說你們領導,難道對家裏不聞不問嗎?”

李秋伊沈默了。趙衛東還沒離開所裏的時候,經常托下屬幫老婆買點好吃的東西下班帶回家。他喜歡把疼老婆的細節掛在嘴上,比如:“她只喜歡吃這家的腸粉,別家的不吃,嘴叼得很。” 又沒人問他,真是的。他到處營造自己愛老婆的形象。但只有她李秋伊知道,趙衛東私底下是個什麽東西。

人人都有秘密。她的隱忍也算是贖罪。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占彪縱然是鐵石心腸也會融化的。她要像趙衛東一樣努力營銷自己,把事實放大一百倍。如果人人都覺得占彪很愛她李秋伊,這也就成了現實的一部分了。

醫生用手在樓越的腹部橫向縱向地丈量,告訴她:“胎兒已經要入盆了。你現在要多留意身體變化,準備好待產包,可以放在你老公車上。”

“我……知道了。”樓越神色凜然。她該找一兩個可靠的人到時候陪在自己身邊,但是在她不想找母親或是主動提出幫忙的靳媛。周瑩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她也不能總麻煩這孩子。

樓越扶著腰走出產科診室。一個衣著時尚的孕婦和她帥氣的丈夫坐在等候室裏,舉止中透著幸福甜蜜。他們之間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吸引力。年輕孕婦對樓越投來有些居高臨下的同情一瞥。

他來不了,不然他絕對會來的,他們過去也親密得讓旁人羨慕。樓越下意識地在心裏為譚嘯龍辯護,不過這沒什麽好辯護的,不管是什麽原因,他來不了就是來不了。更何況,他來不了的原因是在躲避法律的制裁。

盡管弟弟譚嘯虎已經為了他擔下了一些事情,但一旦他落網,形勢就會不一樣了,有些人會改口,有些人會開口。律師告訴過樓越,如果她知道譚嘯龍在境外——她不用告訴他,他什麽都不知道——那麽這就是最好的情況,需要繼續保持。她說她知道。

樓越扶著墻,將沈重的身體挨著椅子坐下來。手機響起來,是久違的 Peter。從譚嘯虎被抓到現在,他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也沒在朋友圈為她的忠誠和深情點讚。不過他一向就不看朋友圈,他說,他沒那個時間。

樓越接了電話,皮特開口第一句說:“我是王川。”

所以他的本名叫王川。他忘了對她切換成自己的國際商務姓名。

“你好。” 樓越說,等待著皮特/王川會說些什麽遲來的慰問。

“我這兩天在希爾頓,明天這裏有一場天使輪融資路演,有一個參與者剛退出了。我知道時間很緊急。但你不用準備什麽,只需要和投資人直接面對面聊聊。你想不想過來試試?”

樓越沈默著。

“餵?”

樓越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遲疑地說:“你知道我們家現在的情況,就算我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也通不過法務背調這一關吧。”

“你會有什麽損失嗎?我問的是你是想不想?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你只需要把你跟我說的那些東西說給投資人聽,他們中很多人已經到了完全依靠直覺做投資的階段。來路演的大部分人也只是在憑空造夢,你為什麽就不可以呢?”

“我會來的。”

樓越說完,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另一個顯而易見的情況,王川應該並不知道,她現在已經大腹便便了。但,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樓越拿著一疊資料,找到了舉行路演的套房。沒有她想象中的畫面:一排坐在桌後的評審,對臺上慷慨激情描繪著藍圖的創業者不停地提出尖銳的問題,直到對方敗下陣來。

套房中間是一張很大的橢圓形沙發,已經坐了不少人。他們擡頭看見一個大肚子的孕婦進來,楞了楞。其中有一個穿著中性的目光淩厲的女性,她一看見樓越,就不由得皺起眉頭,對著樓越欲蓋彌彰的寬松連衣裙的隆起部分打量著,好像在說:都這樣了還來幹什麽,簡直是個笑話。

樓越剛做完自我介紹,開了個頭,就被一個男人打斷:“我其實一直沒盤明白心理健康這個賽道,而且最近幾年有好幾個同質性很高的平臺上線了,一直不溫不火的。你能帶來什麽?你的優勢是什麽?” 他的眼神也落到了她的肚子上。

樓越被問得心慌意亂,忽然感覺自己臃腫的身體就像是房間裏的大象。她怎麽可能整明白所有的事情呢?給她出謀劃策的人也都不在身邊。她的優勢是什麽?這是她得了解的事情。

她開始講故事了。她冒著暴露當事人信息的風險,說了幾個極有聳動性的咨詢案例,雜糅著一些獵奇的細節和投合成功人士的觀點,比如,“人們因為信息差而吃的虧有多大,要到很晚才能真正暴露,因為信息差本身就包含了認知的缺陷。而提高認知,才是創造需求的內在邏輯。我們想要打造的不只是一個線上診療系統,而是對整個市場需求的提煉和測試。”

她在說什麽呢?

但是這些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身體姿勢也變得親近多了。她又說起自己在「驅動用戶從 ‘出現心理問題後被動求助’向‘主動心理健康管理’轉變」方面的經驗之談,說到如此這般能拯救無數人的生命時,又忍不住激動起來。她把手放在腹部,感受著裏面的波動。如果她有機會,她當然願意拯救很多人的生命。

也許這樣,她能將這世間的黑暗與光明的對比度調得更均衡一點……

如果譚嘯龍是黑,那麽她就應該白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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