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9 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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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回避

晨跑的人停了下來,遛狗的人迎了上去。推著嬰兒車的人則駐足伸頭。人們爭相討論著最近發生在這個小區的重磅新聞。

“昨天夜裏來了很多警察,我在陽臺上看見的”

“那白天 120 救護車來了,這又是怎麽回事”

“到底出什麽事了,不會是出了命案吧?”

“你們不知道嗎,最近在掃黑”

“我們小區還住著黑社會嗎,嘖嘖”

“黑社會又不會在臉上寫字”

“是我樓上那家,姓譚的,他老婆是大學老師那個”

“我的天,他老婆不是懷孕著嗎,還有幾個月就要生了”

“可憐啊,那她現在怎麽辦?”

“可憐什麽,她不可能不知道她老公是幹什麽的吧”

“可惜了,我還挺喜歡她的”

唏噓不已的鄰居們說到意興闌珊時就散了,各自朝向自己的要去的方向前進。他們每走一步,就愈發覺得:其實自己早就看出來譚嘯龍是個黑社會分子。

周瑩在病房外的走廊裏給劉峰打電話,打了一個又一個,無人應答。

她洩氣心急得直跺腳,這時又接到了同事的電話。“我真的有事走不開,我在醫院照顧我朋友,” 周瑩對著電話那頭感傷地說:“她只有她自己。”

“你去忙你的,小周,”樓越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周瑩身後,拍拍她的肩膀說:“我沒事,我馬上就回去,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做呢。” 她淺淺笑著,仿佛已經迅速恢覆了元氣。

“有什麽事情我能幫你做的嗎?” 周瑩問。

樓越嘆口氣,看著周瑩,語氣溫和說:“謝謝你,小周。你為我做的太多了。你為什麽要這麽幫我?”

“我是你的朋友啊。”

“我是說你作為警察,你為我做的那些——”

“警察也是人,也有很多弱點,樓老師你應該也清楚這一點吧。就算有天我不當警察了,脫下了這身警服,我還是我自己。像你說過的那樣,我關心女人的處境,就是關心我自己。我也許做了不太符合警察身份的事情,但是不管您先生到底做過什麽,還沒有審判之前他也只是個嫌疑人,我們要盡可能保護每個人的合法權益——”

“合法權益……”樓越點頭,眼裏亮了起來:“小周你說得對。我想向市局提交一份偵查辦案人員回避申請。要是不太麻煩的話,請你幫我寫一下,申請理由是:偵查辦案人員占彪與當事人譚嘯龍有利益相關:占彪接受過當事人譚嘯龍的請客送禮;占彪與當事人譚嘯龍有其他糾紛關系,因此,占彪參與此案可能會在主觀上難以把握公平公正的原則,占彪應退出一切與譚嘯龍相關的工作。你知道我的意思嗎?具體怎麽寫就麻煩你了。就以我,譚嘯龍配偶的名義向市局領導發出這份申請吧。”

周瑩欽佩地看著樓越,後者的臉上已經恢覆了血色,她沒有被打敗。她還是那麽充滿戰鬥力。她在捍衛她的丈夫,向她那心懷報覆的前夫發起反擊。周瑩想,自己從來就不喜歡占彪;她以前是崇拜過他,可那主要也是因為,當時他身邊的女人是樓越。

“我知道你的意思,樓老師。我一定盡快寫好,幫你提交給領導,”周瑩說:“那我現在就回局裏。你一個人行嗎?”

“行,你去吧,小周,你能幫我做這件事,我實在是太感謝你了,”樓越看著周瑩,忽然覺得此時她再把感謝掛在嘴上就有點生分了。於是她簡單明了地對周瑩發出指令:“你要先去我工作室拿一個東西,作為回避申請的證明材料之一。”

滴滴滴滴,門開了。

周瑩氣喘籲籲地一把推開工作室的大門,沖進樓越的辦公室,拉開抽屜翻找著,最後她找到了樓越所說的證明材料——上面寫著“李秋伊舉報材料”的那個信封。

“你不開口?行,我承認你厲害。進隔壁審訊的幾個人可都開口了。”

“是嗎?小劉,他們怎麽說?

“他們都說,咱們這位就是老大。”

劉峰在審訊室和占彪打著配合。占彪站起身,叉腰走到被審訊人面前,湊近了看他那張凝結著細密汗珠的臉,回頭對劉峰說:“帶他回關押室,讓他休息一會兒。我也得睡一覺。晚上咱們繼續,還得跟黑社會老大熬個大夜呢。”

“我不是黑社會啊,老大。”被審訊人急忙叫喊起來:“我就是給人看大門望望風的,遇到賴賬的客人,我就嚇唬嚇唬他們而已。我還是靠人找的關系,掙點吃飯錢而已。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你得知道,其他人都交代了點東西,你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不開口的話,你就是問題了。現在上面嚴打,要是直接給你定了性,你可就是貨真價實的黑社會老大了。”占彪說著,看向劉峰:“現在是什麽行情?”

“輕則坐牢十幾年,重則無期或……死刑!” 劉峰一拍桌子。

“我無非就是把人打斷胳膊了,那還有人……連人帶車被譚嘯龍燒掉了呢?我是黑社會,那他是什麽?”

占彪在局長辦公室裏匯報著情況。

“盡管我們迅速采取了行動,但是目前鐵路海關方面沒有發現任何嫌疑人的動態。目前尚不清楚出逃人員是否持偽造證件出境,還是仍在境內。我已經派多人守在機場和高速公路出口,同時也電話通知了各部門——”

“小樓還好嗎?”郭局長冒出一句。

占彪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匯報中的情緒過於興奮,這在平時不是個問題,但此時他顯得有些興奮得不正常了。樓越現在還不知道,和譚嘯龍同時消失的有鐘阿萍吧?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只不過,譚嘯龍選擇了和前妻一起飛走。這是什麽意思呢?他簡直不忍把這個情況剖析給樓越聽。

“她……很震驚。我覺得她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根本想不到,譚嘯龍是一個多麽狡詐的人……”

“占彪你這話說得對,我跟你說,別說她不知道,就算小樓知道點什麽,‘親親相隱’本是人之常情,她一個弱女子,還懷著孕,我們調查取證可以多從其他方面入手,於情於理都不要給她任何壓力了。”郭局長流暢地說著,忽然停了下來,嘬起下唇,說:“哎對了占彪,現在事情進入這個階段,你是不是該申請一下回避啊?”

占彪眉頭一鎖。他還以為領導不會提起這事呢,掃黑任務這麽緊急重要的關頭,讓他這個副組長回避,那他前期那麽多工作都白做了嗎?

占彪誠懇地說:“領導,譚嘯龍的情況我比其他同志更了解,而且這裏面有些案子我是一直從頭到尾都跟進的……”

“你的貢獻我知道,你的能力我更清楚,占彪,這樣吧,我也不可能讓你閑著,”郭局長說:“我打個電話給九州市局,讓你過去換一個同職級的同志過來,他們那兒現在案子比較多,像你經驗這麽豐富的老同志不多,你們正好互換查案。另外,在回避審批通過之前,你暫時也不用退出偵查工作嘛。”

占彪沮喪地退出局長辦公室的時候,和正等在門外的周瑩碰了一下。“不好意思,占隊長。”周瑩說著,下意識地把手裏的東西放到了身後。

周瑩剛進去,就聽見郭局長感慨道:“凡事留一線,日後山水有相逢啊。哎周瑩,有什麽事?”

周瑩說,自己受樓越之托,特來提交一份回避申請書,主張要求占彪退出與譚嘯龍有關案情的一切偵查工作。

郭局長有些疑惑地看著周瑩,接著就露出了對年輕人的讚賞之情。他說:“你這事辦得好。我正想到了這事,還跟占彪說呢。我們要在法律實踐中充分地考慮到程序正義。你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了。東西就放這兒吧。”

周瑩正要把手上的東西交上去,又問道:“領導,這事能盡快批下來是嗎?我得給樓越老師回個話兒。”

郭局長用手指敲著桌面說:“馬上生效。本來就該回避的,是我疏忽了。”

看來這事根本只是一個流程,都不需要額外的證據去說服誰。周瑩想著,將左手的回避申請表放在了局長桌上,將右手的舉報材料捏進了手掌心裏。“那謝謝領導,我替樓老師謝謝您。”

周瑩朝郭局長敬了個禮,高興地轉身離開辦公室。

看著她的背影,郭局長不禁思考:為什麽那麽多人都喜歡樓越,在幫她說話?占彪來之前他還接到兩個熟人的電話,跟他打聽龍虎集團的情況,也都提到了譚嘯龍那令人擔憂的孕妻樓越。這說明了什麽?人心很重要。占彪想公報私仇也得講點技巧,這樣一股勁兒地往上沖,還是欠火候。失了人心,以後也沒人真正願意跟著他幹,他占彪以為局長好幹的?

投鼠也要忌器,更何況是龍虎呢。

李秋伊一聽說占彪要去九州出差,還是一出一個多月,氣得和母親吐槽:“不是我說啊,誰沾上這個女都倒黴!她害得占彪立功表現的機會也被別人搶了,明明是她自己老公有問題,好死不死跟占彪扯上關系。 ” 她借題發揮,發洩了一番怒氣後,卻感覺無人應和,氣氛十分怪異。母親怎麽像聾了一樣,一點也不配合。

於是李秋伊又轉頭看向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占彪,說:“真是晦氣,你說是不是啊?”

占彪不吭聲,只是深呼吸著,胸部起伏不定,看上去氣得快不行了。

李秋伊走過去,坐在沙發上,她搖著他的肩膀安慰他:“算了算了,你私底下多協助一下隊裏的偵查工作,不也是一樣的嗎。”

“你知道不知道回避制度意味著什麽?現在沒有人可以和我談案子,我跟他們也是一樣。” 占彪哼了一聲:“私底下?私底下什麽都能做了?你把我當成什麽了?我能違規辦案嗎?幹擾司法程序嗎?你老習慣這樣說話,別人會覺得我是個壞警察。”

“我就是想安慰安慰你,跟我生這麽大氣幹什麽?” 李秋伊看了母親一眼,聲音急轉直下變得溫柔起來:“我跟誰說,我不就是跟你聊聊嗎?又沒有別人。”

母親見狀,離開了客廳,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門。

占彪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揉皺的紙,往李秋伊手裏一塞。只是看見紙的一角上的文字片段,李秋伊就感覺血液離開了全身,像那一次她被人拉到面包車上的時刻一樣。

……利用職務之便多次收受好處,吃拿卡要……作為一名警察幹部,占彪生活作風腐化……對社會造成惡劣的影響……

“李秋伊啊李秋伊,你一次次刷新我對你的認知。”

占彪的語氣並不可怕,但是李秋伊知道自己完了。她可以哭訴自己當時只是一時糊塗,因為她太愛他,她只想嫁給他。但是,時隔這麽長時間,她作為一個合法的妻子時再看見當初自己所做的舉報材料,才發覺這些文字是多麽刺眼,沒有可以辯白的餘地,一眼看去,只有惡毒和瘋狂。哭,早已經沒用了。

“你只要有一點不滿意,你就不惜毀了我,是嗎?” 占彪閉著眼睛繼續問,聲音低低的。他不想吵起來,不只是因為顧忌著丈母娘,還是因為,他作為刑警熟悉自己身體發出的信號。他此時此刻完全有弄死她的欲望和能力。他只要有一個手指頭落在她身上,他就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她說樓越晦氣?她才是頂頂晦氣的東西,他真是蠢到了極點,才會把她李秋伊娶進家門。

早些時候,當占彪撕開一份同城急件時,他困惑地看到了這張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舉報材料——它仿佛是乘坐著時光機而來的,錯位的人物關系和錯位的時間。整張舉報材料看上去像個弄錯對象的惡作劇。他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李秋伊所謂被綁架的鬧劇就是他懷疑的人做的。其實他們真是幫了他大忙。現在他們在提醒他占彪:弄清自己有幾斤幾兩。

譚嘯虎一邊飛快地開著車,一邊頻頻看向後視鏡。有一輛破舊的桑塔納一直陰魂不散地跟著他,不遠不近的。他能甩掉,顯然以那輛破車的性能,那人是不可能追上他的。他只需要看準時機,插入幾輛慢車之間,然後加大馬力——

他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譚嘯虎毫不在乎地對旁邊的慧珍說:“關機。”

慧珍拿起手機,叫到:“你哥,你哥的電話!” 她馬上接了電話,放在譚嘯虎的耳邊。

譚嘯虎不安地說:“餵,哥,你安全到了嗎?”

電話裏傳來的一陣男人的哭聲:“她不走,我怎麽勸她她都不走……我現在一個人在這裏還有什麽意義,我要是回不來了,我就再也看不到她們了,我這輩子白活了一場,我他媽做了一場夢。我什麽都沒有了!”

譚嘯虎聽著,又心急又難受,方向盤甩了一下,差點朝對面方向的車沖過去。慧珍大叫起來:“小心!”

譚嘯虎死死挽住方向盤,把方向擰了回來,車重新回到了正確的路線上。但經過剛才一陣走神和驚嚇,車速不知不覺就慢了下來,慢到幾乎停住了。

“嘯虎,快走啊。” 林慧珍提醒著丈夫,不安地回頭看。

譚嘯虎抓起慧珍手裏的手機,對電話那頭的哥哥說:“我不走了。這次換我來吧。”

“你在幹什麽?”電話裏傳來譚嘯龍的聲音。旁邊的林慧珍也叫起來:“你不走了,你什麽意思?我要走啊,嘯虎,我們趕緊走吧!”

譚嘯虎下了車,轉過身,旁若無人地走過按著喇叭從他身邊斜閃過去的車流,對著加速趕來的桑塔納揮起了手。他面帶平靜的笑意,看上去仿佛是:他的車出了問題,而那輛桑塔納是他等候著的救援車。

“譚嘯虎!你瘋了嗎?快走!” 慧珍從車窗伸出頭來,聲嘶力竭地喊著。

譚嘯虎無動於衷。他不僅不想走,他現在更想回去了。

林慧珍解開安全帶,翻到駕駛座剛坐好,一腳油門絕塵而去。

在虎視眈眈的監視下,樓越拿起了對講電話。譚嘯虎也拿起了電話。他們卻不知道說什麽。說什麽很重要,但他們也不能說什麽。

樓越開口了,眨著眼睛說:“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為什麽把你關進來了?你哥到底去了哪裏?我現在怎麽辦?”

她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睛。從沒有人像這樣看過他。譚嘯虎意識到,她在透過和丈夫血緣關系最近的人的眼睛,傳達她的信息。

“我不知道,發生了一些誤會,沒事的,你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你更不會有事的。我哥也不會有事的。”

樓越很想就此打住,將小叔子說的一切吸納進自己的意識,並對其深信不疑。但她還是要問一句:“他會不會恨我?”

“不會。”譚嘯虎斬釘截鐵地回答:“你做什麽,他都不會恨你的。你還不明白我哥的心嗎?”

樓越起身,靠近隔開二人的玻璃對譚嘯虎說:“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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