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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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嘯虎邊吃邊等,平時準點到達的哥哥卻遲遲不來。他只得獨自吃著,都快吃完了,才看見姍姍來遲的譚嘯龍出現了。

哥哥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上去一臉愉悅,精神煥發。

他心情不錯。一直感覺心裏有些愧疚的譚嘯虎安心了許多,問哥哥:“我越姐最近都還好吧?”提到樓越,他有時稱嫂子,有時稱越姐,但越姐顯得更刻意一些,更親切一些,也似乎有別於“嫂子”這個能指在過去十多年的所指。

“她啊,好得很。”譚嘯龍一帶而過地說著,拿起筷子夾了已經有點涼的鹹水角咬了一口,又忍不住點評了一句:“生龍活虎的。” 這個詞用得恰到好處,但帶上了龍虎二字,這讓譚嘯龍覺得很有趣。他們從小就被人用這個詞形容著,現在被他沿用到了樓越身上,有種奇異的親密感,一家人的親密感。

弟弟譚嘯虎哼了一聲,他感覺自己又一次無意中窺見了這兩個人的火辣情事。他本來還想當然地以為,自從上次驚心動魄的流產事件,他們應該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暫時不會再做那事了。所以哥哥開始天天往健身房跑,發洩多餘的精力。生龍活虎,嗯,膽子真大。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也許他多少有點冤枉慧珍了。慧珍說了好幾次她們那天真的沒幹什麽,一成武力值都沒發揮出來。

他倆也不知道悠著點兒。誰知道那個流產先兆是怎麽回事?但是慧珍也不冤,誰叫她自己撞槍口上了。

譚嘯虎想起那次押著慧珍道歉時,他在一邊旁聽樓越勸誡他那個不爭氣的老婆,他這個嫂子看上去是那麽平心靜氣,讓他非常感動。她措辭委婉,但又把道理說得明白清楚,這讓他不禁想起了前嫂子阿萍的昔日風采。

當時他還想,哥哥先後娶的兩個女人都是適合做老婆的材料,他自己怎麽沒這種好運氣?他要真是把慧珍蹬了,以她那個腦子和脾氣恐怕也沒法生存……

譚嘯虎投石問路地說:“慧珍報了個班,叫什麽女性領導力成長課堂,她每天去上課,回來還要寫作業呢。安分多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說起這事,譚嘯龍有話要說了:“我還是想不到,她哪來的那麽大膽子?她過去再跟你鬧,我是不是也說她沒什麽壞心眼兒。”

“還不是被她那些狐朋狗友帶壞了。美容院那些女的天天在一起嚼舌頭,東家長西家短的,不知道什麽時候那些人出的鬼點子就鉆進了她的腦子裏。”

譚嘯龍看著弟弟,不置可否地笑笑。他就知道,他這個弟弟還是護著老婆的。譚嘯虎心腸軟、會說軟話也是他的長處,當年在老街混事的時候,弟弟收獲的名聲比他這個當哥哥的好聽。

但其實他心腸也有很軟的時候。比如對阿萍,離婚時她提的要求不多,但也不都是容易答應的事情。讓家豪進入中層管理層,這小子欠缺的東西太多了,需要的培養周期還長著呢,但他只能先答應了,然後邊走邊看,慢慢弄吧。

“最近家豪在哪個部門輪崗?”

“他還是在夜總會那邊。”譚嘯虎說:“他說他對那邊裏裏外外都很熟了,就適合管那邊。我看啊,他就是喜歡玩。”

“既然是他自己要求,就讓他玩吧。”譚嘯龍說。

樓越來到久違的課堂,一邊講課,一邊能感覺出自己有些生疏了。她腦子裏想的太多太多,都是接下來的工作安排——不是學校的,而是她自己的計劃。

她本來以為,自己還能兼顧所有的職責,現在她發現自己有了更多變化。她不再覺得做一個受人尊敬和受學生喜愛的老師,是個她可以接受的終生成就的高度,她想要做更顯眼的事情。

比如像占彪當英雄時,她面對鏡頭講故事時那種顯眼程度。當鏡頭對準她的時候,她可以用她的故事感染成千上萬的人,而且她也不用反反覆覆地講,像她每學期來到不同的教室給不同的學生講大同小異的課程內容那樣。

媒體作為一種載體會自動繁衍,擴散,重覆,放大。如果她成為舞臺上的焦點人物,能一直決定她的故事被人接收到,那麽她就有影響力,也就是相對安全的。

像段楠倒臺前那樣。

一下課,樓越就打開微博,繼續追蹤舉報段楠的受害者的最新消息。她點進去看置頂的長文,卻發現頁面是一片空白。上面只留下一行黑字:此內容因存在訴訟或仲裁糾紛,暫無法查看。

與此同時,段楠給她發來一條群發消息:

在這個艱難的時刻,深深感謝各位同仁對我的支持。為了維護中國心理咨詢人的輿論形象,請大家多多轉發段楠工作室最新聲明!不信謠,不傳謠。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段某在此叩謝。

樓越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不想看也不想回覆兩句。他為什麽不說法律武器的事情了呢?

顯然,他用了倫理協會內部仲裁的理由壓下了網上消息。雖然他近期工作日程已經取消,電視節目換了嘉賓的消息傳出,工作室的視頻內容全被評論區裏的爭吵占據。但是,他大概率還能重新回到人們視野前,像之前出過事的那些男心理咨詢師一樣。

假如女咨詢師被曝出和咨客發生性關系,樓越想,那她的職業生涯和個人名譽一定是完結了。但男咨詢師——評論區裏有些人說,因為他很有魅力,女咨客對他產生移情很正常,他作為一個男人,怎麽能抗得過那些女人一次又一次的主動呢?

還有一些評論者就更有殺傷力和惡毒了。他們不知道從哪裏得到的消息,說舉報段楠的這個所謂的“受害者”結婚離婚兩次,又是因為多角戀情感糾葛而去咨詢的。他們說她本身就是一個沈湎於性愛、道德觀念淡薄的女人,所以她必然在咨詢過程中用引誘來證實自己的魅力。誰知道段楠被她纏成什麽樣,最後她用了好幾年才抓到了一點把柄,馬上就出賣他禍害他。遇上這種女人,這真是想躲也躲不掉的職業風險啊。

評論還附上知乎問答的截圖,上面用貌似權威的口吻寫著:雙相情感障礙患者在發病期的癥狀之一包括性欲亢進、誇大其詞、自我感覺良好等。

不少人表示,自己被科普到了。看問題就得全面一點,不能看見女人就覺得她是弱者,把女人看作當然的受害者,這才是女性地位的大敵呢!

樓越感到一陣心痛和憤怒,想要在評論區裏一一批駁這些人,他們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有備而來的水軍,還是因為厭女和精神疾病歧視聞風而動的攪水者。

可是僅僅卻評論,這不會有什麽太大效果,她會被淹沒在海量的惡評裏。她的有限精力和專業素養不應該用來和躲在暗處裏的無知惡毒之人小打小鬧。

樓越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這完全可以是一個她進入視野的時機。同行經常用蹭熱點的方式來宣傳自己,但是這會兒他們都噤若寒蟬。不論男女。他們明哲保身,用共同體的姿態掩護著一個用常識和心證能看明白的事實,以“未知全情不予置評”的客觀中立姿態包庇已經扯破了的遮羞布下的段楠。

樓越忘記了時間,在辦公室電腦上暢快淋漓地寫起來,她越寫越多,觀點和情緒表達汩汩湧出。她錯過了午飯時間,上課鈴下課鈴響了好幾次。

終於完成的時候,樓越感覺自己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她毫不猶豫地發布了第一篇蹭熱度文章:《心理咨詢師都知道的秘密:緊閉的咨詢室裏,權力濫用有多容易》

不到十分鐘,這篇文章就被平臺推到了頭條熱門。評論轉發點讚的通知提醒不停地響著,她的賬號不停地被關註。

她在幹一件會被同行視為“落井下石”的事情。樓越有些不安地想。

但事情並非如此,一些同行尤其是女咨詢師紛紛發來私信,讚賞她做了一件她們都想做的事情。

隨著評論裏各種各樣的分享、提問增多,她有了無數的寫作靈感,一直到司機上樓找她,她還在寫。

“你等等我,我寫完會來找你。”她一邊說,一邊劈裏啪啦打著字。

司機在樓下匯報了譚嘯龍,然後下了車,一邊抽煙一邊仰望著她的辦公室門口。

很快,樓越又發了第二篇文章:《說吧女人,我們在聽》。措辭更尖銳,結合了更多的性別話題。她已經靠蹭熱點上熱門了,不介意多多蹭蹭。為了對抗暗處的無數不負責任的評論者,她要被人看見越多越好。她原先沒關註過,不知道網上有這麽多無知的惡意。

原來,她不是覺得教書育人沒有用,是課堂上的教育還遠遠不夠,覆蓋不了廣闊的天地。

下樓的時候,樓越感覺自己已經激動得手腳發麻。

譚嘯龍在家裏等著她吃飯,她卻顧不上吃飯,激情澎湃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她知道譚嘯龍聽不懂,但是跟他說有一個好處:幫助自己理清思路,通過他的反映了解哪些部分的邏輯還過於跳躍,超過了大眾閱讀理解的範圍。

譚嘯龍不明白她在激動什麽。她也顧不上解釋,只是拿出手機給他看肉眼可見的增長速度。他似懂非懂地問:“那這又有什麽用呢?”

可以擴散影響力,對沖輿論。但是話到嘴邊,樓越停了下來,思索著要說點譚嘯龍明白的話:“在網上,流量就是王道,越多人關註和討論,我說的話就越管用。”看著譚嘯龍依然有些迷茫的表情,她又補充說:“當然,還能賺錢。”

好吧,這倒是個理由,她現在真的進步了。

讓譚嘯龍不明白的是,她打擊起段楠的時候還真是毫不手軟。

“關於他的事情我什麽都沒提啊,”樓越滿不在乎地狡辯了一下,雖然譚嘯龍壓根不在意。“我就是有感而發。像這樣的事情還不少呢。能站出來一個舉報,恐怕背後就有十幾倍幾十倍的女人不敢站出來。”

譚嘯龍不禁想,呵呵,段楠這種老色鬼,掙著一小時上萬的咨詢費,想玩女人明明可以花錢找嘛,偏要去惹那些給他付錢咨詢的精神不穩定的傻女人。他不給女人花錢,還坑她們的錢,這不肯定要出事。

譚嘯龍得出結論:段楠這麽摳門,難怪樓越從來都沒有看上過他。

當天晚上,樓越精疲力盡,關上了手機,倒頭就睡著了。

譚嘯龍則在黑暗中拿著手機鉆研到了大半夜,終於搞明白了游戲規則。他給她的每篇文章都買了流量。既然她玩得這麽開心,那就繼續玩吧。

李秋伊帶著占彪在母嬰商城逛著,這也想買,那也想買。可是一看價格,都貴得驚人。原來她在網上看過的那些萌值爆表的每一樣嬰兒用品,價格都很不可愛。

占彪慷慨地說:“需要的就買,不亂買就行了。”

李秋伊又挑了半天,拿了一些東西。占彪去付款時,迎面碰上了趙衛東夫婦倆。“真巧啊。”占彪熱情地和趙衛東的妻子打著招呼,然後才反應過來:“噢你們……也有好事了?”

他招呼著在不遠處的嬰兒服裝店鋪前流連忘返的李秋伊。“過來,看看是誰。”

李秋伊看到趙衛東和妻子的時候,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醋意升起。

他的妻子年輕時髦極了,渾身透著一種淡淡的優越感,那種優越感是只有從小在全家人的呵護寵愛下長大的女孩才會有的。也許那不是優越感,但讓她相形見絀,自覺猥瑣。“你好。”她說著,感覺到自己已經深深地失敗了。她已經成了占彪的妻子,他們兩個人現在的關系似乎進入了幾個月來最好的階段,但是他們在一起的和諧,和趙衛東夫妻一比就顯得十分僵硬。

那個女人不僅被自己的父母全家愛著,也被趙衛東寵著,她看得出來。她苦苦追求的被一個人專註地愛著的權利,到頭來,別人從出生起就有了,有的理直氣壯渾然天成理所當然,使得她努力奮鬥的得到的這點溫暖顯得微不足道又寒磣。

“快到中午了,你們一會兒去哪兒?要不一起吃飯?”占彪客套地問。

“我去我丈母娘家蹭飯呢,”趙衛東摟摟妻子,說:“她家氛圍特別好,基本上每月都會家庭聚餐,所有人都會來。”

占彪憨憨一笑,頓了一頓,問:“那陳書記也來啊,他那麽忙。”

“哎,你這說的不對,工作再忙,能比家庭更重要嗎?”趙衛東說著,感覺到妻子在背後拽拽他的衣服,他忙說:“那我們去逛逛了啊。你們東西買好了?”

占彪看著遠去的趙衛東,自言自語地說:“有門好親戚是不一樣啊。還能動不動就搞家族聚餐。這不都是沖著市委書記來的。”

李秋伊說:“我媽倒是想來給我做飯,但是我不想讓她來。她來了我們住著多不方便啊。”

“也沒什麽不方便的,”占彪說:“我一個月能回來幾次?你讓她來嘛,我也不用擔心你有沒有吃好。”

李秋伊驚訝地看著占彪:“你能接受我媽來這邊住在一起嗎?”

“這有什麽不能接受的。”

李秋伊感動地想,他還是用他的方式在愛護她的,她不應該得隴望蜀地和別人比較,別人是官二代也好小公主也罷,她李秋伊不還是憑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一個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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