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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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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風波

女人昂首挺胸地進了咨詢室,大剌剌地往沙發中間一坐,翹起二郎腿搖晃著。

樓越在女人對面坐下,一臉和善地說:“因為您沒有預約登記,我也不知道怎麽稱呼您。”

“我啊,他們都叫我孫太太。”孫太太說。

“孫太太,我希望能用屬於您自己的名字來稱呼您,”樓越拿起一塊手寫文件夾和一只筆,按下筆芯,在上面的紙張上嘩嘩寫了幾下。孫太太好奇地引頸而望。樓越擡頭繼續說:“我們在這裏要進行的是一個發現自我、認識自我的活動。在第一次交談前,我的習慣是,請來訪者先告訴我她是誰。”

“我是誰?你是說我叫什麽名字,幹什麽的?”

“嗯,可以這樣開始,也可以用你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來描述你自己,這樣,我來做個示範。我是一個心理咨詢師。我是一名教師。我是一個女人,一個女兒,”樓越抿了抿嘴嘴唇,像剛想起了什麽值得高興的好事一樣微笑著,說:“一個妻子。我即將成為一名母親。我叫樓越,高樓的樓,超越的越。我父親希望我能超越別人,我小時候不喜歡這個名字,總覺得它帶著父親給我的壓力,但後來漸漸地,我開始喜歡了,我覺得我可以賦予我的名字別的意義,比如:超越自己。你看,我這樣解釋我的名字,實際上也是在回答關於我是誰的問題。你明白了嗎?”

孫太太皺起眉頭,久久地看著樓越,好像後者在跟她開玩笑似的。這心理咨詢和她想象得不一樣。怎麽搞得像在教外國人說中文一樣,說的話聽上去那麽奇怪?但是這女人說話的樣子和語氣讓她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些聯想,思緒和記憶在腦海裏湧動著。孫太太思索著,忘了自己本來想要說的話,甚至一時間忘了自己的姓名。她是,她是……?

“我的名字有點土,我一般不告訴別人……”她有些遲疑地說:“她們幾個也就知道我是孫太太,因為我老公姓孫嘛……”

樓越耐心地看著她。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說:“我的名字是……張迎娣。”

咨詢室外幾個女人聊著天,水喝了一杯接一杯。有的百無聊賴地翻著書架上的書,有的擺弄著沙盤裏的道具。她們等了又等。一個女人對其他人說:“哎,要不要進去看看,怎麽聊這麽久。” 孫太太壓根兒沒必要跟她廢話那麽多。惠珍交代過,她們每個人進去後,就和她說:自己的老公被小三搶走了,老公還要娶那個賤人。然後問她,自己怎麽才能把那個賤人趕走。

如果這個樓越不跟著罵小三,不想出點捍衛家庭的招數來,那她們就指著樓越的鼻子罵她,問她是不是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

女人大步走到咨詢室門口。助理來不及阻攔,她就拉開了門。

她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孫太太哭得臉皺成一團,上氣不接下氣地抽噎著,抽出紙巾大聲擤鼻涕。

“沒事吧你?孫太太,怎麽搞的啊?”

張迎娣捂著臉,對門外亂擺著手。樓越起身對門外的女人們耳語一般,低聲說:“請耐心等候,尊重他人的隱私。”她關上了門。

女人們面面相覷,助理從自己一直躲著的前臺後伸出頭來,有些驕傲地說:“我們樓老師很厲害的哦。”

譚嘯龍在健身房耗盡了體力後,進了淋浴間沖了個澡。他閉著眼睛揉搓著頭發時,想到了她出門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時她的臉泛著潮紅,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一邊惱羞成怒地說:“早幾天晚幾天有什麽區別嗎?” 譚嘯龍在細密的水柱下閉著眼睛,忍不住笑了。

弟弟譚嘯虎之前還暗示過他,說她之所以答應跟他結婚答應得那麽爽快,顯然是因為,她一個剛離婚的女人發現自己懷了孕,自然要跟孩子的爹結婚了。要是沒懷孕,她是不太可能答應的。就算他再有錢,她也會掂量掂量,和他譚嘯龍這樣的男人結婚,究竟能不能過得比跟占彪過得久?

譚嘯龍沒有和弟弟爭辯,說什麽這個女人愛他,他能感覺得出來。這種話從男人嘴裏說出來總有點可笑,譚嘯龍想,他只能代表自己,於是他對弟弟坦誠地說:他已經深深愛上了這個女人,離不開她,加上她有了他的孩子,他現在愛她愛得無法自拔。

當然還有那句話:他不能讓她為他生的孩子成為私生子。他也算是老來得子了,這來之不易的孩子做不得一天的私生子。他必須馬上讓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合法化。

譚嘯虎嘆了口氣,不抱希望地提醒哥哥:“你以前和底下人是怎麽說的,你還記得嗎?”

譚嘯龍馬上就低下頭,轉起了手上的串珠。就算別人都不提起,他怎麽可能忘記呢?做大哥最重要的就是立規矩立,既然他定了規矩,就不能為了自己方便就隨便打破。但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時候他還算年輕,那時候他已經覺得到了人生巔峰,應有盡有了,各種新奇玩樂刺激、跑車和女人,都唾手可得。他甚至有些膩味了。在他一連爛醉幾天,一周的記憶都是斷斷續續後,阿萍叫上家豪一起帶著他上山。

他空著肚子沈睡一夜後,喝著她端來的茶,有股淡淡的青草泥土味。他在晨鐘暮鼓間,聽的是鳥啼和蛙鳴,聞的是檀香和煙火,吃的粗茶淡飯。身心的毒素都被排出後,他的腦子裏過去的各種聲音都好像消失了,他聽見了聽懂了大師的點化。

下山後,譚嘯龍神清氣朗,對手下強調: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不然再好的運勢也會受損,要走好幾年背字,甚至從此走下坡路。你們過去過的什麽日子,現在過的又是什麽日子,犯得著為了一個女人觸黴頭嗎?想玩女人女人多的是,別娶回家就行。

譚嘯龍看著弟弟,露出無奈的表情。他那時候沒認識她這種女人。他也不知道女人除了玩玩,還有什麽特殊的作用。阿萍已經夠特殊的了,阿萍甚至對他可玩的女人做了審核,確保她們沒病。阿萍。他不僅要背棄自己說過的規矩,還要背棄一個為自己做了那麽多的女人。

他是一定會遭點報應的。他當然也怕。但是他現在不可能有第二種做法。譚嘯龍又一次對弟弟說,因為他已經離不開她了。她不是那種他可以當個情婦留在身邊的女人,他怎麽能這樣對待自己孩子的母親呢?是不是?你說是不是?

譚嘯虎聽得懂這些道理,但心裏依然有些困惑。他可是龍哥啊,他什麽時候成了一個情聖?但一個男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譚嘯虎現在還能說什麽呢?他用力拍拍哥哥的肩膀,說:“那你就去做吧。別虧待了嫂……”

“我知道。”

譚嘯龍拿著毛巾擦幹了身體,又對鏡觀察了一下紋身。恢覆得不錯。他吹頭發的時候,用手撥弄著頭發的紋理,雖然白發多了一點,但是勝在發量濃密。這一點就讓他贏了那個段楠不止一點半點。她說她根本沒對段楠有過意思,她不喜歡同行。她就喜歡他這樣,和自己的世界相差十萬八千裏的。他信了。看著鏡子,譚嘯龍忍不住有些自戀地想:自己最近顯得更年輕了一些。等孩子出生的時候,他看上去應該不至於像個上了年紀的人,不至於被人當作孩子爺爺。為了這個目標,他現在開始健身還來得及。

譚嘯龍穿好衣服換好鞋,剛走出健身房,就接到樓越司機的電話。“龍哥,越姐出了點事情……我在醫院陪她。”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直好好的,突然就出血了。”樓越穿好衣服,面色蒼白地對醫生說說:“我可能工作上消耗的比較大。”

“你做什麽工作的?工作累嗎?”醫生問。

“我是心理咨詢師。累也不算累,精神上壓力有點大。我在學校裏一周還有三次課。”樓越說。

“精神壓力也不行。你現在是先兆流產,必須臥床休息。家裏有人照顧你嗎?最好三頓飯送來在床上吃。”

樓越腦袋一嗡,惠珍聽到這事肯定要得意了。自己幹嘛第一個想到的是她?

“不至於吧,您不是說孩子沒事嗎。”樓越著急地問:“要休息多久?”

她還有一堆事情等著要做呢。

“休息三周吧。最近幾天還有少量出血的話觀察一下,要是繼續出血就要來醫院。知道嗎?你是高危孕婦,不要把自己當作年輕人,不一樣的!”醫生心切地說:“你工作再重要,有這個孩子重要嗎?”

樓越啞口無言。

她出了診室,就看見譚嘯龍從走廊那頭迎面走了過來。他一臉驚恐,眼睛瞪得老大地問她:“孩子沒事吧?怎麽搞的,怎麽會這樣?”

他關心的是孩子,他在質問她怎麽沒保護好孩子,樓越想著,眼睛一下子就紅了。雖然她用了一下午時間,平息了一場潛在的風波,但整個過程裏,她一直壓抑著惡心,抗拒著這些庸俗又可悲的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負能量。她們自己都沒活明白,一生都在做工具,父母的工具,兄弟的工具,丈夫的工具,還趨之若鶩地做小姐妹的工具。她忍得很痛苦,才沒有指著她們的鼻子說透真相,她只能在她們混亂破碎的語言中,挖掘她們千篇一律的故事,然後迂回曲折地引導她們認識到真相的萬分之一。這就足以讓她們驚呆了崩潰了。

但是她還是很生氣。林慧珍怎麽敢這樣挑釁,莫不是受到了阿萍的指使?不,阿萍不是那樣愚蠢的女人,阿萍會扮演聖人,讓愚蠢的惠珍自己坐不住攪起渾水來。譚嘯虎知不知道他老婆對自己有這麽強烈的惡意,手段又這麽低級?

她樓越嫁給譚嘯龍可不是為了跟這些人纏鬥的。可是,她進了這個家,她就得跟這些人和事打交道。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大意一點。現在不是清高的時候。

看著樓越臉上露出糾結的表情,欲說還休,譚嘯龍更著急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樓越扶著譚嘯龍的胳膊緩緩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用驚魂未定的語氣,重新編排了一下故事的結構和氛圍。下午,她本來是去工作室整理一下近期的工作內容,沒想到工作室裏闖進了好幾個潑婦,她們身上撲鼻的香水味都讓她差點暈倒。

她們在她的工作室裏指手畫腳,大聲嚷嚷,亂動東西,她和助理嚇得都不敢動,也不知道她們是什麽來頭。她請她們離開,她們就是不離開,說今天就是來找她樓越的,要跟她好好聊聊。她只得陪著她們每個人坐下來聊了好半天,好說歹說把人一個個送完了。她的工作室開了這麽長時間來,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情。把她們送走後,她突然感覺小腹一陣痙攣絞痛,還來不及去衛生間,就感覺一股熱流湧出來,浸濕了內褲,流到了大腿上。

那時候她心裏害怕絕望極了。樓越說完,將顫抖的肩膀靠在了譚嘯龍身上,說:“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能得罪什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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