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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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布局

女人味?樓越從段楠的話裏品出一絲怪異的味道。她新婚,有孕在身,更重要的是,她剛剛是在以未來合作夥伴的身份跟他探討嚴肅的商業計劃。

他卻評價她有女人味。

她被段楠的話弄得心裏頗有些不適,於是刻意地岔開話題問:“你那個小女友呢?”

“琪琪一早就去跑步了,”段楠說:“特別自律的一個人。體重從中學到現在就沒超過 95 斤。”

“保持了三四年不變?”樓越笑著問:“那可真不簡單啊。”

段楠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你開我玩笑呢?她已經大學畢業了。再說了,你先生也比你大不少吧。”

“他沒那麽老,只是頭發白一點而已啦,”樓越臉上浮現出笑容。譚嘯龍在婚禮前還在糾結要不要臨時把頭發染黑,她堅持不讓他染,開玩笑說他這個樣子讓她顯得格外年輕,別人會覺得他一看就很有錢。譚嘯龍聽了覺得這話有一個問題,他很有錢這件事難道一眼看不出來?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她開始滔滔不絕,蜿蜒曲折地從服裝符號學講到社會心理學,最後在譚嘯龍被繞暈之前,他隱約理解了她的意思:一個人拼命想展示的東西一定是自認為匱乏的資源。他不缺錢,但他沒有停止過對沒錢的恐懼。他相信他擁有的一切尊重都是因為錢而來,事實也確實如此。

譚嘯龍承認了這種恐懼,但他又說:“這幾年我的積累還是不錯的。跟了我你就不用擔心錢的問題,永遠都不用擔心了。”他撫摸著她的頭發,說:“你放心。”

樓越揚起臉,看著譚嘯龍,也用手去撫弄他的頭發,認真地說:“好。那我也要你放心:跟了我,你永遠不用擔心會失去別人對你的尊重。”

段楠看著樓越臉上不停閃現的幸福微笑,感覺很失落。他嘆了一口氣說:“你還記得我們大學的時候嗎?有天晚上你來值班的時候,給我帶了一個漢堡。那是我第一次吃肯德基。你不知道吧?那時候我多瘦啊,也就一百斤出頭。這些年我的體重一直穩步上升,呵呵呵……”

“沒關系,我的體重也正在穩步上升了。”樓越撫摸了一下腹部有些嬌羞地說:“真的是兩個人的飯量。”

段楠瞥了一眼她那並未顯露的腹部,憂傷地意識到,他們兩個現在真的是各說各話了。他過去一直在心底有種錯覺,覺得只要他準備好了,就可以配得上她這樣的女孩了,可以擁有她了。但其實,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過機會。她可以一直那麽理想、天真下去,一次失敗的婚姻也沒能改變她的底色,她還活得更輕松了。人生實在是太不公平。段楠頓悟了:他不是想要得到她。他想成為她。

“姐,你怎麽就這麽坐以待斃啊!”

長住居士鐘阿萍的清雅一居室裏,譚嘯虎之妻林慧珍坐在蒲團上,一邊吃著瓜子,一邊用腳戳戳趴在地上自己帶來的寵物狗。“你一聲不響也不鬧騰點水花,就讓人家上位了。你怎麽不跟我商量一聲啊!你剛發現的時候,給那個女人點錢,把她打發了!不行就去她單位裏鬧,她不得要臉嚇跑了嗎?”

“她不是那種女人。我找人調查過,也算過。” 阿萍微笑著俯身摸摸小狗的腦袋,說:“其實現在這樣挺好的,那個女人很有文化,她講道理他是聽的。他現在也不會對身體胡來了。他把許多場子都交給我和家豪管了。他以前怎麽都放不下,把自己累得夠嗆。”

“那可不,他現在心思都在那個女的身上,哪能滿場跑。哎姐,她要是生了男孩怎麽辦?” 惠珍對著空中噴出一嘬瓜子殼,說:“到時候家豪還是得靠後站。你覺得她能允許家豪天天跟著龍哥身邊嗎?我怕龍哥什麽時候會找個理由把他打發了。”

惠珍害怕的是,有了哥哥的破戒示範,弟弟譚嘯虎心思也要跟著活絡起來,效而仿之。她可不是阿萍,忍不了這個氣,在這種無欲無求之地一天也呆不下去。

“生了男孩,到時候就該寫到族譜裏,認祖歸宗嘛。” 阿萍微笑著說。這件事她做的沒問題,這已經是她反覆計算無數次能得出的最好方案。她自覺退讓,反而更主動。以她對譚嘯龍的了解,他看在自己的一片苦心上,肯定會對她和她的家人有更多的良心。譚嘯龍從一開始就是個重情義的人,她沒什麽好抱怨的。唯一讓阿萍心生我執的是,她命中該有的一個孩子的名額被那個女人占用了。“你能生早點生吧。”

惠珍“嗯嗯”兩聲,點著頭,心裏叫苦,譚嘯虎那個豬頭讓她二十歲前就打了三次了。那會兒光聽譚嘯虎眼淚汪汪地說:“等咱們有錢了再養,現在拿什麽養啊。”

她就信了他的鬼話。後來他有了點錢,又讓她開了幾個店,她興奮地很,自己也不想馬上要孩子。一晃到現在,他現在回家就會裝死,她軟磨硬泡榨出點東西,但是肚子也沒了動靜,不像年輕那會兒一碰就懷上。她也真是作孽啊。

“你們那個放生儀式下次什麽時候?到時候叫我跟你們一起去。” 惠珍拍拍手,把小狗抱在懷裏站起身,說:“不管怎麽說,這孩子來了,也是姐你替譚家修來的福。”

阿萍聽了,欣慰地笑了。她聽到鐘聲敲了兩下,對慧珍說:“一會兒就到藥石的時間了,你吃了晚餐再走吧。這裏的齋飯不錯的。”

惠珍連稱自己還有事,拒絕了這個寺廟高級 vip 阿萍的挽留。她本以為阿萍是個有大智慧的女人,還想來聽聽她隱居蟄伏一個月來的心得和教訓,隱秘的仇恨和覆仇計劃。可原來,阿萍就只是個賢良淑德的縮頭烏龜啊!

阿萍送惠珍到門外,忽然說:“我現在覺得,你和嘯虎這樣一輩子吵吵鬧鬧的也挺好。你看我和你哥,客客氣氣的,相敬如賓,互不打擾。現在當真過成了客了。”

出了寺廟的大門,惠珍把狗放下地,一邊牽著狗繩往前走,一邊說:“你今天倒是乖的很,不叫一聲,怎麽了,這裏陰氣重得你都怕了?”

小狗嗚咽著叫了一聲。

樓越回到承辦婚禮和住宿的酒店,進了自己和譚嘯龍的豪華婚禮套房,發現譚嘯龍還在灑滿花瓣的大床上呼呼大睡。昨晚他回來就沈沈睡去,而她也卸妝了倒頭在另一個房間的床上睡了。譚嘯龍在婚禮當天精心打造的發型被揉搓得亂七八糟,她湊近看他,他的呼吸裏還散發著濃濃的酒氣。

她立刻條件反射地想要做嘔,這大概是孕期反應。她昨晚還跟這個男人手拉手,四目相對,深情款款,感動到了全場的人。至少她感覺是這樣的。她陶醉地覺得,從信息傳播層面上,這個婚禮的主要目的已經達到了,她讓人們知道她這個二婚不僅嫁的“好”,還嫁得很真誠。

譚嘯龍正在夢裏翺翔。他看見自己和樓越在碧海晴天之間追逐嬉戲,風吹著她潔白的羽翼,露出一層絨毛,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嘿嘿嘿嘿嘿,”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你做一只鳥怎麽也這麽好看。”

聽到譚嘯龍忽然發出一陣嚇人的笑聲,樓越本來想繼續睡一會兒,這下再也睡不著了。現在可不是她舒舒服服躺下無所事事的時候。她要做這事,就必須努力推進每一步,提前明白每一步該怎麽走,爭分奪秒地找對人學習打聽才有可能能實現。就算段楠願意參與,就算譚嘯龍無條件來幫助她,事情並不會就會變得易如反掌。

很顯然,無論是段楠還是譚嘯龍,都沒覺得她要做的事情是值得嚴肅對待的,樓越想,他們只是一個在敷衍,一個在包容。她也不算驚訝。這段時間她經常在集團公司晃悠,一邊分析員工資料和問卷反饋,研究針對性的課程;一邊找機會和譚嘯虎非正式探討一些諸如融資準備、投資人約談的細節,而譚嘯虎雖然答應得挺好,但目前只給她推薦了一個剛成立了自己的咨詢公司的麥肯錫前咨詢顧問 Peter。她拿了名片,高興地準備離開時,譚嘯虎對她說:“我告訴他,你是我嫂子。”

“你說的不錯。”樓越答道。

她在見皮特前囫圇吞棗地通讀了他的幾本書。

見面後,皮特對於她的商業計劃書出了不少犀利的建議,也對數字化與心理健康解決方案相結合的想法很有興趣。但他也說:“眼下所有的 VC 都在精神心理健康賽道旁觀望著,有興趣,但是觀望。咨詢公司現有的數據顯示,中國心理咨詢從業人員中能勝任工作的不足 10%,而潛在的消費群體數以億計,大多數都囿於高昂的費用和強烈的病恥感而止步於咨詢室之外。而走進咨詢室後,又有很多人因為效果不佳或治療費用難以為繼不得不中斷了咨詢。”

樓越對他的見地深表同意,然後她用一種尋找投資人的櫥窗企業家的自信說:“這就是我們想要做的事情,讓人們能夠在透明的評價機制下自由地選擇適合自己的咨詢師,也可以在任何時候沒有包袱地放棄。二十一世紀了,人們不該還在黑暗中摸索。心理咨詢應該變得輕松一些了。”

“你這個想法說得不錯,改改可以可以寫進去。”皮特點頭說:“從產品角度來看,你想要做的是一種跨界社交和醫療的、B 端 C 化的產品,將心理咨詢師和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機會嘗試過心理咨詢的用戶連接在一起。”

樓越慶幸自己做了點功課,知道他在說什麽。幾乎是。皮特撓撓頭,面露難色地繼續說:“即使投資人非常有興趣,也很難對於一個缺乏經驗的初創公司產生足夠的信心。”

樓越馬上端出段楠和幾個潛在合作夥伴的名字後,皮特又顯得樂觀了一點。他說:“要做就動作快一點。也許此時此刻很多人已經在行動了,你的條件也不算特別差。資金和人脈也都有一些。”

想來想去,樓越更加確定了一件事情,不論她有多少優勢和劣勢,事情還是要人一件件去做的,而除了她自己,沒有其他人有這個動力和能力去把這些事情走完。這就是她真正的致勝關鍵。

她找出酒店的紙筆寫了幾行備忘錄:

段楠先放一放。新朋友——得認識點新朋友了。動作要快!越快越好。發揮你的特長——?用激情去

忽悠感染別人。你可以的。

要幫他獲得人們的尊重。要幫你自己。不能置自己於危險之中。

她又寫了些想象中能夠合作的人名,幾年前在學術會議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同行,乃至大學時在系裏接待過的訪問學者,有一個現在已經是哈佛終身教授了,她完全可以寫封郵件跟他套套瓷。她越想越熱血沸騰,逐漸感受到男性創業者們那種狂妄的快樂,在想象中,自己無所不能,站在雲霄之上,如此雄偉大業,舍我其誰。

這不就是豪賭前的多巴胺狂歡嗎?如果說創業對男人有這種強烈刺激中樞神經的效果,那麽對女人也是一樣。女人應該換個不同於愛情的游戲玩玩,可以不上癮,但要會。

樓越按耐不住,放下紙筆,出了房間。她來到隔壁房門前,敲了敲。

敲了一會兒,依然沒有人應門。她想著算了,正要離開,門上的貓眼卻一暗,接著,門被拉開了一條縫。譚嘯虎從門縫裏露出半張臉和半邊沒扣齊扣子的襯衫說:“越姐,你找我?是我哥有什麽事嗎?”

樓越說:“你哥睡得好著呢。昨晚你沒管住他喝酒。”說完,她覺得這樣說話太像個嫂子了,這樣很難讓丈夫的弟弟接受,譚嘯虎更像一個父母離婚的孩子,要他馬上從心底接受一個從長相到內在截然不同的嫂子,需要一個過程。她又換了口氣說:“我想你要是起床了,就盡快跟你約一下時間。你能安排我和你上次提到的商學院那幾個人見面嗎?”

這時,樓越聽見房間裏傳來女人打噴嚏的聲音。她笑著隔著譚嘯虎的肩膀說:“惠珍,你著涼了?我昨晚就覺得你穿得少了,臉色凍得蒼白。”

惠珍沒有接話。樓越很清楚,這個女人不喜歡自己。譚嘯虎有些尷尬地笑笑,幾乎像不打自招。樓越疑惑著,心想譚嘯虎可能比她想像得憨厚。她盯著他眉眼之間好幾秒,那裏堆積著頑童一般的羞愧,和頑童一般的滿不在乎。樓越似懂非懂,推了門進去。他沒有大力攔住她。

樓越忍不住喊道:“你怎麽能把這種女人帶到房間裏?”

那個穿著一身黑色蕾絲內衣和吊襪帶的妖艷女人卻不慌不忙地從床上起來,披上一件風衣,溜到門口對譚嘯虎說:“虎哥,我走了。”

譚嘯虎低著頭,等待新嫂子怒斥他。他在她婚禮第二天就見縫插針地叫那種女人,還是在她和譚嘯龍酒店婚房的隔壁,這很不吉利。他會誠懇地道歉,請求她原諒,然後請她不要告訴譚嘯龍。

“做這種事情你不能另外開個房間嗎?惠珍去哪了,她要是發現了怎麽辦?”

譚嘯虎驚訝地擡起頭,看著新嫂子在教訓自己做事不夠嚴謹。昨晚他聽了很多人誇讚她,什麽腹有詩書氣自華,什麽,淡妝濃抹總相宜。他總覺得有點太誇大其詞了。她的年齡相貌條件也就是中等偏上吧。現在他想起來了,她樓越本來就不是一般人。他老是低估她和哥哥相見的第一晚發生的事情的份量。

“沒事,惠珍去廟裏了。我一覺睡糊塗了,這個女的她打電話給我,我就說了我在這裏。她自己找來了。”譚嘯虎一邊說著,一邊想:他在解釋什麽?他解釋不了他昨夜感覺到的喜悅和絕望,他現在覺得自己更像一個哥哥,而譚嘯龍擁有了不羈放縱追求愛情的自由。

原來是去找阿萍通氣了。樓越冷笑了一下,瞇起眼睛看著床腳下的地毯說:“你快點收拾一下吧。一上午這麽點時間用了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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