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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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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婚禮

“你這邊已經完了。”

造型師說著,對著鏡中自己的作品滿意地一笑,又在準新郎的頭發上最後撥弄了兩下。

占彪慍怒地瞪了造型師一眼。有的人是真不會說話。

他站起身,望向李秋伊穿著禮服的背影。他恍惚間想到了當年的樓越。那時的她捂著低胸婚紗的領口,紅著臉低聲問他:“哎,占彪,這衣服是不是有點暴露啊?”

他說:“沒事,掛臥室裏,給我一個人看。”

樓越笑紅了臉。那時的她保守得有點可愛,也很容易被他逗笑。那時的他覺得,自己是有點本事,娶到她並不只是走了狗屎運而已。她喜歡他,就這麽簡單;有些人開玩笑問他到底用了什麽手段,他只能一笑了之。

但是他的運氣用光了。

占彪在電話裏跟父親匯報再婚的決定時,父親只嘆口氣,話筒就被母親占據了。她帶著打氣般的歡快語氣對兒子說:“好好好,知道了,你們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一掛電話,占父就對妻子說:“你剛才跟我說的話,怎麽不去問問你兒子?”

占母對丈夫怒目而視:“那種下三濫的謠言我也去問他?他本來就夠煩心的了。再說了,這種事情除非你去問,我一個當媽的怎麽好問的?” 前兩天,她在小區裏遛彎,無意聽到兩個熟人在討論占家兒媳婦跟人跑了的事情。她連忙躲到綠化帶後面,一邊壓腿一邊聽。

其中一個人義憤填膺地說,現在世風日下,女的太隨便,不守婦道。她正覺得安慰,另一個人卻陰陽怪氣地說,說不定是她兒子不行,女的守了這麽多年才跑,已經很不容易了。其他人湊上去問:“你知道點啥嗎?” “對啊,王大姐你說這種話,得有證據!”

“這麽多年都沒有,跟了別人馬上就懷上了,這還不能說明問題?”王大姐得意地說,她外甥女在新海最好的私立婦產醫院當護士,一眼就認出了占彪的前妻。說她以前在電視上看見她又瘦又憔悴,現在面色紅潤有光澤,渾身洋溢著幸福。她經常來,每次都是她男人陪著她來。什麽是證據,這就是證據。一個女人有沒有得到愛的滋潤是能看出來的,王大姐說。

占母倉皇而逃,心中又氣又怕,人言可畏,這話真是不假!

所以當她聽到兒子說要跟李秋伊結婚的消息,她也不挑刺了。可惜了她兒子占彪,他現在正是上升期,本來應該能找個更好的。

李秋伊閉著眼睛,微笑著一動不動,任憑化妝刷在自己臉上肆虐。癢癢的,但她可以忍耐。她忍了這麽久,不差這一會兒。過去的事,無論是天真無知的,還是齟齬不堪的,都將隨著一層又一層的精心粉飾變成沒有瑕疵的幸福容顏,新生活要真正開始了。準婆婆說的那句話——“好好過日子”,應該是他們對自己的接納和祝福了吧。

占彪拿出手機按了起來。

李秋伊睜開眼睛,甜蜜地說:“別著急,你還得等我一會兒哦。”不知道為何,當著外人的面,她總覺得自己要擔負起嬌嗲的角色,來展現兩個人的親密,因為占彪在外總顯得十分嚴肅而疏離。她以前沒註意到這一點。不過,以前他們也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光天化日下,名正言順的,以合法的身份出現。

“不急,”占彪踱著步子,將手機舉到耳邊說:“我一點也不急。我打個電話,”然後他就走開了,從化妝間的門簾下低頭鉆了出去。

沒有什麽比再婚這種事更讓他覺得自己老了。占彪從一件件花團錦簇的禮裙擦身而過,想著心事。和李秋伊剛在一起時他是那麽上頭,他感覺自己變年輕了。他變得愚蠢了。也許這是一回事,他不在乎。人生第一次,他能確定,自己可以完全勝任某個女人眼中的男人形象,能駕輕就熟地讓她崇拜和歡喜,能給她她想要的生活,因此,也推遲了想要吞噬他的那股灰暗的力量。

但現在,他沒有那種夢想成真的感覺。美夢醒來後,讓他心潮澎湃的多少細節迅速淡了。看著鏡中的自己,占彪想,所謂歷經歲月沈澱後的穩重,所謂成熟男人的氣質,原來是經過一番荷爾蒙的上躥下跳橫沖直撞,從夢裏醒來後又裝作胸有成竹後的樣子。

他該做的是認清現實,擔起他該擔的責任,娶了讓他不惜為之毀了婚姻的人——這個下場他見過不少人走過。他們不說真話……無論是酒過三巡後的吹牛或是酒後吐真言的現身說法。

他搞了這些破事,耗費這許多精神,債有沒有還清?無所謂,等結完了婚,過去的一切清零,誰沒犯過錯?占彪心胸寬廣地想——希望她現在過得好。如果譚嘯龍那樣的人居然是更好的愛人,那他也無話可說。自從自己提出結婚,李秋伊變得無比乖順。他知道,她在指望他給她一生的幸福,而他自己在默默祈求懊悔不會溢出他的潛意識。是的,懊悔。那些過來人不說真話。

不過老趙的情況肯定不一樣。趙衛東每次提起他的小嬌妻都美滋滋的。占彪覺得,趙衛東身上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滑稽感,這種滑稽感放在一個派出所所長身上倒平添一股親和力,顯得接地氣,和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都交流無障礙。民間對趙所長評價還挺好,說在他的治理下,這些年河東社區越來越繁榮,以前酒吧一條街那裏尋釁滋事的事情不少,提趙所長的名字管用。

想起自己還有趙衛東這麽一個左右逢源長袖善舞的朋友,占彪感到一絲安慰。

“你老公挺有派頭的,”化妝師對李秋伊半是客套半是真誠地說道:“你們都是警察呀?”

李秋伊開始說起他們相遇的故事。女人真是天生會講故事,她自然不過地描繪出偶像劇情節一樣的初識場景。化妝師聽得入迷,感嘆原來這樣的劇情在現實中真的有。李秋伊在恭維聲中逐漸相信了自己改版後的故事。忽略掉當時占彪已婚的事實,這故事聽上去確實還行。

“等照片拍完了,晚上我們跟老趙吃個飯啊。”占彪走進來說道,對著手機戳了幾下。“哎這家夥,還不接我電話。”

“啊,今晚嗎?我累了,要不我不去了吧。”

“他畢竟是你的上級領導,我得感謝感謝這段時間他對你的照顧啊。”占彪說。

李秋伊楞住,心中徒勞地尋找著一個反對的理由,黑黑的眼珠躲在濃密的假睫毛後倉皇地震顫著。

幸好,占彪的手機傳出一個沒有感情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手機鈴聲在褲子口袋裏一遍遍響起的時候,趙衛東正在婚禮舉辦地點現場指導著自己的幾個精兵強將,告訴他們如何高效地分流人群,將重要賓客第一時間接迎到休息室。他像落入了最適合自己的盛大派對,如魚得水。

“來的車,酒店的人會引導,但是你也註意一下。”趙衛東交待完最後一句,轉身掃視著主桌和貴賓桌上的姓名卡,心情激動得很。他趙衛東可不像有些不動腦筋的人,來了這裏只知道看熱鬧吃飯喝酒。譚嘯龍說了,他趙衛東今天是客人,但他怎麽可能在這樣的場合坐視不管呢?他自發地維護起現場秩序,既能體現他這個朋友的熱心和誠意,也能在更多人面前展現自己的專業素質。

來的這些人裏有很多他想認識的,他認識但沒機會說上幾句話的。倒不是他趙衛東說不上話,他老婆的叔叔就是市委副書記,雖然前一陣子被調查了,但沒多少人覺得這會帶來什麽根本影響。這年頭有點影響力的官員才會被查呢。

趙衛東拿起婚禮流程單看了一下,嗬,婚禮司儀是新海電視臺以前的主持人,已經退居幕後幾年了沒露面,被譚嘯龍請來做司儀?他不請當紅主持人難道是為了省錢?顯然不是。趙衛東稍微搜索了一下,果然,她還是區委書記的女兒。嘖嘖,譚嘯龍花的錢雖多,卻也沒亂花一分。

樓越穿著一襲設計簡約的珍珠白緞面禮服,坐在梳妝臺前看著婚禮流程的第 N 版。

譚嘯龍又塞了些節目進來,真是讓人防不勝防。幾個領導講話之間,穿插著鋼琴獨奏、童聲合唱、詩朗誦,這馬上要成一臺文藝聯歡晚會了。她自己領導的講話被排在最後面,她得告訴李院長一聲。其他領導更加位高權重,本該靠後壓軸,之所以放在前面,是因為這些領導講完話就會退場,坐上他們的紅旗離開。

來賓名單裏,有的人名被圈起來打上了問號,意思是可能會來,可能不會來。她已經提前預習了這些人的身份。其他的就簡單多了,她不用費心。男女雙方的父母都不會到場發表感言和寄語。

除了學校領導,樓越只邀請了少數相熟的同事,比如靳媛——對於樓越離婚再婚的事情,她接受起來費了好大的勁,她不明白,她是從哪個節點被朋友撂下的,占彪出軌她連吃瓜的機會都沒得到,她樓越就離婚了?至於帕拉梅拉車主,嗯……她當初就看出來有點問題。想不到樓越平時雲淡風輕,還挺有心機的,當離婚女人沒幾天就無縫銜接地再婚了。

樓越還請了一些年輕的小朋友,包括咨詢關系很好的老客戶,和對自己一直很關心的周瑩。如果周瑩會像蒲公英一樣,把占隊長前妻風光再婚的消息擴散到市局的每一個角落,樓越也不會感到驚訝。

樓越還在電話裏通知和邀請了段楠。段楠鄭重其事地恭喜了她,但之後一直借故說忙,沒有確認能不能來。

“我們好像來得有點早了。”劉峰對周瑩說:“有點尷尬。”

周瑩被婚禮現場的華美驚呆了,顧不上理會劉峰的話。她對照著門口的姓名指示,看見自己位列女方親友的主桌之一。“走,我們去那桌,我是女方親友!我是樓老師親友!”她驕傲地說。

“你是女方親友,但我可是占隊長的親密戰友。”劉峰有些無奈地說:“我就說了,我來會不會有點尷尬啊。”

“尷尬個啥啊,成天就知道尷尬,你這樣的人以後也別結婚了,”周瑩吐槽道:“萬一被前女友知道了多尷尬啊!”

“確實啊。”劉峰憨憨一笑:“還好我沒有。”

周瑩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峰:“你說你沒有什麽?”

背景音樂響起,測試著音量,各個方位的氛圍燈光亮了起來,大屏幕上的畫面也滾動播放了起來。周瑩美滋滋地看著上面樓越和譚嘯龍在海邊拍攝的婚紗照。感覺自己前所未有地相信愛情。而劉峰看見曾經的隊長夫人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的幸福模樣,頓覺尷尬。他轉過頭去,四處張望,看見了隔壁桌子上的姓名卡。

“你看,郭局,郭局也要來。”劉峰指著郭浩然的姓名卡,提醒周瑩看:“應該不是同名的吧?樓老師怎麽還把郭局請來了?”

“你又要尷尬了是不是?郭局都不尷尬,你尷尬什麽?”

音樂聲蓋過了她的聲音,周瑩只得大聲對劉峰說:“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還是不信是嗎?是占彪先對不起她的!你們刑偵隊的事兒我聽得多了,”劉峰轉過臉去,周瑩伸手拽住他的衣領,說:“你別裝不知道。”

劉峰使勁拿下她的手,起身對剛來的郭局打招呼。

“小劉你來了,噢,還有小周瑩。你們倆好上了?我還不知道呢,”郭局看著二人點頭說:“蠻好,蠻好的。內部解決是最好的,幹咱們這行的,大家都不容易啊。”

周瑩刷地站了起來,面紅耳赤,不知所雲。這下真的尷尬了。

“請各位尊敬的來賓就坐,婚禮即將開始。”一個耳熟的甜美女聲響起,引起一片歡呼聲和掌聲。

燈光暗了下來,然後完全熄滅。鋼琴曲的前奏響起,用歡快輕松的節奏,結合眾所周知的新人的背景資料,提示著這是一場因為相愛而自主結合的婚禮,觀眾無需準備手帕。一排逆光燈將微光灑在鋼琴和演奏者身上。細雨一般的掌聲。

接著,聚光燈亮起,打在空空蕩蕩的舞臺上,提示新娘即將出場。周瑩屏住了呼吸。鋼琴聲變得柔和如歌,一陣婉轉悠揚的小提琴的聲音加入了進來,周瑩看見了裙子上上下下的亮片和珠光隨著樓越的腳步閃爍著變化著,她從音樂和迷霧一樣的追光中走來,然後所有的光柱都變成了粉紫色投射在她身上。

同桌有人高高舉起手來,對著舞臺輕輕地鼓掌,周瑩看過去,那是一個有些眼熟的男人,他面前的姓名卡上寫著:段楠。他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可能比她周瑩年輕;那女孩擁有一張很小的瓜子臉和一條白皙的天鵝頸,細胳膊溜肩的,看上去像是個舞蹈演員。

樓越在舞臺燈光下,什麽也看不清,只是根據司儀的提示和本能的反應朝譚嘯龍看去。她微笑起來,看著逆光下譚嘯龍的身影慢慢朝她走來,奇怪的是,她的心情很輕松,但渾身微微戰栗不停。直到他走近了,頂光打了下來,她才發現,譚嘯龍早已熱淚盈眶,頂著兩個紅紅的眼睛。這照片拍出來什麽效果她已經能想到了。幸好她對婚禮音樂做過堅決的修改,不然最初的版本更煽情,他更受不了。

她對他眨著眼睛,繼續笑著。別哭了。她很快樂,至少在這一刻,她確定自己嫁給了愛情。不像上一次,上一次她是在茫然無知的情況下,帶著堅定的信仰來確定自己的選擇的。她告訴自己,要好好愛人,好好經營婚姻。她告訴自己,占彪會好好愛她,讓他幸福下去。

這一次,她就是知道,感覺得到。樓越感覺自己的眼眶也濕潤了一點,但止不住一個勁地笑。譚嘯龍看著她忍不住也笑起來,一邊笑,一邊面部肌肉又有些抽動著,想要哭泣。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年紀可以墜入愛河,熱熱鬧鬧地辦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婚禮,讓她高高興興地嫁給他。她看上去很高興,也很漂亮。

譚嘯虎在臺下入神地看著,像第一次認識他倆一樣好奇。而他身邊的妻子則對臺上的女人怒目而視。這就是把阿萍趕走的女人?

在熱烈的掌聲歡呼聲,主持人走到他們身邊,開始了一番抽象而動人的敘述。漸漸地,樓越開始不自在起來。這個文本改過好幾次,他們還是堅決要按通常的風格講故事。比如什麽,在工作中打交道認識,兩人在經歷了各自生活的波折後,相知相惜,兩顆心靠近了雲雲。

樓越微笑著對主持人打著手勢說,下一個環節。

“啊,我們的新娘準備了一首詩要獻給我們的新郎,大家想不想聽?”

“想!”周瑩帶頭喊著。

“這是一首雪萊的詩,叫《愛的哲學》。”樓越拿著話筒,對再度準備好哭起來的譚嘯龍說:“這個環節是我臨時加進來的,為了給你一個驚喜。你總是說,我不用操心任何事情,我只用漂漂亮亮地享受這個過程。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樓越越說越自如,發現譚嘯龍緊張地看著自己,她忍住了又想笑的沖動,調整成一種專業的沈穩氣息——既然主持人認為自己的煽情很有價值,她也可以展示一下自己的本事。她接著說:

“我知道你聽不懂詩歌,但我覺得你會懂這首詩——

泉水流向河裏,河水又匯入大海,

天上的微風中有一種甜美的情緒;

世上哪有什麽孤獨?萬物隨著自然規律

最終會成為一體。你我有何不同?

你看那高山吻著藍天,波浪互相擁抱;

日光親吻地球,月光親吻海洋;

但這些親吻又有何用,如果你親吻的不是我。”

她停了下來,擺出等待的姿勢,等譚嘯龍吻她。音樂適時響起了,也是她選好的曲子,At Last.

At last my love hase along My lonely days are over And life is like a song

譚嘯龍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久久地吻著她,燈光下兩人的剪影很浪漫,而他幾乎像一個騎士一樣優雅。段楠停下了鼓掌,手懸在空中,他驚呆了,這個人和他見過的那個男人幾乎不是一種氣質。段楠和在場的大多數觀眾一樣,他沒想到這會是一場他見過的最像愛情的婚禮。大多數觀眾不是認為她為了逃避失敗婚姻的傷痛而迅速再婚,就是認為這兩個人在對方身上看中了自己沒有的東西而重組成功。

大多數人,除了周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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