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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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偽裝

清晨,占彪起床洗漱時,樓越下意識地伸展身體翻了個身,幾乎碰到了丈夫離去的身體。他起得那麽幹脆!以前樓越覺得這是丈夫身上的一種自律氣質,出自職業習慣和軍事化訓練,如今卻讓她覺得非常冰冷。

她看見他對著鏡子仔細打著發膠,忽然清醒,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一切,半夢半醒間的那些幻像開始迅速腐朽,變得讓她惡心。

“哎,差點忘了說,你今晚上有事嗎?有個老板喊我們晚上去他家一起吃個飯。”占彪對著鏡子一邊梳理著頭發,一邊說:“人家總問我,怎麽從來不帶夫人出來。我知道,你不喜歡去這種飯局。”

沒錯,不喜歡。她想。“是什麽朋友?”

“你肯定瞧不上,我交往的都是些俗人。” 占彪說這話並不是在擡舉她。他又開始消極攻擊,用來抵抗他那超凡脫俗的高學歷妻子從未開口明說的評判。“他住在白鷺山莊,你知道吧——”

“有錢的俗人,不正是我的理想客戶群嗎。我怎麽會瞧不上。”樓越滿不在乎地自嘲。

“那晚上一起去吧!” 占彪穿上鞋出門去,又在門口定了定說,“到時候我來接你。”

站到講臺後,樓越翻開教案,打起精神念道:“今天我們來談一談,大學生如何建立健康的戀愛觀和婚姻觀……” 和以往的死氣沈沈不同,學生們紛紛擡起了頭。

“愛情,是美好的,毫無疑問……”樓越念著這個已經用了好幾年的開頭語,心中忽然充滿憤世嫉俗的情緒,但那些詞句還是源源不斷地從她口中流出。看著臺下一張張年輕的臉,她不由得揚起微笑,希望不被人看出自己正在變成一個苦澀的女人,那種她上學時會觀察到的成年女人。她們維持體面和尊嚴的決心是那麽強烈,因此看上去很疲憊。

她決定直接進入主題,讓學生們展開分組討論。大家馬上活躍起來,沸騰的討論聲充滿教室。討論從大學期間如何平衡學習和戀愛的關系,很快就轉移到了戀愛心得和經驗談。一群二十歲不到的女孩們激情四射地談論關於“渣男”的鑒別和發現“渣男”的處置要點,她們說得頭頭是道,老師則笑得真真切切,仿佛在聽一個奇幻色彩的童謠。

曾經的她自己也像她們那樣,愛憎分明,嫉惡如仇,覺得自己看問題直擊要害,絕不會拖泥帶水。 她當然是特別的、豐富的,她絕不會忍受一丁點的冷落和怠慢。她告訴當時還在治安科的小民警彪子說,她最看重的東西是人品,是永遠不被傷害,雖然這個想法很天真,是不符合人性和現實的——那時候,占彪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

“這種情況必須分,馬上分!必須分!” 女孩們此起彼伏的喊聲打斷了你的思緒。“樓老師,你怎麽看?分不分?”

譚嘯龍靠著沙發閉目養神,手裏盤玩著一串佛螺菩提。沈香的寥寥青煙從茶幾上的電子熏香爐裏緩緩溢出,往下落到譚嘯龍腳邊。

門砰地一聲被打開,他看見弟弟闖了進來。“幹嘛這麽大動靜,有事啊?” 話沒說完,他已經註意到,弟弟臉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疤痕。“這又是慧珍幹的?” 見弟弟一臉懊惱又無奈,譚嘯龍一下子火上來了:“你不能揍她一頓嘛?她是救過你的命還是怎麽的,這麽慣著個潑婦!”

他起身走到弟弟面前,左右端詳了一下疤痕。“呵呵,這爪子真夠厲害的。”

譚嘯虎像一只鬥敗的貓一樣任憑哥哥嘲諷。“哥,我沒啥事,蕓兒被她撓破相了……”

譚嘯龍怒目圓睜,指著弟弟的臉。“你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了,叫底下人怎麽看?”

“多虧嫂子趕過去了,才攔住了……”

“你也真是的,罩不住她,還敢吃窩邊草,”譚嘯龍迎上弟弟看自己的眼神,“怎麽了?你能跟我比嗎,你嫂子像慧珍一般見識嗎?”

譚嘯虎郁悶地點著頭。上回商學院舉辦女子研修班,慧珍和嫂子兩人一起去上的課,慧珍聽了兩節課就跑回來了。他讓老婆好好學點東西,慧珍卻說:“什麽狗屁優雅智慧女性課程,講的還是三從四德那套,教人怎麽伺候老爺們。”

譚嘯龍把佛螺菩串戴回到手腕上,回頭看看弟弟那張頹喪的臉。“以後有什麽場面你多帶她出來,沒有裏子面子要給的嘛。你給她再盤兩個店面一起做,我看她還是閑的。”

譚嘯虎還想說點什麽,譚嘯龍問:“蕓兒那個臉還有救嗎?”

嘯虎搖搖頭,對著自己的臉比劃了幾下:“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去找蘭姐看看。不行就給點錢打發了。當然,這錢叫你老婆出,從她那美甲店賬上走,給她點教訓,看看長不長記性。她折了我的人,要是別人,我打斷一條腿算是仁慈。”

“是,我知道。”“今晚來我這兒吃晚飯吧。市局的占隊長會過來,他老婆也來。我跟你說,給人家留點好印象。人家是正經人,大學老師呢……” 雖然這麽說,譚嘯龍臉上卻有一絲不屑的表情。

“樓老師,你還不走嗎?”女同事見樓越站在樓下半天不動,問道。

正說著,占彪的車開到了路邊停下。他下了車,對妻子的同事揮手打了個招呼。年輕單身的女同事見到靳媛戲稱為市局第一美男子的刑警隊長,立刻露出未婚女青年特有的嬌羞慌張模樣,這令樓越不由得好笑。其實,這也沒有什麽好笑的。

占彪靠著他那輛 SUV,依然顯得高大魁梧,他的妻子在心裏不情願地承認,他現在渾身散發著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

樓越朝著丈夫走去,占彪打開了車門,接過妻子的包。她坐了進去。 隔著車窗她看見同事的表情,好像是羨慕。於是她對同事微笑著揮手,被動地加入了一場古老的騙局——已婚女人對單身女人無意識地展示幸福的瞬間。可能從這一刻起,這個年輕女人會覺得,生命中揮之不去的孤獨感正是源於她缺少樓老師和占隊長所擁有的這種親密感。

殊不知,此時此刻的樓越自覺無比孤獨。

車駛入車流。她在車裏尋找著一些可能的痕跡,但很快放棄了。作為一個男人,占彪疏忽大意讓她看到了手機裏的秘密。但作為一個刑警,他不可能在車裏留下什麽罪證。樓越警告自己,執著於細節對她毫無益處。

“這身衣服不錯,新買的?” 占彪開得很快,顯得輕車熟路。

“不是,去年買的。” 她穿的是件款式很簡單的黑色方領連衣裙,去中山大學參加應激心理學研討會時買的。雖然有點過於端莊,但這裙子的優點是剪裁極佳,顯得身材非常苗條修長。 今天的她格外需要這件戰袍給自己鼓氣。

“我沒見你穿過。”

“穿過好幾次了,只是沒機會被你註意到。”樓越忍不住冷笑著說,但馬上轉換成沒有攻擊性的微笑。賭氣是渴望關註和回應的表現,她不允許自己產生這種可悲的內耗。

“這個譚嘯龍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轉移話題,主動攀談。

“待會兒你自己看就知道了。你估計跟他沒有什麽共同語言。他初中畢業就出來混社會了,你想想……我只能說,他是個能人。但並不覆雜。”

她忍不住看了丈夫一眼。“你怎麽跟他成為朋友的?”

“朋友也算不上吧,也就是沖著我手裏這點小權,我有時能幫上點小忙。”

車開上了一條坡路,沿路兩邊都是幽暗的路燈。占彪的車在大門前慢下來,只一秒,車牌號被門禁系統識別,道閘擡起,為刑警隊長放行。

車停在鋪滿鵝卵石的空地上,樓越下了車,踮著腳小心地走著。占彪摟過妻子的胳膊往前走。樓越在心裏翻起白眼,胳膊上汗毛紛紛豎起。今天從接她開始,他好像就在扮演一個好丈夫的模樣。

露臺上的譚嘯龍看見今晚的客人到了,便把煙在花盆裏按滅,往旁邊一扔。他走下來迎接占彪夫妻。

“喲,占隊長,這您夫人,樓老師對吧?久仰久仰。”

和占彪簡單描述在她腦海中形成的人物側寫不同,譚嘯龍並不像一個渾身散發市井氣息的土豪。他甚至有幾分儒雅,樓越想,可能是因為他的頭發被精心打理過,發鬢間透著點花白的發絲。看上去他比占彪矮一點,但顯得非常結實,行動之間,充滿變數,敏感又迅捷,像一只伺機而動的猛獸。

樓越伸出手來的瞬間,譚嘯龍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譚嘯龍的手暖而厚實,這是一個富了有些年頭的人的手。但他握的力度之大,讓樓越心下驚異。她發現自己對於陌生異性的肢體接觸非常生疏。

“你好。” 譚嘯龍謙和地笑著,久久地看著樓越,那個傳說中的美女+才女。他現在可以在這種女人面前顯得很平靜。

如果有什麽能第一時間洩漏他的出身的話,那麽就是他的眼睛了。透著一絲兇殘,和驚恐一體兩面。他的樣貌讓她想到一個詞:豹頭環眼。他像一頭豹,而這裏是他的巢穴,食物充裕,固若金湯,所以他顯得優雅放松,但仍有些不安。過上遠超預期的富足生活的人身上常有過分的熱情,他也有,但他背後有種緊繃的東西,像一根線一樣把他拉住。並不覆雜?占彪說錯了。

譚嘯龍在樓越的手背上摩挲了兩下,拍了拍,熱情地說:“進去吧,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樓越抽出手,假裝沒有註意到他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不停留意和尋找獵物是豹的天性,只不過她也不是獵物,她正透過透鏡觀察著豹的一舉一動。

譚嘯龍拍著占彪的胳膊說,“占大隊長一直金屋藏嬌,今天我很榮幸,終於見到尊夫人了。”他說的話,以及他和占彪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模樣,都讓她感覺怪怪的。說什麽金屋藏嬌,所指另有其人吧?

樓越決定了,今晚她的偽裝色就是:一個優雅知性但又什麽都不知道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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