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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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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

兩個少年互相攙扶著加入了急診區的擁擠人潮。

候診室裏,孩童的啼哭聲,成人的咒罵音,交相輝映,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根子疼。

醫院就是這樣,無論春夏秋冬白天黑夜,永遠人滿為患,永遠聒噪不安,永遠……

吵死了!!!

宋寫被擾得神色倦怠。

他坐在冰涼的長椅上,一手撐著眼皮,一手護著他哥,在漫長的候診時間裏悟出了兩個重要道理:

一是,身體健康大於一切。人只要能好好活著,其他不管啥都是狗屁。

他真是恨死醫院了,這股消毒水味真的沖死人了!要不是為了救他哥,這鬼地方他絕對不來!以後也絕對不想再來!!

二是,醫護人員是神。不管什麽職稱職級,他們可是敢二十四小時一刻不停在閻王爺跟前搶人的狠角色,絕非等閑之輩,當然值得尊敬——所以,眼前的這個傻逼醫鬧真是煩死了!

搞了半個多小時!好幾個保安在場都拖不走!到底是哪家的!有沒有半點素質!!吵死了人!!!

“叮咚——”

面前的電子大屏再次更新。

“請0039號患者到急診3號診室就診。”

“39……哥,到我們了!”

宋寫看了眼屏幕確認,立刻扶著程易起身,以最快速度逃離這個烏煙瘴氣的候診區。

而後,再無用處的宋某只能像個雕塑一樣呆在原地,聽著他哥好一頓流利輸出。

怎麽能……這麽熟練啊!

程易將自己的病理病癥娓娓道來,還上了不少專業名詞,把忙了一晚的值班醫生都驚喜得一楞一楞的。

“前年十月傷過一次,應該是那時留下的後遺癥。”程易和醫生說。

“好的,我先看看就診記錄。”值班醫生調開了程易的就診卡檔案,一陣翻閱後笑道:“呀!我說小帥哥怎麽這麽眼熟,還是我給看的呢!我記起來了,那時不是懷疑你小時候也傷過嘛,否則不至於摔一次就脆成這樣……才剛安穩兩年,怎麽又腫了?是沒忍住沖刺了嗎?”

“嗯。”程易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哎喲,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聽勸,都說了嚴禁參加爆發性的運動,要耐心多養幾年,上回傷那麽重也不知道小心點……來,把鞋襪脫了,我給你仔細瞧瞧。”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值班醫生準備好手套後就把簾子拉上了,粗糙的綠色棉布料瞬間把宋寫隔絕在外。“這位小兄弟,先在旁邊等等啊。”

宋寫剛想說什麽,下一秒,簾內就傳出了一陣與他哥毫不相符的鬼吼聲……原來簾子是這作用!

“嘶,急性腫脹,估計裏面存了不少積液,我看著都疼。”值班醫生調侃著說:“左腳踝也有點,不過沒有右邊嚴重。今天沖刺了是吧?看這程度,還來回跑了好幾趟吧,幹啥去了啊,追小姑娘呢,那麽拼命!”

程易:“……”

值班醫生繼續說:“先去拍個片子確定具體情況,估計要進行積液抽吸,應該不用住院,但這段時間一定要愛護著點啊,絕對不能再跑了,腿可是要用一輩子的,你要珍惜它呀!”

程易:“……好。”

簾子隨著診斷結果被拉開。

值班醫生一邊在電腦上輸入病例,一邊繼續囑咐著眼前這位明知故犯的青年病患:“雖然還年輕,但也不能總這麽折騰自己,不能再做任何爆發性的運動了,現在你這新傷舊傷疊一起,以後落下毛病就麻煩了……”

“平時如果想鍛煉,換點別的嘛,慢跑啊什麽的都行,都有效果。”

“你這狀況啊,最忌諱的就是那種五十米一百米的沖刺了,怎麽還敢這麽折騰,以後一定要註意啊……”

“嗯,不跑了。”

在某個犀利的眼神下,程易笑著應了聲。

“喏,你先在外面坐著等等吧,讓小兄弟去幫忙跑腿交個費,順便去把臨時輪椅取回來,不然等會兒上樓下樓的,不方便。”醫生把就診卡遞給宋寫,交代了幾個地點就搖了下一個號。

程易:“謝謝醫生。”

宋某跟著咬牙切齒:“謝,謝,醫,生。”

交完救命錢後,宋護工一路推著他半廢的哥到訪樓內各個小隔間,排隊,檢查,等結果……兩個少年就這樣在急診室耗到了天亮。

直到治療結束,某人依舊不給好臉。

“別生氣啦。”程易坐在醫院的臨時輪椅上,輕輕扯了扯少年的衣袖,小聲討好著:“蠟筆,我聽見你肚子叫了……”

“沒有。”宋寫頭也不擡。

“你看那人手裏是什麽東西,香香的,估計樓下街邊就有賣……”

“沒有。”

“哎呀,肯定有……我請你吃嘛。”

“別夾,一條老狗裝什麽嫩。”

“都這樣了,你就對你哥好一點唄……”

“呵,跑不了幹嘛還逞能。”

宋生氣一臉鄙夷,放下手機怒懟道:“明知道自己有舊傷,不能跑接力,還非要沖最後一棒……牛逼得嘞!”

“班裏又不是沒人能跑,你就非得上這個場是嗎?爽了嗎現在?搞得半死不活的……自己下來走,看著就煩……”

“惹得場邊一群人哇哇叫,覺得特有成就感是吧?!”

“真應該把剛剛的鬼哭狼嚎都給你錄下來!回去全校傳一遍!帥得很!”

“追哪家小姑娘啊?這麽拼老命!”

“廢成這樣還有誰要你……”

程易:“……”

宋寫氣不打一處來,睡不飽的腦子實在沒空過濾話語輕重,一張小嘴機關槍似的繼續突突突發射著:“就你今天這鬼樣,要是給楊大童撞見了,肯定成難產實錄了!這次要生你自己生,我可不替你……”

程易攥著小炸毛的衣袖,柔聲道:“好啦,一大早的別生氣,我只是……”

“草!這麽倒黴?!”

宋寫立刻捂住了他哥的嘴。

只見少年用眼神往走廊盡頭一瞟,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楊大童正和昨晚在急診區撒潑打滾的幾名醫鬧家屬並肩下樓。

路過這層時,他還朝兩個少年的方向掃了一眼,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看到人。

雖說是同學一場,但出了上回那檔子事,這類渣子理所應當進了小宋的黑名單。

沒什麽好商量的。

老宋說過,與人相交要註意觀察人性底色,及早遠離是非小人。

而其中,最差一等,當屬“又蠢又壞”。

楊大童做事似乎根本不考慮後果。

但凡有點腦子,多想那麽一分鐘,他都應該知道這種無故給人潑臟水的無恥行徑不可取。

這世上根本沒有不透風的墻。

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宋寫依舊想不通楊大童為什麽要做那段音頻。

搞這種臟玩意兒,輿論發酵起來,到底對他有什麽好處?

或者,只是單純覺得好玩?

那真是他媽的有病……

更別提這人還敢在全方位監控下偷東西了……都什麽騷操作?!

簡直傻逼!!!

能夠繼續與傻逼維持表面和氣,不讓各方長輩難堪,已經是小少年最大的讓步了。

“完了,完了,我們程大校草馬上就要在急診難產了……”

想到醫院都是實名就診,他們又在這裏待了一整晚,不少地方都出現過“程易”兩個字……以防萬一,宋寫立刻編輯信息先發制人。

防狗之心絕不可少!

宋寫邊打字邊和程易解釋道:“我先給柯佬提一句吧,反正下周也要請假來覆查的,先把為什麽會一大早出現在醫院的事兒和柯佬說了,省得一覺醒來,又有什麽新臟水潑你身上,順帶我也一起倒大黴……”

程易點頭,“嗯,謝謝蠟筆。”

討伐並沒有結束,宋寫不忘繼續剛剛的話題:“你剛說只是什麽。”

程易:“我說了嗎?”

“……程易,我們家住三樓,沒有電梯。”宋寫根本懶得正眼瞧人,他將手裏的信息刪刪減減,冷哼道:“我直接給你請個十天半月的假吧,就在家躺著靜養好了,哪兒也不用去,什麽都不用操心,下周的月考也可以翹了,反正次次都倒數,考不考根本沒差!”

程易:“……”

宋懟懟:“跑跑跑,你倒是和我說說為什麽非要跑?!”

“沒什麽。”

程易頓了頓,撐在輪椅上的手不自覺掐了一下。“只是……”

此刻,晨間初升的太陽毫無顧忌地照進醫院走廊,在輪椅的金屬支架處反射出明晃晃的亮光,全數映在了少年幹凈的眼眸裏。

聽著他哥的語調有些委屈,宋寫嘆了口氣,沒再胡亂炸毛。

他放下手機,擡眼與人對視,耐心等著下半句真相。

好一會兒,那個淡淡的嗓音才繼續開口。

“不想你欠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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