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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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王耀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歡樂,可憂郁卻從來都被他深深地壓在心底。只有那微蹙的秀氣的眉宇,以及孩童般抿著的薄薄的嘴唇,能夠偷偷揭示他正在“與胸中悲哀的騎兵搏鬥”。

在那仿佛永無盡頭的匍匐前進中,王耀幾次暗暗地向身邊的伊萬投去一瞥。看樣子,雪地爬行對伊萬並非易事。沒有了生死相隨的科斯嘉,這個身材高大的騎兵戰士是多麽不容易啊……王耀心煩意亂地發現,出發時擔心小分隊會被伊萬拖累的想法,如今竟被他對伊萬個人安危的擔憂給壓下去了。

“我不是這樣的人。”王耀捧起一把雪,狠狠地抹在驀然發燙的臉上,“我是老王同志的兒子,勇敢的偵察兵。”

他心裏早就跟明鏡似的:在那種情況下伊萬沒有更好的做法,反正科斯嘉是活不下來的。如果誰的死亡比生命更有利於這場戰爭的勝利,那就最好死去。巴甫利克活不下來,因為他要掩護小分隊前進;德國俘虜活不下來,因為他看見了小分隊的秘密行動。戰爭中沒有誰是理所當然地應該活下來的。

理智上越是明白伊萬的做法正確,王耀就越為自己當時那種難以抑制的委屈而生自己的氣。他一直希望成為父親那樣果敢的人,但這個伊萬的出現竟讓他變得多愁善感了。如果殺死科斯嘉的是其他什麽人,一定會很快得到他的理解。可伊萬大魔王的舉動竟勾起了他埋藏於心的甜苦交織的回憶,讓他不顧一切地發了脾氣。與其說他是在埋怨伊萬開的那一槍,倒不如說他是在惱恨伊萬竟讓他久經鍛煉的心變得毫不設防。

他早就該料到這一點了!他們做好朋友的那段日子裏,他不是已經見識過伊萬又能讓他歡笑、又能讓他流淚的魔王般的本事了嗎?

“他就是個魔王。”王耀對自己說,“從上前線第一天,我就竭力將自己鍛煉成父親那樣,一顆心能像鋼鐵般堅強。可這大魔王就好像鉆進我心裏,特意來挖掘我軟弱的那一面似的!不,不,對他只能像對其他人那樣,做普通的戰友。如果要繼續像從前一樣和他那麽親近,我就完了。”

於是王耀主動承擔了處死俘虜的責任。他以前要麽在戰場上殺死敵人,要麽在偵察中活捉俘虜,卻從來沒有對已被解除武裝的敵人下過手。可是現在他迫切地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個軟弱的人。剛剛伊萬將手放在他的手上時,他幾乎就要向這魔王妥協了。

在接下來的兩天裏,小分隊在羅迦切沃——別廖紮地區神出鬼沒。他們已經摸清了關於德軍布防的大量珍貴情報,並且分好幾次通過攜帶的無線電發報機向指揮部作了匯報。

“原野,原野,我是白鶴,聽到請回答。”

“原野明白,白鶴,請匯報。”

每當凝滯不動的寒氣中低低地、然而清楚地響起這樣的對話時,偵察兵們的心就像插上了翅膀,直飛回自己人那裏去了——那裏有好發脾氣的後勤兵們送來的熱湯菜,有戰地郵局帶來的傾訴著思念的家信,有高傲而忠於職守的女衛生員和臥病在床、癡情苦戀著她的病號,有即將向侵略者展開反擊的大部隊……那裏有一切!

現在只差一個地方沒有去了,那就是伊萬的故鄉別廖紮村。小分隊一直在尋找著的某個司令部,可能就在那裏。在弄清楚這一點之前,富於軍人自豪感的偵察兵們是不會回到自己人身邊去的。

當然,敵人不會想不明白,為什麽落單的士兵和軍官的屍體會接二連三地被發現,為什麽在偽裝得很好的軍火庫上空會忽然有蘇聯飛機低空掠過,為什麽經常有人會產生看見了“白衣幽靈”的幻覺。很明顯,一支身穿雪地偽裝衣、從事偵察與破壞的隊伍溜了進來,並不時向他們的大本營發送情報。

針對小分隊的搜捕開始了。有一個排的德國兵運氣不錯,在一座廢棄了的糧倉裏撞上了正在發報的小分隊,可是他們扔了幾顆手榴彈,在德國兵的哀號聲和子彈的呼嘯中趁亂消失在千裏雪野上了。

當他們跑進森林裏躲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剩下有行動能力的只有王耀、伊萬和葉戈羅夫三個人。快活而饒舌的薩沙和年長忠厚的卡雷舍夫,在從糧倉突圍的時候就犧牲了。他們的指揮員卡列金中尉的胸口受了重傷,卻強撐著直到跑進森林的時候才倒下。

王耀在給中尉包紮,他感到自己的手和心一樣冰涼徹骨。突圍時背在伊萬背上的便攜式無線電臺,替伊萬擋了七槍,他倒是沒有受傷,可他的救命恩人卻徹底報廢了。人員損失近半的他們,就這樣和指揮部失去了聯系。

伊萬用槍托將報廢了的電臺狠狠地砸成了碎片。他以前不是沒有遇見過這種情況:騎兵偵察員的四條腿比步兵偵察員的兩條腿更快,深入敵後的路程更遠,也更容易落到孤身一人的處境——那時都是親愛的科斯嘉拼死將他帶出來的,科斯嘉無論如何都認得回陣地的路,可是科斯嘉已經不在了……

可是他那任性的朋友呢?伊萬偷偷地瞅了王耀一眼,不出所料地從那微蹙的眉頭和輕抿的嘴唇上覺察出了端倪:王耀雖然出過不少任務,但都是當日去當日回的短期偵察,像今天這樣的考驗,還是第一次落到他頭上。

就在這時葉戈羅夫開了口。這個人曾經在這一帶當過游擊隊員,在戰鬥中與游擊隊失散後越過戰線,投奔到了自己人的正規軍裏。“我在游擊隊的時候,森林裏的護林員米哈雷奇是個絕對可靠的接頭人。我知道他的小屋在哪裏。我們應該去那兒躲一躲,他家裏有個不錯的地窖,德國人發現不了……”

伊萬知道這獨居的米哈雷奇老頭。老頭的小屋就在別廖紮村附近的森林裏,當伊萬還是小男孩萬涅奇卡的時候,經常跟小夥伴們一起瘋到林子裏玩打仗的游戲。那時老頭就會推開窗戶罵上一句,然後請他們到小屋裏面喝茶、吃剛剛烤出來的小圓面包……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如今他伊萬布拉金斯基回到了這片林子,不是玩游戲,而是要打一場真正的仗了。

伊萬和葉戈羅夫一人一邊,架著負傷的中尉走在前面。王耀背著中尉和他自己兩個人的武器,就跟在他們後面幾步路的地方。可是伊萬總忍不住回頭看看他,仿佛他隨時都會被後面的雪原、森林和丘陵吞沒似的——在這無垠遼闊的夜的世界裏,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顯得那樣瘦小和蒼白。星光像雪花一樣灑在他的臉上,他那沈思和孤寂的神情落在了伊萬的眼睛中,並在此後的幾十年間一直停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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