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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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整整一夜,地平線上都像雷鳴般隆隆作響——炮聲、槍聲、軍靴砸在雪地上的足音和高喊“烏拉”的沖鋒聲,仿佛要將戰場上的整片土地翻轉過來。

當隊伍終於拼死沖出了德/軍的重重包圍之時,天空已經變得像傷員的臉孔一樣慘白,鮮血似的朝霞緩緩流在上面……

兩個小時後,突圍出來的這部分力量終於回到了師部的根據地,並奉命就地休息——所有突圍出來的人員都將在這裏駐紮下來,轉入防守。

陣亡四十三人,負傷十七人,失蹤十人。這就是步兵偵察連花名冊在11月17日上午的統計結果。秋季戰事中就已損失慘重的他們,不久前在莫/斯/科市內休整時才補充到一百人的編制……

吵吵鬧鬧的後勤兵們正忙著準備湯菜,以及每人一百克定量的伏特加。王耀疲憊不堪地坐在地上,靠著托裏斯的後背,心不在焉地聽著朋友那心疼的聲音:“可憐的姑娘!好不容易才跟我們一起沖出來,卻還不能休息……”

他看見娜塔莎正在不遠處照顧傷員。她的手套放在一邊,一雙凍得通紅的小手正飛快地往傷口上纏著繃帶。她是個高傲而自尊的姑娘,因此決不會為了貪戀休息而放棄自己的任務……忽然,姑娘驚喜的叫喊夾雜著由遠及近的馬蹄聲,闖進了他的耳朵——伊萬正騎在神駿的戰馬科斯嘉身上,向著這邊疾馳而來,在他身後是影影綽綽的幾十騎……

一瞬間,王耀覺得,消耗在連天加夜的戰鬥中的精力回來了。他從地上一躍而起,背後的托裏斯差點失去平衡歪倒在地。

騎兵連也突圍出來了!在活著的人中有他的好朋友伊萬布拉金斯基!

戰爭中的時間,有時仿佛子彈掠過鬢角,稍縱即逝;有時又好像連隊炊事員搬著水桶,蹣跚地從營地上穿過。

距離街心公園中的普希金青銅像,已經有一百公裏;距離青銅像下那個可懷念的黃昏,已經有兩個星期。可是在十八歲的王耀看來,卻猶如經歷了一生一世的歲月。

在參加了1941年11月7日永垂史冊的紅場閱兵後,他們和騎兵連一起整編入西方面軍,重新調回前線。迎接他們的是同樣經過調整和補充、正準備攻下莫/斯/科的德/軍。兩個連始終在一起配合戰鬥,盡管他們的主要任務是潛入敵後偵察,而不是像其他步兵和騎兵那樣正面和敵軍對抗,但戰爭並不按常理出牌……在回莫/斯/科市內休整之前的戰事裏,王耀不是沒有殺過人,但那不過是遠距離的射擊。只有在這艱難的十一月裏,他才嘗到了拼刺刀的殘酷……尤其是在這剛剛過去的一夜,被幾倍力量的敵軍分割包圍的時候!

“啊,你還活著哪。”伊萬在安慰過喜極而泣的妹妹之後,來到了王耀的身邊。即使是在經歷了殘酷的戰鬥之後,他也依然保留著天真快活的玩笑腔調。在這一份樂觀的傳染之下,王耀不由得也學起了他的口氣:

“你不是說過要給我畫肖像嗎?要是我死了,看你還怎麽畫?”

“就算你死了,我一樣可以畫你這張臉。”伊萬說起話就像小孩子般無所顧忌,“戰前我是學院裏的第一名,可以憑著記憶給人畫像……而且你的模樣,再過多少年我都忘不掉的!”

這最後一句話起初倒是滿足了王耀小小的虛榮心,不過他很快就自嘲地想:也許伊萬其實是借機誇耀他自己出眾的記憶力和畫技。

“瞧這家夥!”王耀在心裏對自己說,“和我一樣,也是今年夏天參軍,可是談起死亡時那毫不在乎的口氣,卻比我強多了!也許是因為他見過的戰鬥場面比我更殘酷。聽說九月份的時候,他就和敵人拼過刺刀了,而且是他孤身深入敵後的時候……”

想到自己前不久第一次將刺刀戳進敵人胸口時的場景,那種與敵人面對面的仇恨、厭惡與揮之不去的血/腥味。王耀竟不由得憐惜起當初第一次和敵人拼刺刀的伊萬,盡管他馬上就意識到這種想法的荒誕不經。

“耀!你倒是發什麽楞?”

營地上愈發喧鬧起來——後勤兵們開始分發湯菜了,這倒不重要,最富於魅力的是每人一百克定量的伏特加。

“給你吧。”王耀望著自己的那份伏特加,對伊萬說,“我不會喝酒。”

“不會喝?”伊萬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那你以前領到的伏特加呢?”

“離了伏特加就沒法活的酒鬼,戰壕裏可有的是。”王耀將下巴往戰友們那邊一揚,他們正在那邊興高采烈地享用這鏖戰之後的第一頓早餐,“留給別人喝,比浪費在我這個不懂酒的人身上劃算。”

伊萬略帶責難地搖搖頭:“這可不好!耀,從今天起,伏特加要留著自己喝。這可不是用來解癮的,在冰天雪地裏作戰,不喝酒的話會凍僵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這裏的冬天有多冷。”他在王耀的肩膀上不輕地拍了一下。

王耀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會兒,隨即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將自己的那份伏特加向嘴裏一倒……

“傻小子!瞧你嗆成什麽樣了……第一次就想學老酒鬼?”伊萬拼命忍住笑,一邊不緊不慢地拍打著他的後背。王耀好一陣子才緩過氣,由於害羞和酒精的作用,他那略顯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出姑娘般的紅暈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將目光轉向附近的戰友們。

戰爭的歲月教會了人們許多事情。比如說,哪怕幾個小時前剛剛失去了生死與共的同志,也決不能將這份悲痛發洩太久,而是將它深深地壓到心裏去,保留到覆仇的那一天。

“你那份伏特加呢?王?”一個快活的老兵油子沖王耀喊道。

“真是對不起!”還沒等王耀開口,伊萬笑嘻嘻地替他回答了,“今後王同志開始喝酒。”

兵士們吵吵嚷嚷,一邊為這額外的一百克惋惜,一邊以老兵居高臨下的態度誇獎王耀終於學會喝酒,“成了一個合格的兵”。還有人則在打趣後勤兵,問他們是不是克扣了今天的蕎麥湯。後勤兵們回罵著,催他們快點吃,否則那個好發脾氣的司務長又要上火了。

“就該把那個暴躁的老家夥撤職!”有人喊著,“讓我們的托裏斯去當司務長吧!親愛的,他可會照顧人啦,讓他搞後勤,一定能把咱們都養得胖胖的!”

“在敬愛的托裏斯司務長的關懷下,吃得最胖的一定是我們可愛的娜塔莎……”

一片大笑中,只有這玩笑的兩個主角沒有反應。自尊而忠於本職的娜塔莎,仍在傷員那裏忙碌著,很難說她聽見了沒有——就算聽見也會置若罔聞。美麗面龐上的專註神情令她顯得格外迷人,在一直望著她出神、連湯水灑到了靴子上都無從察覺的托裏斯眼中,簡直就算美若天仙了。

“可讓我說你什麽好呢?”王耀半是好笑、半是憐惜地望著托裏斯,臉上還殘留著伏特加所留下的紅暈,“你這家夥大多數時候都挺聰明,可在娜塔莎面前要多蠢有多蠢……”

就在他身旁,伊萬那紫羅蘭色的眼睛並沒有望著妹妹、托裏斯或者營地上的其他什麽人。此時此刻,再也沒有別的什麽,能比王耀這張因紅暈和對朋友的溫和而倍顯俊美的面容,更能吸引這青年畫家的心——至少伊萬現在自認為是個畫家……

“真美。”伊萬心底默默地想,“趁這些天在營地裏駐紮著,一定要給他畫一幅肖像出來……可是也怪,我不是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有畫畫的想法了嗎?怎麽現在還這樣……”

許多年後,布拉金斯基教授教過的每一屆學生,都記得老師在講肖像畫的時候說過的一句話:“假如有這樣一個人,能讓你在剎那間就生發出為他繪制肖像的願望,並始終掛在心頭念念不忘的話,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吧!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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