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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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穆安,來不及收拾現場,只好硬著頭皮轉身迎上來人。

領頭的是個清瘦的年輕人,白色長發胡亂散著,怒氣沖沖的瞪視一眼現場,瞬間出現在簡稚眼前,戳著他腦門質問他:“你為什麽殺他?”

簡稚拍開他的手,將他從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才反問道:“你是誰?”

那人很震驚:“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簡稚餘氣未消,看見個上來就戳他腦門要給方嘉出頭的,更加莫名:“不知道。”

喻寒音指指自己,很認真的自我介紹道:“我是喻寒音。”

簡稚莫名覺得這人名字耳熟,可他現在還在氣頭上,冷冰冰的噎他:“不認識。”

喻寒音好像忘了自己來的目的,是要看看自己給方嘉的琉音旗怎麽壞了,他一臉不可思議,又指著自己的臉加重了語氣:“我是喻寒音,你是不是我們離鏡宗的人啊。”

簡稚被他那種真情實感的疑惑震驚到,不由得仔細思索了一下這個名字的耳熟之處,他思索半晌,瞪大眼睛將喻寒音仔仔細細的重新審視了一遍,這回看就覺得莫名的仙氣飄飄了。

他想起來了,喻寒音論輩分是他師祖,兩千五百年前飛升。

跟著喻寒音一起來的弟子方才趕上來,幹巴巴的在喻寒音耳邊提醒道:“請您不要隨意洩露您的身份。”

喻寒音哈哈大笑了幾聲:“有什麽關系,都是我派弟子嘛,而且……”他笑聲戛然而止,又望了一眼方嘉的屍體,嚴肅道,“你為什麽殺他?”

簡稚內心很覆雜,他先前還同穆安高談闊論關於仙道是個胡蘿蔔,可眼看胡蘿蔔成精,還是個二楞子,他有點難接受。

“方嘉借著切磋的名義連傷混沌派兩名弟子,我替他們出頭。”簡稚簡明扼要。

喻寒音這才註意到於晏與簡稚懷裏的穆安,傷口上凝暴丹的痕跡猶在,他認可了於晏的說法:“嗯,他做的不對,該死。”

……

喻寒音先前被方嘉的可憐過往打動,給了他自己成仙前的法器與一些心得,沒成想這人看著乖順卻是個刺兒頭,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喻寒音有點心虛的放低了聲音,問簡稚:

“這是你道侶?”

簡稚臉蹭的紅到了脖子後,大聲反駁道:“不是!”

喻寒音權當他害羞,對這個實力不錯前途無量的小徒孫很是欣賞。因此就更愧疚於方嘉傷了徒孫的道侶,他在袖子裏掏出幾枚丹藥扔給春柳,春柳忙接下給於晏服了。不愧是仙藥,於晏體表的傷口可見的愈合,靈氣在體內澎湃,於晏閉上眼睛,將靈氣歸攏至丹田,心知全部吸收後自己的修為將會提升一大截。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古人誠不欺我。

他示意簡稚將穆安給他,簡稚小心翼翼的讓喻寒音接手,喻寒音甫一接手穆安,就皺起眉來:

“嗯?”

作者有話要說: 熬夜使人禿頭……

評論掉落小紅包麽麽噠,托馬斯劈叉求評論收藏!

☆、禁制

春柳和於晏慌了。

他倆從簡稚的神情變化裏猜出喻寒音可能是個大人物,大人物把穆安認作是簡稚道侶尚可以解釋,可是這聲疑惑的嗯,再聯系起穆安之前疑似入魔的情況……

於晏果斷大聲道:“寒音前輩!!仰慕已久了!!!”

他還在地上坐著,渾身是血,樣子很是狼狽,照理他是把儀表看的比大多數東西重要的,可是穆安大概不包含在大多數東西裏。

喻寒音被他一打岔,很是高興的問他:“你認識我嗎?”

春柳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沒敢和喻寒音對視,盯著地上的土塊扶起於晏,於晏同樣心虛的站起來,先沖喻寒音行了個隆重且深的晚輩禮,再擡頭已是一臉真誠的仰慕與欽佩:“晚輩觀前輩行走間清氣浮動,俱是長身玉立仙人之姿。”

他一邊說一邊隱晦的給簡稚使眼色,簡稚迷茫的和他對視幾秒,露出一個疑問的表情。

……求人不如求己,算了自己來。

喻寒音被他哄的眉開眼笑,追問道:“你是在哪裏聽說本仙君的?”

於晏被仙君倆字震的楞在那裏,一時居然忘了要如何往下接,也不知道這人是順著他的馬屁管自己叫仙君還是真是個仙君,於晏拿不準,只好試探道:“啊,是這樣的,晚輩曾在一本古籍中讀到過。”他感嘆的很是像模像樣,“嗨呀,寒音前輩那一次真是讓晚輩濡慕已久,甚至還模仿前輩穿過一陣白衣,但也只是東施效顰。”

春柳眉眼紋絲不動,心想你這輩子唯一模仿過的人不是穆安她仇人兼師父,談永望談師伯嗎?

喻寒音空出一只手摸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於晏一掐春柳,春柳趕忙去接穆安,喻寒音被於晏捧的飄飄然,順勢就松了手,春柳低眉順眼的抱著穆安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臉皮發酸的看於晏怎麽圓場。

於晏擺出的仰慕已經在臉上發僵,春柳又把他撂在這裏,一時間簡直想感嘆仙道艱難交友不慎,喻寒音故作深沈的在他那張面白無髯的臉上摩挲半晌,才沈吟道:“是兩千六百年前我迎戰魔修大君的那一戰嗎?”

兩千五百年前,仙人無疑了,還迎戰魔修大君,看來還是個嫉惡如仇的人,於晏這會不覺得春柳沒友情了,只想讓她把穆安帶走,離這人越遠越好。

春柳識相的往後退了退,沒留神簡稚在附近,蹭了他的肩膀,簡稚頭回見睜眼說瞎話說的如此自然的人,被春柳一碰才回過神來,質疑道:“你一個混沌派的,如何能看見記錄我們離鏡宗長老的典籍?”

於晏心裏一咯噔,暗罵簡稚壞事,匆忙圓起了場:“雖然滄洲地處偏僻,可晚輩能有幸知曉前輩,正是因為前輩戰績斐然,流芳百世。”

喻寒音點點頭,不讚同的瞥了一眼簡稚:“正是。”

簡稚眉毛一揚,還要再問,春柳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輕輕搖了搖頭。她單手拎不住穆安,簡稚幫她抱穩,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當機立斷的把春柳手一撥,大聲問道:

“師祖,您剛剛所言,是穆安有什麽問題嗎?”

他沒於晏和春柳想的深,只是單純擔憂穆安是不是身體出了問題,九十不離,就是這位耳根奇軟的師祖傳給方嘉的凝暴丹,有問題當然也是他發現的最早。

春柳與於晏臉色陡然一白。

喻寒音尚未從自己波瀾壯闊的回憶裏抽身,沒發現他們的小動作,只略略出神的嗯一聲,仔細回想了一下,才望著穆安恍然大悟道:“啊,你說這丫頭嗎?”

他皺起眉,又去把住穆安的脈門,狐疑道:“對,這丫頭有點問題。”

來不及思慮,春柳不動聲色的捏住戒指,掌心全是汗。於晏趁著喻寒音註意力轉移之際,一伸手召回了渡鴻。他們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破釜沈舟的決然和……一點無奈的笑意。

能怎麽辦呢,穆安人慫且弱,尚能為他們拼出一條性命,他們又怎麽能輸給穆安。

喻寒音似乎碰見了極大的難題,舉天望地抓耳撓腮的思忖許久,才問道:“這丫頭以前有沒有什麽奇遇?”

以為喻寒音要暴起當場斬妖除魔的二人俱是一楞,春柳認認真真的回想了一下,滿腦子都是穆安求她看話本時候的狗腿模樣,她猶豫了一會:“沒有吧。”

喻寒音誇張的挑起眉頭,仿佛聽見了什麽不可理解的話,又追問道:“也沒遇見過什麽仙人?”

“沒有。”感覺和入魔無關,春柳松了口氣,“穆安她六歲被她師父帶上了山,此次到貴派來,也是十年中第一次下山,我們平時形影不離,應該是不曾遇過仙人。”

“師父?”

春柳謹慎地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她師父可是仙人?”

“師伯他很神秘,十餘年前是家父將師伯帶回了門派,我們雖說與師伯相處已久,但師伯寡言少語……”她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喻寒音的臉色,“但是晚輩個人覺得,師伯不太像仙人。”

誰家仙人因為徒弟抱怨課業繁重要砍徒弟的。

春柳說完,又追問道:“寒音前輩,穆安她……可有什麽事?”

“事倒是沒有,皮外傷讓徒孫為她煉制兩味藥就好。”喻寒音松開穆安脈門,仍然一臉匪夷所思,“這丫頭是不是平日修為極差?”

“穆安她性子頑劣,對課業不甚上心。”春柳替穆安解釋。

“可不是性子頑劣的事。”喻寒音笑道,“若不是沒有奇遇,她就該是有大因緣,這丫頭體內有一道禁制,幾乎封住了她的丹田,平日你等修煉,靈氣入體如像河道寬闊,她就是涓涓細流了,恐怕你們師伯是那類性子乖僻的散仙,不知出於什麽考慮為這丫頭設下禁制。”

“禁制?”於晏皺起眉。

“或許他另有考慮,我就不替這丫頭解開禁制了。”喻寒音道,“禁制有稍許破損,估摸是剛剛戰鬥的原因,慢慢的這丫頭修煉之路就坦蕩了,你們可別讓這丫頭超了去。”

一幹人稀稀拉拉的應了是。

喻寒音多看了穆安幾眼,還是瞧不出那精巧至極的禁制出自何人之手,後世散仙裏竟有如此天才,他搖搖頭,抱著一絲好奇又問:“她師父叫什麽?”

春柳張口欲答,可喻寒音卻又端起他仙人的架子,自說自話的搖搖頭道:“算了,反正也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他消失在原地,剩餘的弟子們因為他們的話高看了穆安兩眼,議論著把方嘉的屍體帶走了,不過片刻,訓練場就只剩下了簡稚與混沌派三人。

春柳腿一軟坐倒在地上,後背的冷汗早已濕透衣襟。穆安閉著眼,渾然不知的打出一串細小的鼾。

“你怎麽這麽能睡?”春柳氣不過這人在他們擔驚受怕的時候睡大覺,一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穆安哼唧了一聲,揮開她的手,轉頭埋進她的懷裏繼續睡。

春柳一直抱著她,之前緊張感覺不出疲累,現在只覺得手臂酸的要命,她不負責任的把穆安放在地上,扭頭問道:“於晏你感覺如何?”

“還行。”於晏對她眨眨眼。

“說起來。”春柳被他逗樂了,“從前也看不出你竟有溜須拍馬的天賦。”她學他說話,學到一半,自己倒是笑的說不下去。

於晏難堪地瞪她一眼,反駁道:“還不是形勢所逼。”他一整衣襟,又去瞪簡稚,“簡兄嘴上說著喜歡我家穆安,恕於某不懂簡兄的喜歡是為何解。”

他後怕得緊,沒註意稱呼連我家穆安都冒出來了。

簡稚奇道:“我恐怕穆安出事,因此追問師祖她的身體可有大礙,倒是於晏你扯東扯西,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

情商不同不可為謀,於晏在心裏說服自己。春柳在一旁笑,給簡稚解釋了其中緣由。

簡稚聽完,對於晏很是刮目想看:“你雖然實力不濟,想的倒是很多。”

於晏神色覆雜,不知道簡稚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

簡稚接著道:“不過聽完師祖的話,我更喜歡她了。”他說的理直氣壯,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愛欲的成分,反倒顯得天真而真誠。

“為什麽?”

“因為她會變得很強,我喜歡強的人。”

“那先前她一直很弱,你卻對她一見鐘情?”春柳忍不住問道,這個問題她困惑已久。

簡稚稀奇地睜大眼睛,反問她:“喜歡需要什麽理由嗎,我與丹藥有緣分,與她也有緣分,修真講究的,到底不過機緣二字。”

與簡稚很有緣分的穆安還在地上酣睡,春柳覺得她睡的安穩,著實有點冤枉穆安。

穆安在做夢,夢裏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她站在原地,並不覺可怕,只覺得有種茫茫然的冷,那種冷仿佛實體,濕滑而無處不在,順著她的腿腳攀爬,粘稠的將她包裹。

有人在她身後說:“你恨我嗎?”

她凍的腿腳僵硬,因此轉身的動作略顯笨拙。太暗了,她看不見那人的臉,只能通過聲音猜測是個少年。

那少年與她面對面站著,聲音壓抑,仿佛懷著莫大的痛苦與仇恨。

穆安聽見自己說:“我不恨你。”

“你為什麽不恨我?”少年問她,聲音發顫,有種絕望。

穆安沒機會回話了,利器入體的疼痛讓她說不出話,只緩緩的倒下去,她隱隱覺得這少年聲音熟悉。

那少年俯身抱著她,一手按著她的傷口,半晌緩緩埋頭在她身上,克制又壓抑的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喻寒音給我寫樂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改名叫四派美男軍團,請問簡稚小天使包分配嘛!

評論有紅包鴨~(打滾暗示)

☆、情人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有點事情晚啦抱歉抱歉,明天粗長一下作為補償麽麽噠!

此時此刻,夷洲天一樓。

房間溫暖而昏暗,木桌上土陶的茶杯裏茶梗慢悠悠的轉了一圈,沈了底。門前有兩名守門弟子,內裏黑色短打,整個人攏在深色大氅裏,看不清臉面。

房裏那人輕輕放下茶杯,起身行至窗前,他的雙手勻凈蒼白,在琉璃鏡上淡淡一拂,其上附著的厚厚冰霜頃刻間蒸發了感覺。

窗外風雪呼嘯,視野裏俱是白茫茫的雪,偶有一點暗色出沒,那是夷洲特產的瓊狼,皮毛厚實,天一樓弟子身上的大氅,皆是瓊狼的皮毛。

男人呼了口氣,道:“真冷啊。”哈氣在琉璃鏡上結了層薄薄的霜。

弟子低聲稟報:“上仙到了。”

男人再回頭的時候,桌前多了個人。那人拿下兜帽,居然是個漂亮纖細的女人。女人笑吟吟的望著他,紅唇妖艷:“許久不見了,談永望。”

她生的極美,卻又極邪,膚色蒼白如窗外的雪,嘴唇卻那麽紅,像雪地上新潑灑出的血。

談永望沒買漂亮女人的帳,淡淡道:“你找我是為了跟我敘舊?”

恨霜的聲音很柔軟,讓人想起新婚夫妻的床,與暗夜裏衣物簌簌的摩擦聲,她輕輕道:“你在這麽多人裏,唯獨找了我合作,難道不是為了敘舊?”

“那要看敘什麽舊。”談永望說。

恨霜倚著手,柳葉眉風情至極的一顰:“比如,敘一敘……我當年如何把你從你師父那裏救下來?”

“你那時比現在還要好看,我牽著你的手,你的手可真粗糙,不該是這樣一個漂亮男孩的手。”她陷入回憶,眼波流轉,“我把那刀交給你,又親了親你的嘴唇,可真涼啊。”

她觸摸自己的嘴唇,像是回味。

“那刀好用嗎,用那刀殺死神華的時候,你有覺得開心嗎?”她問他。

談永望眼神陰郁,良久才醞釀起一個嘲諷的笑:“好用,如何不好用,拆龍骨時尤其好用。”

恨霜以手掩唇,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仍然看著他,露出些驚訝:“你恨她至此?”

“然。”他答的很快,並很快換了話題,“澤春宴約莫半個月後開始,有把握拿到神魂嗎?”

“當然。”她一笑,“離鏡宗去的是喻寒音,他慣常是個沒腦子的蠢貨,落雲閣的那個老家夥嘛……”她冷哼一聲,像是想起些不愉快的事,“但要說於暗處行走,誰能比過我樓弟子呢。”

“找到神魂與神華……”恨霜問他,“你如何確定神魂不在這一世的神華身上?”

“因為是我親手殺了她,親手取出的神魂,也是我追殺她轉世千萬年之久,並且。”他輕描淡寫如同談論天氣,“這一世的神華,已經死了。”

“你如此恨她?”恨霜的笑有些維持不住了,她斂起那副魅惑神色,很是震驚的反問道。

談永望笑了,他認同的重覆道:“對,我如此恨她。”

一刻鐘後,談永望離開暗室,恨霜坐在原地許久,才神色不愉地召過弟子,吩咐道:“他這十年應該有個弟子,去確認她是否死了,如果沒有,帶過來。”

弟子領令,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恨霜想起她頭回見到談永望,他眼中恨意刻骨,時至今日依然讓恨霜心驚,他是農夫的蛇,是匹養不熟的野狼,恨霜打了個哆嗦,突然後悔起自己與他合作這事。

“神華何苦……”她喃喃道,聲音輕飄飄地,散在空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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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離鏡宗。

穆安被喻寒音的仙藥灌了個水飽,皮外傷治好了不止,還吃下了一堆什麽美容養顏的獨門秘方,也不知道喻寒音給簡稚灌了什麽□□,大清早的這人就在穆安門前開爐煉藥,也不和她說話,就紅著耳朵尖悶不吭聲的幹活,穆安私下揣測,簡稚大概是在獻寶。

那晚打的一架讓他們在離鏡宗紅的發紫,據於晏春柳轉述,他們現在在離鏡宗的議論度大概相當於五個半簡稚。穆安似懂非懂的點頭,又抓起一把瓜子,感嘆道:“我現在有種憑空揀了仙器的飄然感。”

“一早上你已經飄了四十三回了。”於晏給她計數。

“約莫穆安還能再揀個百來回吧。”春柳在她手裏撚起一顆瓜子,扔進嘴裏,不忘補刀。

穆安不以為意,很是理直氣壯:“前十六年,我一直以為我是個蠢貨,結果不是,這還不夠讓人驚喜嗎?”

“可是你懶,懶惰的天才和蠢貨有什麽區別嗎?”於晏道。

“所謂天才,就是躺著也能修煉,這你就不懂了。”穆安笑的見牙不見眼。

於晏白她一眼,換了個話題:“你對簡稚怎麽看?”

“是個好人。”

“然後呢?”

“是個對我好的好人。”

“嗯,所以呢?”

穆安腦門上幾乎冒出三個具現化的問號,她反問道:“所以什麽?”

“所以你喜歡他嗎?”春柳替於晏補完所以後面的話。

他倆的八卦之心蠢蠢欲動,那晚簡稚的告白精準的戳中了他倆從未啟封的少女/少男心,在山上只能寂寞難耐的靠話本舒緩青春的煩惱,眼下頭回遇見戀愛問題,他倆很替穆安著急。

穆安被她這話驚的嗆住了嗓子,撕心裂肺的咳了好一陣,春柳遞給她一杯水又很沒誠意的拍拍她的背,等到咳完又問:“所以你喜歡他嗎?”

穆安有前車之鑒沒敢喝水,這會兒把水捧在手裏表情十分覆雜的望著春柳,半晌才道:“不知道。”

“什麽不知道?”

“我人生頭十六年見過的男的,算上我爹勉勉強強只有兩個半。”她掰起手指頭,“看話本很有意思,可是我也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啊。”

“兩個半是什麽意思?”於晏狐疑的看她。

“就,我爹一個,談永望一個,你半個。”穆安解釋。

“我問你為什麽我是半個。”於晏勉強按捺住自己想錘她的心情,咬牙切齒道。

“因為我真的沒把你當男的看。”穆安很坦誠。

於晏轉過頭問春柳,有點受傷:“春柳你呢?”

春柳猶豫半晌,反問道:“你要我說實話嗎?”

於晏不說話了,起身找了面鏡子,仔細的欣賞了一下自己的臉,覺得很是匪夷所思。

春柳與穆安對視一眼,一起偷偷的笑了起來,她們很能理解這是一種什麽感覺。

每個少女心裏都有一個男人,那是一個依托什麽而生的形象,那個男人是她們的夢中情人,英俊挺拔,無所不能,對她們溫柔寵溺至極,是丈夫也是父親。

讓穆安說她想找什麽樣的丈夫,她大概只能不情不願的說出談永望的名字,就像問春柳,春柳多半會回答像她爹那樣,一個道理。

所以話本裏的男二都黯然離場,反倒是不那麽討喜的男主總能占據女主心裏的全部位置。

穆安覺得自己是個哲學家。

☆、簡稚

他們說這個的時候沒避簡稚的嫌,簡稚蹲在丹爐旁邊觀察爐火,他們就架了個小桌在幾丈之外吃點心。

穆安偷偷覷一眼簡稚,他正抱膝認認真真的觀察火候,只是耳朵尖和脖頸後都露出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穆安別開眼睛,覺得心裏有一點點愧疚。

春柳與於晏不缺心眼,他們能在這樣的場合提起這種事,大概也是想讓她面對並解決這麽一個不大不小的事兒,他們雖然懵懂於□□,但也明白,拖著對兩人都不好。

穆安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樣的感覺,但根據她這些年的話本經驗,喜歡大概是種會讓人疼痛的情緒,好像那些被霸道王爺林辱的嬌妻,在深夜流淚,長籲短嘆道命運不公。她時常與春柳他們討論,既然如此難受為什麽不幹脆利落的離開王爺呢。

三個人相顧許久,只好得出結論:喜歡是種讓人流淚的感覺。

穆安覺得這個結論並不合理,她因為疼痛哭過,也為貓貓狗狗兔兔豬豬流下過鱷魚的淚水,可這意味著她喜歡疼,喜歡那些毛茸茸圓滾滾的小動物嗎?

很顯然,不能。

她曾經就這個問題咨詢過談永望,談永望思索良久,用一種十分不確定的口氣說:喜歡就是無法面對自己的內心。

穆安那時就覺得,她師父是個有故事的男人。

有故事的男人帶著他的故事與她的疑惑沒了蹤影,只留她捧著一腔無處釋放的仇恨在這裏思索人生。

穆安想到這裏,不由得憂愁地嘆了口氣。

春柳看見穆安的表情沈郁下來,以為她對簡稚有那麽一丟丟的好感,趕忙轉換了話題,討論起半月後的澤春宴。

她這幾天偷閑查閱了些資料,大概明白了是個什麽情況的東西。

澤春宴不是宴席,而是上古仙人留下的遺跡,修真界三千年歷史,再往前的事情無人知曉,只能模糊猜測到是經歷了什麽天崩地裂的災難,其中依據之一就是澤春宴的存在。

夷洲常年天寒地凍北風呼嘯,約每二十年就會迎來一次半年的春季,百花綻放,春草欣欣向榮,那時澤春宴開放,廣迎天下修真者。有人描述澤春宴內部不需掌火,只依靠珍寶法器的靈光就足以將空間照亮如白晝。

穆安聽的很是憧憬:“這麽隨便,那咱們進去拿個幾件出來賣不就發了?”

春柳唉聲嘆氣:“若是這麽簡單就好了。”

靈器認主,像穆安那麽想的人不在少數,可帶著那樣的目的去觸摸靈器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其次是,靈器認主一個時辰以內,若是主人被殺死,靈器就會暫時失去意識,他人可以任意拿走,滴血認主。

穆安想象了一下,殘破的廢墟內部,她興高采烈的收了件靈器,正回頭想炫耀的時候卻被人捅了個透心涼。她打了個寒顫,唉聲嘆氣道:“我就知道掌門把咱們騙到這裏沒什麽好事。”

“這和我爹有什麽關系。”春柳瞪她,心裏其實也有點虛。

澤春宴裏的靈器雖然多,禁制卻只允許元嬰期及以下的修真者進入,剛發現澤春宴那陣各派弟子相互廝殺死傷太過慘重,甚至有小門小派被滅滿門的事情發生,後來四派意識到並不值得,聯手維持起澤春宴的秩序,每門每派最多派出十名弟子,澤春宴前一月由四派長老統籌名單。

混沌派全須全尾的算下來也就六人,算上被一把丹藥餵出堪堪金丹的穆安,他們三人在虎視眈眈的同輩之間,也和狼群裏的小綿羊沒什麽區別。

春柳摸摸她爹給的玉佩,心裏稍微鎮定了那麽一些。

三人臉色各異的沈默了一會,忽然聽見簡稚插嘴。

“半月後我與你們同行。”他輕聲道。

那爐丹藥已經煉好,他起身掐訣,穆安望見那些瑩潤至極的丹藥如飛鳥投林一般齊齊被裝進玉瓶,簡稚塞上瓶塞,拋給穆安。

穆安手忙腳亂的接住,擡眼正準備與簡稚道謝,然後話還沒出口卻楞住了。

簡稚空落落地站在那裏,並不看她,寬大的衣袍蓋住他的手腳,只露出一點點的指尖,與身邊的丹爐一比,簡稚更顯單薄……且可憐。

她不知自己從哪來的感覺,竟會覺得簡稚可憐,比起可憐,簡稚與刻薄、直接、高傲這類的詞匯明顯聯系更加緊密。可簡稚這麽面無表情的別開眼睛,有點落寞,又有點傷心。

穆安覺得自己的一顆良心被射的千瘡百孔,可那有什麽辦法呢,她不知道什麽叫喜歡,就像她不能控制簡稚喜歡她。

於晏窺見倆人之間有些微妙的僵硬氣氛,只好勉為其難的接了簡稚的話:“你也在離鏡宗十人之內嗎?”

簡稚擡起眼皮短暫的瞧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本不在的,可方嘉已死,我已向馮澤長老請願。”

“那你是什麽境界?”於晏問他,心裏已做好了他是元嬰期的準備。

簡稚終於肯用正常的目光看他們了,他長得幼,那雙眼睛也像孩子似的,黑白分明清澈通透,從於晏身上慢慢轉到了穆安身上,他盯著穆安的眼睛,語氣裏有種古怪的驕傲,他道:“我如今是元嬰後期。”

“如今?”於晏皺起眉頭,沒理解他這多餘狀語的含義。

他仍盯著穆安,像是獻寶,又像是在討賞,嘴角甚至漾起了一個可愛的微笑,輕聲道:“我本已分神前期,為赴澤春宴,生生打落了一個境界。”

穆安說不出話,只覺得簡稚那樣的笑讓她覺得可怖,她生澀地問道:“你何必?”

簡稚不笑了,他皺起眉頭,大聲道:“我樂意!”

他滿心以為穆安會驚喜於他的付出,可穆安這樣疏離至極的態度讓他覺得生氣,他想他已經付出那麽多,為什麽穆安仍無法意識到他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她呢?

穆安被他兇的一哆嗦,但那種陌生過去之後,她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也不是她讓簡稚打落了境界,為什麽要覺得愧疚,所以喜歡就可以通過付出隨意綁架他人的感受嗎?

她皺起眉,反駁道:“修為是你自己的,你都已經有分神期的境界了再進澤春宴有什麽用啊。”

春柳聽的不對味兒,趕緊把穆安下半句捂在肚子裏,眼下在別人的地盤上,簡稚還幫了他們這麽多,於情於理穆安都不該說出這種話來,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簡稚是為了她穆安才生生打落了一個境界,他明明最看重修為,打落一個境界也不知道是否會對後面的修行有影響,可簡稚做了,可見簡稚對穆安的喜歡。

可她也很能理解穆安的感受,一個不是很熟的人因為一句喜歡,而把一些過於沈重的事情綁在了自己身上,放給誰都覺得不能承受,可這是穆安,不是她或者於晏,因此也無法用一種更為成熟圓潤的方法來處理這份無法承受的情深義重。

氣氛降到了冰點,穆安被她捂著嘴,也覺得有點後悔,簡稚給她氣紅了眼,雖說跌了一個境界,可仍然是個實打實的元嬰修為,他的身周三尺平地起了風,刮的他衣襟獵獵,他幾乎淹沒在那些素白的布料裏,更顯可憐。

縱使他修為高絕驚才艷艷,可仍然有種單薄的可憐,簡稚的胸脯劇烈起伏了一陣,快速眨了幾下眼,聲音有些顫抖地大聲道:“那你就死在澤春宴裏吧。”

語畢,他一甩衣袖,卷著丹爐裹著風疾行而去了,不過幾息,背影就消失了幹凈。

穆安呆楞的坐在那裏,好一會才想起來挪開春柳的手,她不確定地問道:“……他是不是哭了?”

於晏嘆了口氣,問她:“你說話之前過腦子了嗎?”

“過了。”她沒心思開玩笑,過了一會又說,“那我要怎麽說?”

春柳與於晏面面相覷,也拿不出一個好的主意,只好道:“可你說的那話,確實是傷人了些。”

穆安揮了揮手,意思是別說了,她有點暴躁:“那我說些什麽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簡稚就喜歡我,喜歡到要為我打落一個境界。”

她靜了一會,才幹澀地道:“我承受不起。”

她穆安何德何能,要承擔起一個人所有的珍重,連同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稍後還有一更!簡稚是個小朋友,小朋友會因為一句誇獎而把所有的東西和信任都捧到你面前,用亮閃閃的眼睛看著你,想討你一句喜歡。

可是穆安也是個小朋友,小朋友之間是沒法有故事的。

☆、心安

簡稚走了以後,穆安長籲短嘆就沒停過。

起先春柳他們勸她去找簡稚道歉,可她擰著一股勁兒,橫豎就是裝聽不見。她覺得簡稚有點咄咄逼人,簡稚是為她付出了很多不假,可事前也沒和她商量,做了以後又自作主張的找她索求回報,有種強買強賣的意味。

雖然他們彼此都明白,就算穆安不說出那句話,穆安也沒法回報給簡稚什麽。

最多一句謝謝,她想。

可為了一句謝謝至於嗎,她雖然對課業不甚努力,可看於晏與春柳日日勤加修煉,如今也不過金丹境界,簡稚就算是個絕頂天才,也必定要付出比他們大得多的努力才能修至分神期,他又那麽在乎修為……

就為了一句謝謝。

穆安想起簡稚那雙稚童似的眼睛,黑白分明的,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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