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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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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今夜無月, 星光暗淡。

夜風穿過合歡樹,樹枝在窗下投射出張牙舞爪的黑影,仿佛一只從陰暗沼澤中爬出的妖魔。

屋內只點著一盞燈, 燈火朦朧, 在墻上映出兩道模糊的, 互相依偎的影子。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享受著罕見的寧靜。

直到風“嘭”一聲將窗關上,秋漣瑩整個人抖了一抖。

秋水漪拍了拍她, 低聲道:“沒事了,別怕。”

秋漣瑩沒說話,將頭埋在膝上。她喃喃道:“我真不孝, 總是讓爹娘為我憂心。”

偏頭看著秋水漪, 她眼裏已經含了淚, “還連累你與我一同受罪。”

“這不關你的事。”秋水漪安慰,“是幕後之人太過陰險狡詐。看樣子, 他要對付的應當是我們姐妹兩人,我怎麽也逃脫不了的。”

秋漣瑩搖頭, 聲若蚊蠅, “漪兒, 假如我不幸……”

“什麽人?!”

秋水漪驟然出聲, 一雙清亮的眸子利劍般望向窗外。

窗上映出一道黑影。

“怎麽了?”秋漣瑩後知後覺擡頭, 瞧見那抹身影, 被嚇了一跳, 旋即與秋水漪一同起身, 飛快朝窗邊跑去。

她們到的時候, 窗外已空無一人。

秋水漪望著遠處屋頂。

昏暗視線中,有道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 再不見蹤跡。

“那是誰?”秋水漪喃喃自語。

秋漣瑩停在原地,嗅了下鼻子。

空氣中縈繞著一股香氣,清淡如蕙蘭,又帶著一絲微微苦意。

好熟悉。

瞧見秋漣瑩眉間的若有所思,秋水漪問:“姐,你知道是誰?”

“不確定。”秋漣瑩微微蹙起眉頭,“但應該……是韓子澄?”

“這股香氣……”她擡手開了窗,任由夜風將殘留的香氣吹散,“與我曾經調的香極為相似,那香,韓子澄也有一個。”

“他怎麽還會來?”

秋水漪意外。

是因為擔心來探望秋漣瑩,還是來欣賞她現在的慘狀?

這場針對秋家姐妹的陰謀,秋水漪起初並未懷疑到祈雲教的頭上。韓子澄畢竟是原著男二,他愛秋漣瑩愛到了骨子裏,萬不會傷害她,秋水漪對此深信不疑。

可是現在,原著劇情線已經偏到犄角旮旯裏了,誰能保證韓子澄一定不會傷害秋漣瑩?

就算他不想,他又攔得住別人嗎?

比如,柳松清。

畢竟穆玉柔表現出了對她們姐妹二人極大的惡意,而柳松清,可是對穆玉柔唯命是從。如果穆玉柔死前給柳松清留下了什麽指令,他一定會照做。

秋水漪松了口氣,腦海前所未有地清明。

“無論他為何而來,都與我無關。”秋漣瑩冷漠地落下一句。

“不說他了。姐,我今晚陪你一起睡吧。”

秋漣瑩剛要拒絕,撞進秋水漪宛如含了一汪清泉的眸子裏,便什麽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了。

姐妹二人熄了燈上床,秋水漪心裏存了事,一時半會睡不著。

亂七八糟不知想了些什麽,聽見身側均勻的呼吸聲,她跟被感染似的打了個哈欠。

困意很快來襲,秋水漪閉上眼睡了過去。

風聲獵獵,黑夜中,有一雙眼睛緩緩睜開,眸色清澈,毫無睡意。

她移過去抱住秋水漪,小鹿般靈動的眸子盛滿頹然絕望。她閉緊了嘴,小心掩住啜泣聲。

……

“侯爺,怎麽樣了。”

梅氏焦灼地拉住剛回來的雲安侯的袖子。

雲安侯搖頭,喉間溢出一聲嘆息,“朝堂之上,要求處死瑩兒和漪兒的聲音越來越多,陛下雖按下不表,但最多三日,他必會決斷。”

“那我的女兒怎麽辦?”梅氏瞬間紅了眼,嘴唇顫抖,哭道:“難不成,當真要她們去死嗎?”

“不會。”雲安侯將梅氏攬入懷中,眼圈泛紅,“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們送死。”

“我的女兒究竟做錯了什麽,一個個的都要逼她們去死。”梅氏痛哭出聲,“為什麽就不能給她們一條活路?!”

“夫人,我向你保證,我一定讓她們平平安安活下來。”

雲安侯語氣堅定,猶如立誓。

……

明和殿。

天鴻帝拿著一串佛珠,負手而立。

今日是個晴天,一只雀兒小心翼翼地飛躍而下,埋頭覓食。

註視著那只雀兒,天鴻帝淡淡道:“你說,朕究竟該如何處置秋家女?”

胡公公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嘿嘿尬笑了兩聲,“這、這奴才也不知道。畢竟……畢竟秋家姑娘什麽也沒做不是?”

“她沒做,不代表她無罪。”

雀兒興奮地撲進草叢之中,它沒瞧見,在它身後不遠處,被養得養尊處優又高傲的白貓慢條斯理地舔了下爪子。

天鴻帝忽道:“貴妃來了,你去迎迎。”

胡公公楞了下神,當即往外而去。

片刻後,他領著洪貴妃進了殿內。

“你剛小產,身子尚未恢覆,不好好歇著,來這兒做什麽?”

天鴻帝握住洪貴妃的手,看似斥責,實則關懷。

洪貴妃朝他輕輕笑了笑。

她本就生得貌美,小產後面上時常蒼白,反到為她添了絲弱柳扶風的柔弱之美。

這對見慣了她張揚明媚的天鴻帝來說十足新鮮。

被天鴻帝牽著坐在榻上,洪貴妃依偎在他懷中,柔柔道:“臣妾聽說了秋家姑娘之事,料想陛下定然頭疼,特來探望。”

天鴻帝摟著她的肩膀,聞言笑了聲,“你安安生生在椒鸞殿養好身子,再為朕懷個龍子,才是為朕排憂解難。”

洪貴妃白皙臉龐上浮現一抹紅暈,她橫了天鴻帝一眼,媚眼如絲,“陛下真不正經。”

天鴻帝哈哈大笑。

白皙的手握成拳,在天鴻帝胸前輕輕捶了一下,洪貴妃悠悠道:“說起來,秋家姑娘也是可憐。平白遭了無妄之災。”

“哦?”天鴻帝挑眉,“愛妃覺得她可憐?”

“當然了。”洪貴妃嘆了一聲,“少年慕艾是人之常情。說來,還是那幾個小子心胸狹隘,就因為心上人要嫁人了,就要死要活的。”

她撇著嘴,明明白白顯露出對那幾人的不喜。

天鴻帝明白了,“你這是為她打抱不平來了。”

洪貴妃嗔了他一眼。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長嘆一聲,“但要臣妾看來啊,還是咱們太子更可憐。”

“何以見得?”

“太子這般喜愛秋家姑娘,定不會因為這些事放棄於她。可朝中不少臣子皆敵視秋姑娘,萬一他們給太子使絆子怎麽辦?”洪貴妃憂愁地皺起眉頭。

“朕就宸兒這一個兒子,他們能做什麽?”天鴻帝失笑,“難不成,還能顛覆周家江山不成?”

“臣妾可沒這麽說。”洪貴妃大驚失色,立即撇清關系。

“好好好,你沒說,都是朕說的。”

天鴻帝抱著洪貴妃,兩人笑成一團。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天鴻帝眸色暗了下來。

秋漣瑩能迷惑這麽多世家子弟,焉知不會迷惑他的宸兒?

畢竟秋家可是有先例在的。

天鴻帝神色驟然一厲。

……

“娘,爹在嗎?”

秋水漪的聲音響起,梅氏連忙離開雲安侯的懷抱,擦幹眼淚,“他在,進來吧。”

門開了,秋水漪一眼看見了梅氏。雖然她極力掩飾,但通紅的眼與方才嘶啞的嗓音,無一不告訴她發生了什麽。

暗暗一嘆,秋水漪道:“爹,我有件事想問你?”

雲安侯:“何事?”

“咱們秋家,和前朝有什麽關系?”

秋水漪一眼不放地盯著雲安侯,敏銳地註意到,在提到前朝時,他的神色有一瞬的異樣。

“前朝?”梅氏疑惑,“漪兒,你問這個做什麽?”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雲安侯問。

秋水漪道:“韓子澄是前朝血脈。這次的事,多半是他們在背後做的。”

“所以我想知道,他們為何這麽恨我們秋家?”

“或者說……恨秋家的女兒?”

梅氏大驚,“前朝血脈?”

雲安侯也怔住了,“當真。”

秋水漪便將穆玉柔一事告知,並隱去了沈遇朝與她的關系。

聽完,雲安侯久久不語。

秋水漪並未催促,梅氏也未出聲,安靜地等待著他的答覆。

屋內響起一聲極為覆雜的嘆息,雲安侯緩緩道:“此事,與為父的姑母有關。”

目光移向秋水漪,他道:“也就是你的姑祖母。”

“姑母?”梅氏道:“嫁到秋家這麽多年,為何我從未聽說過你還有個姑母?”

“那是因為,姑母已故去多年。”雲安侯道:“當年,前朝戾帝昏聵無能,奢靡無度,弄得民不聊生。朝野上下都爛到了骨子裏。”

“那時,只要銀錢充足,便是丞相太傅也能當得。”

“我秋家本是青州一個小家族,偏安一隅,家中只有父親與姑母姐弟,雖無權勢,但還算富足。”雲安侯目露回憶,“姑母自幼與隔壁的書生定下婚約,只待及笄後便與他成婚。”

“可惜,那書生家裏得罪了當地惡霸,遭人陷害,滿門抄斬。”

“誰成想,書生竟被惡霸暗中救下,凈了身送入宮中。書生家中出事後,姑母傷心欲絕,沖到那惡霸面前將他怒斥一頓。誰料……”

雲安侯深深一嘆,“惡霸見姑母貌美,起了淫/邪之心,意圖強行將姑母擄去。姑母不從,惡霸惱怒之下,透露了書生的消息。”

“姑母又驚又怒,失手傷了惡霸。後來,秋家便也沒了。將父親托付給太/祖後,姑母給自己灌了碗絕子湯,改名換姓進了宮。”

秋水漪隱隱知道了這位姑祖母想做什麽,梅氏追問:“然後呢?”

“進宮之後,姑母極為受寵。她與那書生暗中為太/祖傳遞消息,一邊引導戾帝殺忠臣,大興土木,盛讚奢華之氣。短短兩年,戾帝行事越發荒誕,引得大祁動蕩,民怨不消。”

雲安侯閉上眼,聲線顫抖,“她是被世人唾罵的禍國妖妃。”

“明虞。”

梅氏捂住嘴,泣不成聲。

不用雲安侯說,她已經知道了結局。

太/祖帶兵攻入京城後,妖妃明虞與她的貼身太監懷山自盡身亡。

她死那日,全城歡呼。

世人歡慶她的死亡,卻無人知曉她付出了什麽。

梅氏哭倒在雲安侯懷裏。

秋水漪恍惚地想,難怪,難怪穆玉柔這麽恨她和秋水漪。

想來,她定是將亡國一事怪罪到姑祖母頭上了。

因著這沈重的真相,屋內沈默了下來。

“不好了!”

碧桃的聲音尖銳刺耳,因奔跑破了音。

她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姑娘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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