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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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

等憑票進了觀景臺,他們就舒服多了。觀景臺裏人也不少,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這也意味著煙花秀即將開始,帶著工牌的工作人員緊張地領他們去已經準備好的位置。

走到半路,一聲沖天的唳響在遠處炸開,宛如驚雷一般,伴隨一道轉瞬即逝的金線。這是煙花秀的預熱,說明確實要開始了。人群躁動起來,工作人員也愈發急切。

越來越多的預熱煙花升空,一聲聲促鳴在耳朵炸開,一道道顏色各異的長線在眼前轉瞬即逝,卻遲遲不見煙花大朵大朵地炸裂天空,觀眾的情緒不斷累積著,渴望著一刻的驚心動魄。

看臺上聚集的人群都站了起來,所有人的頭頂都錯落著小小的方塊屏幕,天地的動靜都被一個個手機錄像框存,大家盡情地享受著這場視聽盛宴。

季丞川的註意力也被一聲聲炮響吸引走了,他一邊往煙花那邊看,一邊牽著徐之寧跟著工作人員繼續走。

在某聲轟天的巨響中,季丞川倏地掌心一空,他的心跳也跟著掉落的煙花斷了一拍。他急忙四下張望,在喧闐紛亂的環境裏尋找徐之寧的身影。為了更好地觀賞煙花,看臺這邊一點燈也沒有亮,在這樣的環境裏,季丞川還是很快就找到了徐之寧。

徐之寧甩開他,一路跑到了隱蔽的圍欄邊緣,氣也來不及喘幾口,趕在危險發生之前,把那個試圖從圍欄下面鉆過去的小孩抱了回來。小孩忽然被陌生人抱住,當然是要哭鬧,在徐之寧的懷裏掙紮扭打,不停哭喊著“爸爸”。

煙花的巨響仍然在人們的耳邊炸開,逐漸精彩的煙花表演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幾乎沒有人意識到這個小角落裏發生了什麽。

徐之寧知道小孩在哭喊,但是他什麽也聽不見,也說不出什麽,只是知道現在還不能輕易放開他。正茫然無措的時候,季丞川和工作人員趕了過來。

季丞川從他懷裏把小孩接過,用巧勁控制住他,貼在他耳邊解釋安撫他。

環境太吵了,季丞川從小男孩嘴裏把斷斷續續的語句拼湊起來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有個能滾動的玩具掉到護欄看臺下面去了,他想從護欄這邊過去把玩具撿回來。

等小男孩忍住淚水冷靜下來的時候,煙花秀的預熱也到此結束了,隨著一朵炸亮天際的熔金火樹盛開,無數的流光在夜空中停留,如同星河逼近又隕落。大家的目光都去追隨著這場花火盛會。小男孩也不例外,如水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緊盯天際銀花。

這個角落的位置不太好觀賞煙花,季丞川當機立斷,趁著煙花聲音比較小的時候給小男孩交代了幾句,然後就把他抱起來,示意工作人員繼續帶路。

季丞川輕松地單手抱著小男孩,讓他倚在自己的肩頭看煙花,另一只手牽起了徐之寧,這次握得更緊了些,怕他一不註意又在自己身邊消失了。

這次總算能到他們的位置上了,正對著煙花秀的方向,而且不用擠在下面的看臺座位,小男孩顯得更興奮了,完全忘記了剛剛的恐懼和傷心。看小男孩和徐之寧都坐下了,季丞川才去和工作人員商量尋找小男孩父母的事情。

他讓工作人員一旦收到小男孩父母的消息,就把人帶到這裏認領,就不用讓男孩去看不到煙花秀的保衛處了。現在太吵了,人也不好流動,要是一直沒小男孩父母消息,就等煙花秀結束以後用全公園廣播尋人,實在等到人都散了還沒找到,就報警。

等商量好了以後,季丞川才回到位置上。小男孩看起來興奮過頭了,看到什麽就要指著擰過頭對徐之寧喊什麽,看到綠色的煙花就要喊“綠色的”,看到煙花綻成花朵的形狀就要喊“花”,還不停“哇哇哇”地叫。徐之寧雖然聽不見他喊什麽,但是看他誇張的嘴型也能猜出他在喊什麽,總是在他對自己喊完以後點頭應承,哪怕小男孩已經擰過頭去繼續看了,徐之寧依然會給他回應。

徐之寧看上去很喜歡小孩,一邊看煙花一邊給他剝桌上的橘子,連帶季丞川回來也有幸被分了半個。

按照季丞川的計劃,本來是打算在某個氣氛被烘托到位的時候和徐之寧在流光幻彩裏接吻,好給他留下一輩子也不會忘的印象。但現在多了一顆“小電燈泡”,季丞川只能勉強接受和他在小電燈泡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牽手。

煙花秀接近尾聲,如同掉幀一般驟然暗了下來,停頓了一分多鐘,大家都疑惑是不是出故障了的時候,一線如彗星般閃爍的焰火筆直升空,在高空綻虹,炫成一朵巨型花束,花朵顏色幾經變化,眾人“哇”聲一片。

連徐之寧也看驚了,他也是第一次見這種煙花。

忽然腕上一涼,徐之寧擰頭,看到季丞川托著他的手在手背輕吻,而腕上已經不知道被他什麽時候扣上一塊小巧精致的腕表。方形嵌鉆的銀色表框,如星空一樣的表盤搭配上銀色纖細的表針,無聲地在手腕上一圈一圈轉動。

季丞川擡起頭,徐之寧清晰地看見他唇齒翕張,喉結上下滾動。那一刻他忘了解讀,只是看著季丞川的聲音從他的動作中溜走。徐之寧回過神來後有些著急,伸手摸上他的唇,想要把聲音抓在手裏。

季丞川低笑一聲,氣息繞在紙上溫涼,徐之寧的指尖清楚地感受到悶厚的自下往上的震動,那是只有沈厚的鼻音疊在一起才能有的效果。

“寧寧。”

季丞川這麽叫他。用這個只有爸爸叫過的稱謂。

徐之寧從不認為“聽不見”是不幸的,也不認為“聽不見”是幸運的,但此時此刻,“聽不見”對他來說是遺憾的。

是除聽覺以外所有感覺永遠無法補償的遺憾,只有“愛著與被愛著”才能一點點填補。

煙花好像在指尖炸開,餘熱燙得徐之寧如驚雀般收手。

季丞川對他太好了,好到他已經覺得自己欠下了什麽,但偏偏季丞川富裕得什麽也不需要他償還。

可人的欲望偏偏是會越養越貪心的。

剎那燈光大亮,煙花秀結束,下面的人群開始緩慢熱鬧地流動。小男孩意猶未盡地擰過頭來,發現自己剛剛吃了好多徐之寧餵的水果。他有些不好意思,趁著兩個大人不知道在幹什麽的時候,自己剝了一個橘子。

他拿著橘子拽拽徐之寧的衣服,吸引他的註意力。徐之寧正想逃避季丞川,慌忙湊過去,唇邊就被抵上好幾瓣橘子。小男孩剝不好,橘肉有些爛,但是徐之寧毫不介意地一口吃掉。

小男孩問:“哥哥,我剝的橘子,好吃嗎?”

怕小男孩無心冒犯到徐之寧,季丞川先一步指指自己的耳朵,溫聲道:“這個哥哥的耳朵聽不見你說話,不是不想回答你。”

小男孩聽了,難過地抱著徐之寧的臉,在他耳邊輕輕吹氣。

“呼呼就不疼了。”

他以為徐之寧的耳朵生病了,心裏想著不疼了就病好了,病好了就能聽見了。

徐之寧只能感到自己的耳朵被一陣暖氣吹得發癢,不知道小孩子說了什麽難過的話。他笑著找出聽譯機,打字後語音朗讀。

“你幾歲了?”

小男孩豎起四根手指,回答:“四歲半。”

“怎麽沒跟爸爸媽媽在一起?”

就這個問題,徐之寧跟他一問一答了好一會兒。因為小孩語言表達不清晰,說起原委來東扯西扯,用聽譯機打字朗讀也需要時間,還是季丞川在中間總結翻譯,他們才弄清楚了始末。

他是和兩個爸爸以及姐姐一起來的,中途他的玩具掉了,他就去撿,但是一擡頭爸爸和姐姐就都不見了。他也沒有害怕著急,懵懵懂懂跟著人群就走了,想著爸爸和姐姐應該就在這個方向。看臺檢票的工作人員見他跟在一群人的後面,還以為是那一家子的小孩,就一起放進來了。進來以後他沒看到爸爸和姐姐,就想出去,但是不小心又把玩具弄掉了,還滾到護欄外面去了,他就想爬過去撿回來,然後就被徐之寧攔住了。

問問題的時候,他感覺站著累了,就自己爬到徐之寧的懷裏坐著了,晃著腿,還時不時仰起頭看看徐之寧。看得徐之寧好想在他肉嘟嘟的臉上捏一把。

季丞川讓他把爸爸的聯系方式背出來,他卻只記得家裏座機的號碼,因為只有八個數字比十一個好記。季丞川試著打過去但沒人接,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他們一家人都出來玩了。

季丞川把跟小男孩聊出來的信息都告訴工作人員,讓他們更方便找人。工作人員建議把小男孩送到保衛處,但季丞川轉頭一看,徐之寧抱著小男孩一起開心地在玩手機游戲,便道:“讓他在這吧,我們等到他的父親來接他。既然是來看煙花的話,他家人應該就在這附近,這樣還要方便些。”

工作人員點點頭,轉身拿著對講機去通知同事。

季丞川沒有打擾他們,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看著兩人你一下我一下地在玩連連看。看臺內已經把燈都亮起來了,燈火通明,徐之寧背對著他的身影萬分清晰。他白凈秀頎的後頸從杏色的開衫領子延伸出來,又被墨色的細碎發尾壓住,看上去十分養眼。

他忽然想起從太爺爺起就傳下來的一件藏品,收在阿美利卡的季家老宅裏,是小時候去那邊過暑假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一盞紫檀鏤雕四方宮燈,內鑲彩繪花鳥玻璃,靜靜眠在櫃子裏,不爭不急,好像世界的喧囂近不了分毫,哪怕落魄地居在一隅小小的櫃角,他澄澈柔和的光也沒有黯淡。

季丞川最近常想,徐之寧眼裏看到的世界是怎樣的呢。科學研究說,聽障會因缺失聽覺相關信息,而對其他感官得到的信息進行整合代償,成為他們認識世界的方式。那徐之寧那雙溫柔又有些落寞的眼睛裏,裝下了一個怎樣的世界呢?

又是怎樣的世界,搖搖晃晃生成一個他,步步緊逼又處處小心,成全他的善良、謙遜和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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