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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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將她緊緊攬抱在懷裏,直到她終於醒來。

剛睜開眼的時候,沒人率先打破寂靜。零清楚地知道這個名為夜與的人從此不再是夜與,神色覆雜地註視她許久,說了一番類似自陳的話: “喚醒你就是我的使命。所以,你要恨我,也完全沒關系。”

“旁人愛你又或者恨你,你完全不在意,不是嗎?”她不曾回避他的觸碰,語調卻前所未有寒冷,“畢竟,那只是你的使命罷了。”

“不,你錯了。人總是最愛他傾註了最多心血的事物,”收起所有表情,零像一個最冷血最客觀的旁觀者那樣平靜回答,“對我來說,這也不僅僅只是一場宿命的游戲。”

她置若未聞。

*TheSoulMaker總是滿口謊言。現在,她是遵循本能相信他好呢,還是順從理智摒棄他好呢……

她的靈魂從降世起便被禁錮,等待覺醒。而他就是她取回缺失的另一半的必經之路,打開久遠傳承記憶之鎖的鑰匙。

那一刻,至察之眼洞開。她看見了——廣闊世界裏的須臾過往,看見了統治大陸的人類所一直掩蓋的“真相”。

游走於黑暗,被斥為不詳的魔物、亡魂、女巫、外種等“異端生物”,其實才是大陸原住民。人類先祖則是來自外世界的流亡者,因於鬥爭中落敗而舉族遷徙,誤入樂土。

為了占據這片富饒的土地,覆興昔日文明,自稱【■■■■■遺民】的人類先祖大肆驅逐並掃清原住民。當最後一個異端也終於絕跡,他們卻驚恐地發現——太陽不再升起,永夜席卷而來;支撐創世的本源缺失,大陸發出行將崩毀的哀鳴。

或許因為厭倦了流亡生活,■■■■■遺民不願就此離開,再度遷徙。他們創造了將己身轉化為“異端”以欺騙本世界法則的方法,從而令大陸存續。那就是被稱為【創生之主】的異端之首的起源。

再然後,■■■■■遺民以自身外貌為範本,生產了數以千萬計的子民——也就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以來自故土的科技賦予他們靈智,並將之投放於大陸各處,繁衍生息。

自此,所有可能導致本空間毀滅的外世界造物被封存,一切超維科技的存在也被抹去。■■■■■遺民隱於幕後,改頭換面,以普通人類的身份活著。·

歷史歸零,從頭開始。

創生之主作為■■■■■遺民的特殊一員,被轉化為異端形態後依然非凡,不僅所有異端生物均由其魂力始源誕育而生,更可令正常人類腐蝕墮化,被迫淪為異端;直至它力量徹底消亡,自身也迎來永遠的終結。這個過程往往持續近一千年。等這一代創生之主力竭死去,臣民寂滅,永夜襲來,又有下一代創生之主覺醒,繼續使命。

人類與異端生物爭奪地盤,彼此對抗,獵魔運動得以世代承襲,興盛不衰。然而無論朝代更疊,明面上的統治者換過一茬又一茬,人類陣營的命脈,獵魔庭,卻始終被■■■■■遺民後裔所牢牢掌握。

目前在位的女皇陛下正是■■■■■遺民後裔。嚴格說來,她與她其實還算出自同源的遠系血親。當然,這沒什麽可意外的,畢竟每一代創生之主都身負■■■■■遺民血脈,而每一位控制獵魔庭的人類陣營的真正主宰,自然也是。

又一度永夜降臨——是異端一方式微,創世本源衰頹,法則對空間行將崩毀而發出的迫在眉睫的預警。

她就在這個最恰當也最被需要的時刻,真正“醒來”。

如零所說,他們各有使命。以人類身份開始的審問還未結束,但也已不必進行下去了。

夜與冷漠地繞過他,就這樣赤身裸體下了桌子,用腕間表盤式的隨身終端撥通與獵魔庭主官檀香山領主西法爾的連線。

光屏亮起,信息點集結,組成一位紅發碧眼,神色輕浮的青年的形象。他看上去太過放蕩不羈,倒像哪個貴族家不承爵所以也不成器的公子哥兒,令人難以相信他就是女皇的副手,獵魔庭的主人。

光線昏暗的囚室,赤身裸體的男人與女人。對於眼前亂象,西法爾似乎完全不感到驚訝。

“零,”領主的視線越過夜與,投向後方,“好歹給她披件衣服。”

“有什麽關系?”夜與嘲諷他,“反正在你們眼裏,一個已經是死人了,而另一個卻從來不算是人,對嗎?”

一只手從後方伸來,放到她肩上,力道不輕也不重,暗含安撫。零的身影正面出現於全息連線中,他不怎麽誠懇地向西法爾致歉:“抱歉,領主大人,你要多給她一點時間。”

說著,他輕輕給夜與披上外衣。

“我想,你們應該一切順利。”聲線不為低沈氣氛所動,當然,也沒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悅,領主說道,“最後一道轉化儀式還未完成。到永照宮來吧,女皇陛下也在等著你們。”

領主的人來得很快。他們還帶來兩套連著兜帽的黑披風,等夜與和零換好,便領著他們避開眾人,直接通過檀香山領主特令離開了獵魔庭,前往永照宮。

永照宮並非皇族日常居所,而是帝宮深處為召開高領主會議特意另行開辟的禁宮。所謂的“高領主會議”,一般由包括女皇在內的三位皇室成員,以及六位列席上議院的大貴族當主組成,偶有增列。現在嘛,夜與已經知道,盡管表面身份不同,但他們其實都是■■■■■遺民後裔。

禁宮高曠,進了大門之後他們便被數度交接,時不時換一撥人領著走。直到抵臨最後一重殿堂,黑衣人在此止步,檀香山領主親自出來迎接他們。

“你怎麽還在?”夜與問。

創生之主與轉化異端等事宜是人類陣營數萬年來最高機密,她本以為,作為女皇麾下鷹犬,西法爾能替她掌管獵魔庭已是極限,沒想到,他竟也有資格親身參與這儀式的最後一步,只有■■■■■遺民後裔才能知曉全貌的秘密。

她的心情不太好,話說出口便格外傲慢,尤其這個人既非■■■■■遺民後裔也非自己的*SoulMaker,而只是個普通人罷了:“領主大人,你以什麽身份站在這裏?”

“以女皇陛下最忠誠的走狗,最謙卑的奴仆的身份。”對方不卑不亢地回答。

想起流傳於帝國高層間的桃色傳聞,夜與微微一哂:“裙帶關系不可能牢靠一輩子。你真是犧牲良多。”

他面色不改,將她的諷刺照單全收,“為女皇陛下效死,談不上是犧牲。”

夜與不理會他,領主看了沈默走在她身後的零一眼,又道:“我與陛下……就如他與您一樣。盡管您不願也不會承認。”

夜與冷哼,加快了步子,越過他徑直入內。

這是永照宮內最恢弘最空曠的一座大廳,以明亮至刺目的淺藍色及白色半透明晶體鋪造。女皇及諸位高領主本已就座,見夜與到來,這些左右人類帝國的大人物們亦紛紛起身。

只要魂體猶在,■■■■■遺民可以任意改換容身的軀殼。自人類文明邁入統一的帝國時代以來,■■■■■遺民後裔便不再隱於幕後,正大光明收回了統治權。寄宿於當代女皇身體內的,正是他們之中血統最純的一位,最初領袖的正統繼承者。

夜與知道,眼前這個人,也是她和他既定命運的始作俑者。

“你來了。”女皇在場,沒其他人多話的份。頭戴冠冕,棕色長發披卷的年輕女性當先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說吧,我該怎麽做?”夜與沒有示好的意思,漠然擡眼,往高處望去。

女皇與諸位高領主均就座於大廳第一層。皇座之後,一塊又一塊巨型幽藍晶體鋪就一道寬闊的向上的階梯。天梯盡頭是一方高臺,以透明正二十面體進行隔離並加固;高臺之上,屏障之內,圓球狀白色冷焰正熊熊燃燒,然而與尋常火焰迥異的是,其中有風雷之聲長鳴,更有淩厲電光湧動。

女皇走到夜與身邊,與她並肩一同向至高處眺望。

“那就是【晝夜之柱】,轉生儀式的最後一步,你作為異端之主真正降臨之所。”她說,“去吧,去完成你的使命。”

夜與仍舊立於原地不動,女皇也不催促。

“他必須和我一起。”

夜與沒回頭,手卻精準地指向了零所在的方位。她甚至不給女皇回絕的機會,話音剛落便拉著他一道邁步往上走去。

女皇倚靠著皇座,並不踏上天梯。“西法爾,怎麽回事?”她揚眉問道。

“這是那位大人的心願,琳圖。”領主回答。

“哦?”女皇似乎來了興趣,掃視諸位高領主,“大家認為如何?”

無人答話,■■■■■遺民彼此正以特殊方式進行著無聲交流。女皇方才明言發問,也只是為了讓身為普通人的檀香山領主知曉。

大廳一時寂靜。末了,她笑了笑。“既然你們都不反對,我沒意見。”略作停頓,她又斜睨旁邊人一眼,“西法爾,你倒是很好心。”

“不過是宿命之中偶爾出現的一次微小例外罷了,陛下。結局總歸沒有偏離預定。”檀香山領主俯首道,“本應死去的催化者卻從此效忠於異端,淪為永夜的幫兇……您不覺得很有趣嗎?”

她審視他,笑意暧昧,不作否認。

天梯之上,兩人正逐步逼近晝夜之柱。

從秘密揭曉時起,夜與本一直沒搭理過他。零早已接受了命運宣告的終局,他並不認為會有什麽意外,畢竟,所有前代*TheSoulMaker無一例外均在完成使命後死去,他曾聽夜與親口允諾“我不會讓你死”,已足夠成為他最後的安慰。

但此時被夜與強勢拉上天梯,看她的樣子竟是要與自己同往晝夜之柱,零回過味來。

“你要做什麽?”他內心隱有所覺,卻仍固執追問。

“走吧,和我一起。”

“待你的轉化徹底完成,我就會死去。”他不看她,依然說道,“我只是你的催化者,一個註定由你親手摧毀的符號……夜與,我們不是同類。”

“不,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迎來人類生命的終結,作為異端生物獲得永生。”

她深刻地、前所未有地明晰了零所說那句話的真實分量,並將之如數奉還。她用力握住與自己十指相交的他的手。“我在你身上傾註了多少心血,即便時光重來,也永無覆寫……我,絕不允許你死去。”

她完全不想聽到零拒絕,無論他的回應是什麽,她的決定都只會有一個。

“和我一起活下去,哪怕從此只能以異端的身份行走於黑暗裏。”她擡首直視前方高處晝夜之柱,傲慢非常,發出一道不容回絕的邀請,“我只問你——敢不敢?”

只要你敢,只要你想,我就可以做到。

心跳如擂,盡管打定主意不會給他第二個選擇,但在聽到對方答案的漫長沈默裏,夜與仍像普通人類一樣升起緊張又期待的心情。

終於,他回答,“和你一樣,我也無法舍棄那些對我而言至關重要的東西。”零低笑,“既然有你在,我沒什麽‘不敢’的。”

“發誓效忠於我。”

“我會。”

“永遠臣服於我。”

“我會。”

“那麽,”她擡手觸摸火種,“我沒什麽不滿意的了。”

隔絕晝夜之柱與外界的透明屏障如水波般散去,高臺之內翻湧著可將魂靈焚燒殆盡的可怖的熱量。走到路的盡頭早已忘卻畏懼,他們對視一眼,緊緊相擁,躍入了火焰。

……

一陣低沈的、無形的轟鳴自高臺蔓延而下,整個永照宮都在震顫,女皇霍然起身。“完成了,”這是她繼位以來第一次直面永夜危機,第一次主導創生之主的轉化,女皇不由交握手掌,“諸位,我們終於完成了……”

檀香山領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陛下,這一關,我們算是成功渡過了。”

她點頭,不著痕跡地呼出一口氣,重又坐下。

有兩道模糊的人影從天梯盡頭緩步行來。他們不再是人類,盡管保留了從前的面貌,卻已歸於異端無形無質的常態。

等夜與的影子飄到眼前,女皇領著所有高領主向她俯首行禮。

這一刻,帝國女皇倒是無比恭謙,親吻著她的手背;雖然對方並不願在女皇面前顯露具有肉身的化形,那一吻,仿佛穿過了微涼的清風.“創生之主,請您務必不要忘記您的使命。”

“我要帶他走。”她沒回應女皇的話,也不必回應,直接說道。

“他分享的是你的力量,既然你自己樂意,我沒什麽好反對的。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講,你曾是我們的同胞呢。”女皇回答,卻避開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被賦以詛咒力量的眼。轉化徹底完成之後,倘若人類與其雙眼對視,便很可能就此墮入深淵。

就算自己全非人類,女皇也不想以身犯險。

她為她指明永照宮另一端的高臺,“去吧,永夜的君主,您的臣民正等待創世。”

創生之主降世,自其源力而生,異端生物全面覆蘇。當被法則誤認為出自原住民的“本源”回歸正盈,屆時,侵蝕人類帝國的永夜便將褪去。此後即是人類與異端彼此對峙、彼此狩獵的漫長紀元,直至異端之首消亡,諸魔隱滅,下一度永夜危機再起。

踏上高臺,身化夜風,他們去往被黑暗籠罩的邊境之地。

“其實我還是想問,為什麽。”呼吸交纏,魂靈相依,她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從自己心底最深處響起。

“那你可得聽好了,我不會再說第二遍。”她選擇以人類明言交談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

“做我的囚徒。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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