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
關燈
小
中
大
海晏河清
趙理看著他強顏歡笑的樣子，心頭酸澀，卻只能強壓下眼淚，“是！”
之後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個多月，天氣也越發冷了起來，頗有幾分秋冬涼意，周元溫攏了攏身上的鬥篷，強打精神在桌上寫信，卻最終撐不住睡著了，趙理進來送信時見狀，只能把他扶到床上去。
如今女科籌備得如火如荼，大齊女子上下十分積極，絲茶之路過往客商絡繹不絕，甚至傳出了國外，不時能流進來些西域洋鐘之類的新奇玩意。
嶺南戰場剛剛獲發了一批戰船，當即乘勝追擊一路打到海上去，海面上戰火沖天，路過海鳥盡數被波及，熏的被迫墜下落入海底，這貪婪的海鳥怎麽也想不到，東方猛虎一旦睡醒，那就必定將它們拆分入腹撕個粉碎，它們終究要為自己的貪婪付出代價。
大齊建昭元年十二月，東洋國君遞交國書，宣布無條件投降，從此自降品級受封倭王，大齊朝廷收走了它一半以上的軍隊，自衛軍限制人數五千人，並世代將世子送入皇朝為質。
自此，東洋國成為大齊的一個郡，由中央派軍隊管轄，倭王懦弱不敢反抗，只得解散自己的軍隊，將唯一的繼承人送入京城。
高照英也終於卸下鎧甲，終日的殊死拼搏讓他疲憊不堪，似乎這一躺就要長睡不醒。
可他知道京城還有人在等他，便養好精神，準備交接好回朝看他。
元溫還在等他，他必須趕回去！
此時，京城的雨仍未停止，似乎有痛苦□□藏在雨中，周元溫晨起便只覺腹部一痛，隨即陣痛緩緩襲來，他心下只覺不好，一股猛烈的刺痛感緊隨而來。
裴先生已經趕了過來，周元溫只覺莫名的驚天恐懼籠罩在心頭，身下已經一片粘膩，他只覺渾身酸痛，似乎骨頭都在泛著酸水，似乎渾身氣力都被這疼痛折騰了去，可周元溫腰格外地沈重，只覺腸子不斷在攪，似乎猛烈一抽動，疼得他額頭細汗止也止不住，只想翻來覆去，可下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摁住。
隨後意識越來越模糊，身上的痛已經漸漸麻木，他額頭的汗已經打濕了床單，濡濕了一片，他似乎已經脫力，朦朧淚光中似乎幻出那人面影。
【周元溫，你算得可真毒啊！】
【元溫，你小侯爺的胸膛好玩麽？】
隨後山河破碎，眼前一切都被撕裂，山風呼嘯著，恍惚間長劍出鞘，頃刻間砍個四分五裂。
“高照英……照英……你怎麽還不回來……”
陣痛還在繼續，仿佛有一只手在攪動著他似的，疼得他肝腸寸斷，疼得他逐漸麻木。
南方的風雖不大沖人，可高照英心急如焚，馬趕得極快，只覺頭皮涼得透徹，耳邊風聲呼嘯而過，烈烈地直沖上來。
秋冬的風格外刺耳，可高照英渾然不覺，他的心狂跳起來，似乎從未有過如此大的恐懼席卷而來，越靠近京城越感覺到一股莫名的不好的預感。
裴先生已經焦頭爛額，只得給他含著參片提神，可周元溫已經沒有力氣了，那參片無論如何也含不進去。
“主子！您想想小侯爺！他傳信馬上就回來了！您想想他！”趙理撲通一聲跪下，早已眼含熱淚。
周元溫手指微微顫了顫，似乎恢覆了幾分意識。
裴先生一喜，忙給他含進參片。
周元溫提起了幾分精神，
他會心一笑，可再也支撐不住，眼前頓時一片黑暗，似乎意識被猛然抽離了一般。
好累，好疼……
這是周元溫昏迷前最後的意識。
身體仿佛燒灼著，酸痛敲擊著他的沒個感官，將理智沖擊得肝腸寸斷，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大殿寂靜無聲。
周元溫是被湯藥灌醒的，身邊已然濡濕一片，盡是血汙。
趙理跪在他床前，聲音已然嘶啞，“主子……”
周元溫渾身氣力已經被抽離，他恍惚間聽到外面人在哭，卻再無力氣笑了，“哭什麽，不過是到了日子罷了……”
“公子……”
周元溫唇角溫和地勾起一個弧度，他想摸一摸那帷帳，手無力擡地起來，“真好啊，終於要解脫了……”
他緩緩動了動，眸色淡淡的，可卻仿佛藏著無法遮掩的哀慟一般，“我曾跟照英約定來日一同回嶺南，叫他辦好宅子等著我，可京城的冬日太冷了，我都怕自己受不了嶺南的濕熱……也怕我等不到他回來。”
窗戶半閉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屋裏有些昏暗，燭火微微晃動間，盡是嘆息。
趙理跪在他床前，垂著眼簾，似乎酸澀之意再也止不住，“主子，您再等一等小侯爺……”他似乎喉嚨被哽住了說不出來話，卻又擠出來幾個字，“您再等等……”
周元溫卻閉了閉眼，“我等不到了……我與他少年相識，又一朝零落，可嘆終究大夢一場。”
“趙理，我擬了手諭，待我死後，你便去荊襄吧，守備軍中或許有你一席之地，別觸高照英黴頭，我束縛你十年，你也該回到自己的天地上做出一番事業了，如今再不是吃人的塵世，你可……自在馳騁……”
話至此處，周元溫似乎某處抽痛了一下似的，皺眉停頓了一瞬，“跟高照英說，元溫今生有負他嶺南之約，無以為報，惟願君身常健、歲長寧，勿過分憂思大慟……”
“駕！”
風聲烈烈狂奔著，如刀子一般抽打著高照英的臉頰，他一路直沖京城，馬都跑死了好幾匹，在進京時一路狂奔，他從未覺得京城的夜如此寒涼，冷得他全身都是涼的，似乎腳已經僵硬，可還是奔死似的跑回侯府別院。
周元溫朦朧中似乎幻出眼前那人的面影，他使盡全身氣力伸出手去觸碰，可那人卻如雲煙一般，驀的消散了，過往走馬燈似的在他腦中回放，耳邊一片嗡鳴，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高……照英……”
你怎麽還不來？我……要撐不住了……
隨著最後一絲氣力抽離，那伸出的手在半空抓空，遽然間頹然垂下，悄然滑落在床邊顫了兩下，隨後歸於平靜，再無一絲生氣。
“主子！”
他就這麽閉上了眼睛，消瘦的身體再也無力支撐，頃刻間散了下來似的。
少年天子，一朝零落。
消瘦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病痛的折磨，那張平日裏溫雅的臉再無一絲生氣，手無力地垂下來，似是終於歸於塵土的枯枝，飄飄蕩蕩的葉子與他相依為命企圖滋養它，卻終究無力回天。
高照英趕到門口時，正聽到趙理一聲絕望大喊，他只覺腳步似乎都沈重了幾分，似乎心被猛烈敲擊了一般，他扶著門框進門，卻見周元溫靜靜地躺在床上，太醫跪了一地，趙理緊緊叩頭啜泣。
“周元溫……”他似乎眼睛已經無法聚焦，忙亂狼狽地跑過去，“周元溫！”
他抓起周元溫的手，“周元溫，你看看我，我回來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高照英似乎再也控制不住，那顆看似無堅不摧的心像是頃刻間被紮了個千瘡百孔，他不敢喘氣，仿佛連喘氣都是疼的。
他們在肅殺的冬日裏重逢，又在漫長的冬日裏分離。
高照英跪在周元溫床前一整夜，胡子拉碴面容憔悴。
“小侯爺，這是主子留給您的信……”趙理將一封信遞給他，高照英微楞，隨即抽了過來。
入眼是那極其熟悉的字跡，只是微微顫抖，有的字已經看不大清。
他拿著信讀了很久很久，直至燭火燃盡，劈裏啪啦地只剩燭淚，攥著信紙的手再也支撐不住向下滑了下來。
心疼到不敢喘氣不敢呼吸，就像有人拿著刀劍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血肉，淩遲延緩，卻始終沒叫他死。
他喉頭仿佛都被割了，往事仿佛歷歷在目，他抱著周元溫，捧起他的臉貼在自己胸口，“元溫……你在騙我對不對？你只是累了睡著了是不是？……沒關系，我等你醒……”
“起來喝藥了，不喝藥怎麽會好呢？”
周元溫沒有說話，身體越發僵硬，似乎在無聲地回覆他一般，那情緒終於崩潰再也持不住，“元溫……你醒過來！你再算計我一回好不好？”
“啊啊啊啊啊啊！周元溫！我好疼啊！我好疼啊周元溫……周元溫！周元溫！”
室裏一片安靜，燭火晃了晃，劈裏啪啦落下最後的燈花後，也悄然熄滅了，再興不起一點光亮。
“呼呼——”北風呼嘯而過，似乎給這天地送了刀子來，割裂了所有綠意，把深秋那一點殘存的枯黃也盡數卷走。
外面驟然吹起了寒風，孩子哭得分外大聲，高照英擡眸，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雪？”
雪下得紛紛揚揚，一如當年一般壓倒一樹花枝，哢嚓一聲，花枝再也承受不住，驀的摔在地上，散了香。
可他二人相約於盛世回家，那人卻死在了盛世來臨前的頭一晚。
如古樹轟然倒下，抽幹所有骯臟枝葉，魂歸故裏的只有幹凈的靈魂。
只是，故事裏的那人再也不在了。
“周元溫，我帶你回家。”
大齊建昭元年十二月，帝薨，先帝無子，遺詔過繼高氏旁支為儲君，遭到反對，數月僵持之下，群臣妥協。
先帝謚號曰昭文，舉國大喪，葬於涇陽皇陵，追封其母為虢國太後，遷入皇陵。
建昭一年四月，儲君長寧登基，著高氏子高照英為攝政王，曾棣、葉肅、鄭奕為輔政大臣。
建昭六年，新帝讀經讀至先帝平生功績，問攝政王，“二叔叔，父皇為何執著於開女科？”
高照英楞了一楞，撫了撫他的頭，“你父皇想讓天下的女孩子都能堂堂正正的讀書，不被世人欺淩，就像我們長寧一樣。”
“哦，我長大也要向父皇一樣，做最好最好的皇帝！”
高照英許久才回神，他斂了斂思緒，抱過小長寧，“走了，該去嶺南了。”
“為什麽要去呀？”
“因為……你父皇在那兒……”
小長寧總是不明白，為什麽二叔每年都要帶其去嶺南北城，對著兩個小山丘一樣的東西跪拜，每次夜裏睡不著跑出去，總能看見二叔抱著酒壇子跪在那塊冰冰涼涼的石碑前，總是見他溫柔地親親那塊大石頭。
也總是不明白，為何二叔的眼神裏總是帶著憂傷，有時候怔怔地看著他，就像透過自己在看另一個人。
高照英醉倒在墓碑前，撫摸著那幾個字，眼淚再也止不住。
李氏涼薄，他不願睡在那裏，他想和母親團聚，長眠在嶺南，睡在他們共同的家裏。
“元溫……我帶你回來了……你聽到了麽？”他的酒壇猛地滑落摔碎，碎成一片片碎片。
“高照英！我想吃乳酪，帶桃花的那種。”
高照英驀的回頭，卻見那白衣少年拿著本書，長身玉立在那裏。
一切都如當年一樣，
仿佛他們還正年少。
後來新帝接過他二叔與諸位先輩留下來的盛世，親手抹去了先帝與攝政王一應情史，年輕的新帝接過實權，女科蒸蒸日上，國庫充實，文化繁榮，絲茶之路的繁華擴散至海外，從此大齊歷百餘代，世代長安。
自此，山河平定，海晏河清。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趙理看著他強顏歡笑的樣子，心頭酸澀，卻只能強壓下眼淚，“是！”
之後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個多月，天氣也越發冷了起來，頗有幾分秋冬涼意，周元溫攏了攏身上的鬥篷，強打精神在桌上寫信，卻最終撐不住睡著了，趙理進來送信時見狀，只能把他扶到床上去。
如今女科籌備得如火如荼，大齊女子上下十分積極，絲茶之路過往客商絡繹不絕，甚至傳出了國外，不時能流進來些西域洋鐘之類的新奇玩意。
嶺南戰場剛剛獲發了一批戰船，當即乘勝追擊一路打到海上去，海面上戰火沖天，路過海鳥盡數被波及，熏的被迫墜下落入海底，這貪婪的海鳥怎麽也想不到，東方猛虎一旦睡醒，那就必定將它們拆分入腹撕個粉碎，它們終究要為自己的貪婪付出代價。
大齊建昭元年十二月，東洋國君遞交國書，宣布無條件投降，從此自降品級受封倭王，大齊朝廷收走了它一半以上的軍隊，自衛軍限制人數五千人，並世代將世子送入皇朝為質。
自此，東洋國成為大齊的一個郡，由中央派軍隊管轄，倭王懦弱不敢反抗，只得解散自己的軍隊，將唯一的繼承人送入京城。
高照英也終於卸下鎧甲，終日的殊死拼搏讓他疲憊不堪，似乎這一躺就要長睡不醒。
可他知道京城還有人在等他，便養好精神，準備交接好回朝看他。
元溫還在等他，他必須趕回去！
此時，京城的雨仍未停止，似乎有痛苦□□藏在雨中，周元溫晨起便只覺腹部一痛，隨即陣痛緩緩襲來，他心下只覺不好，一股猛烈的刺痛感緊隨而來。
裴先生已經趕了過來，周元溫只覺莫名的驚天恐懼籠罩在心頭，身下已經一片粘膩，他只覺渾身酸痛，似乎骨頭都在泛著酸水，似乎渾身氣力都被這疼痛折騰了去，可周元溫腰格外地沈重，只覺腸子不斷在攪，似乎猛烈一抽動，疼得他額頭細汗止也止不住，只想翻來覆去，可下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摁住。
隨後意識越來越模糊，身上的痛已經漸漸麻木，他額頭的汗已經打濕了床單，濡濕了一片，他似乎已經脫力，朦朧淚光中似乎幻出那人面影。
【周元溫，你算得可真毒啊！】
【元溫，你小侯爺的胸膛好玩麽？】
隨後山河破碎，眼前一切都被撕裂，山風呼嘯著，恍惚間長劍出鞘，頃刻間砍個四分五裂。
“高照英……照英……你怎麽還不回來……”
陣痛還在繼續，仿佛有一只手在攪動著他似的，疼得他肝腸寸斷，疼得他逐漸麻木。
南方的風雖不大沖人，可高照英心急如焚，馬趕得極快，只覺頭皮涼得透徹，耳邊風聲呼嘯而過，烈烈地直沖上來。
秋冬的風格外刺耳，可高照英渾然不覺，他的心狂跳起來，似乎從未有過如此大的恐懼席卷而來，越靠近京城越感覺到一股莫名的不好的預感。
裴先生已經焦頭爛額，只得給他含著參片提神，可周元溫已經沒有力氣了，那參片無論如何也含不進去。
“主子！您想想小侯爺！他傳信馬上就回來了！您想想他！”趙理撲通一聲跪下，早已眼含熱淚。
周元溫手指微微顫了顫，似乎恢覆了幾分意識。
裴先生一喜，忙給他含進參片。
周元溫提起了幾分精神，
他會心一笑，可再也支撐不住，眼前頓時一片黑暗，似乎意識被猛然抽離了一般。
好累，好疼……
這是周元溫昏迷前最後的意識。
身體仿佛燒灼著，酸痛敲擊著他的沒個感官，將理智沖擊得肝腸寸斷，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大殿寂靜無聲。
周元溫是被湯藥灌醒的，身邊已然濡濕一片，盡是血汙。
趙理跪在他床前，聲音已然嘶啞，“主子……”
周元溫渾身氣力已經被抽離，他恍惚間聽到外面人在哭，卻再無力氣笑了，“哭什麽，不過是到了日子罷了……”
“公子……”
周元溫唇角溫和地勾起一個弧度，他想摸一摸那帷帳，手無力擡地起來，“真好啊，終於要解脫了……”
他緩緩動了動，眸色淡淡的，可卻仿佛藏著無法遮掩的哀慟一般，“我曾跟照英約定來日一同回嶺南，叫他辦好宅子等著我，可京城的冬日太冷了，我都怕自己受不了嶺南的濕熱……也怕我等不到他回來。”
窗戶半閉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屋裏有些昏暗，燭火微微晃動間，盡是嘆息。
趙理跪在他床前，垂著眼簾，似乎酸澀之意再也止不住，“主子，您再等一等小侯爺……”他似乎喉嚨被哽住了說不出來話，卻又擠出來幾個字，“您再等等……”
周元溫卻閉了閉眼，“我等不到了……我與他少年相識，又一朝零落，可嘆終究大夢一場。”
“趙理，我擬了手諭，待我死後，你便去荊襄吧，守備軍中或許有你一席之地，別觸高照英黴頭，我束縛你十年，你也該回到自己的天地上做出一番事業了，如今再不是吃人的塵世，你可……自在馳騁……”
話至此處，周元溫似乎某處抽痛了一下似的，皺眉停頓了一瞬，“跟高照英說，元溫今生有負他嶺南之約，無以為報，惟願君身常健、歲長寧，勿過分憂思大慟……”
“駕！”
風聲烈烈狂奔著，如刀子一般抽打著高照英的臉頰，他一路直沖京城，馬都跑死了好幾匹，在進京時一路狂奔，他從未覺得京城的夜如此寒涼，冷得他全身都是涼的，似乎腳已經僵硬，可還是奔死似的跑回侯府別院。
周元溫朦朧中似乎幻出眼前那人的面影，他使盡全身氣力伸出手去觸碰，可那人卻如雲煙一般，驀的消散了，過往走馬燈似的在他腦中回放，耳邊一片嗡鳴，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高……照英……”
你怎麽還不來？我……要撐不住了……
隨著最後一絲氣力抽離，那伸出的手在半空抓空，遽然間頹然垂下，悄然滑落在床邊顫了兩下，隨後歸於平靜，再無一絲生氣。
“主子！”
他就這麽閉上了眼睛，消瘦的身體再也無力支撐，頃刻間散了下來似的。
少年天子，一朝零落。
消瘦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病痛的折磨，那張平日裏溫雅的臉再無一絲生氣，手無力地垂下來，似是終於歸於塵土的枯枝，飄飄蕩蕩的葉子與他相依為命企圖滋養它，卻終究無力回天。
高照英趕到門口時，正聽到趙理一聲絕望大喊，他只覺腳步似乎都沈重了幾分，似乎心被猛烈敲擊了一般，他扶著門框進門，卻見周元溫靜靜地躺在床上，太醫跪了一地，趙理緊緊叩頭啜泣。
“周元溫……”他似乎眼睛已經無法聚焦，忙亂狼狽地跑過去，“周元溫！”
他抓起周元溫的手，“周元溫，你看看我，我回來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高照英似乎再也控制不住，那顆看似無堅不摧的心像是頃刻間被紮了個千瘡百孔，他不敢喘氣，仿佛連喘氣都是疼的。
他們在肅殺的冬日裏重逢，又在漫長的冬日裏分離。
高照英跪在周元溫床前一整夜，胡子拉碴面容憔悴。
“小侯爺，這是主子留給您的信……”趙理將一封信遞給他，高照英微楞，隨即抽了過來。
入眼是那極其熟悉的字跡，只是微微顫抖，有的字已經看不大清。
他拿著信讀了很久很久，直至燭火燃盡，劈裏啪啦地只剩燭淚，攥著信紙的手再也支撐不住向下滑了下來。
心疼到不敢喘氣不敢呼吸，就像有人拿著刀劍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血肉，淩遲延緩，卻始終沒叫他死。
他喉頭仿佛都被割了，往事仿佛歷歷在目，他抱著周元溫，捧起他的臉貼在自己胸口，“元溫……你在騙我對不對？你只是累了睡著了是不是？……沒關系，我等你醒……”
“起來喝藥了，不喝藥怎麽會好呢？”
周元溫沒有說話，身體越發僵硬，似乎在無聲地回覆他一般，那情緒終於崩潰再也持不住，“元溫……你醒過來！你再算計我一回好不好？”
“啊啊啊啊啊啊！周元溫！我好疼啊！我好疼啊周元溫……周元溫！周元溫！”
室裏一片安靜，燭火晃了晃，劈裏啪啦落下最後的燈花後，也悄然熄滅了，再興不起一點光亮。
“呼呼——”北風呼嘯而過，似乎給這天地送了刀子來，割裂了所有綠意，把深秋那一點殘存的枯黃也盡數卷走。
外面驟然吹起了寒風，孩子哭得分外大聲，高照英擡眸，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雪？”
雪下得紛紛揚揚，一如當年一般壓倒一樹花枝，哢嚓一聲，花枝再也承受不住，驀的摔在地上，散了香。
可他二人相約於盛世回家，那人卻死在了盛世來臨前的頭一晚。
如古樹轟然倒下，抽幹所有骯臟枝葉，魂歸故裏的只有幹凈的靈魂。
只是，故事裏的那人再也不在了。
“周元溫，我帶你回家。”
大齊建昭元年十二月，帝薨，先帝無子，遺詔過繼高氏旁支為儲君，遭到反對，數月僵持之下，群臣妥協。
先帝謚號曰昭文，舉國大喪，葬於涇陽皇陵，追封其母為虢國太後，遷入皇陵。
建昭一年四月，儲君長寧登基，著高氏子高照英為攝政王，曾棣、葉肅、鄭奕為輔政大臣。
建昭六年，新帝讀經讀至先帝平生功績，問攝政王，“二叔叔，父皇為何執著於開女科？”
高照英楞了一楞，撫了撫他的頭，“你父皇想讓天下的女孩子都能堂堂正正的讀書，不被世人欺淩，就像我們長寧一樣。”
“哦，我長大也要向父皇一樣，做最好最好的皇帝！”
高照英許久才回神，他斂了斂思緒，抱過小長寧，“走了，該去嶺南了。”
“為什麽要去呀？”
“因為……你父皇在那兒……”
小長寧總是不明白，為什麽二叔每年都要帶其去嶺南北城，對著兩個小山丘一樣的東西跪拜，每次夜裏睡不著跑出去，總能看見二叔抱著酒壇子跪在那塊冰冰涼涼的石碑前，總是見他溫柔地親親那塊大石頭。
也總是不明白，為何二叔的眼神裏總是帶著憂傷，有時候怔怔地看著他，就像透過自己在看另一個人。
高照英醉倒在墓碑前，撫摸著那幾個字，眼淚再也止不住。
李氏涼薄，他不願睡在那裏，他想和母親團聚，長眠在嶺南，睡在他們共同的家裏。
“元溫……我帶你回來了……你聽到了麽？”他的酒壇猛地滑落摔碎，碎成一片片碎片。
“高照英！我想吃乳酪，帶桃花的那種。”
高照英驀的回頭，卻見那白衣少年拿著本書，長身玉立在那裏。
一切都如當年一樣，
仿佛他們還正年少。
後來新帝接過他二叔與諸位先輩留下來的盛世，親手抹去了先帝與攝政王一應情史，年輕的新帝接過實權，女科蒸蒸日上，國庫充實，文化繁榮，絲茶之路的繁華擴散至海外，從此大齊歷百餘代，世代長安。
自此，山河平定，海晏河清。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