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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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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

那大夫從藥箱中拿出一個青瓷壇子,“沒什麽事,只是春季花粉眾多,公子體弱,有些受不住,待我下去開些川貝枇杷膏,每日給公子用一些,便能緩解一二。”

高照英這才松下這口氣。

大夫走後,周元溫狀似看不見高照英眸底的探尋之色,只正色道,“外面情形……”

“一片狼藉。”

周元溫似乎嘆了口氣,眸光也黯淡了幾分,“先是嶺南,後是中原,食不果腹者越來越多,逼上山寨為匪者不勝其數,照英,只怕用不了多久,大宣就徹底亂了……”

恨他如今只是個困在金絲籠裏的雀,大宣皇帝企圖折斷他的羽翼教他再不能飛,可如今他父爺戰死,高家已然式微,侯府只剩一個他,他總要扛起這副旗幟。

大宣如今在風雨飄搖中惶惶不可終日,李氏涼薄,可天下百姓何其無辜,不該無端遭受這些不公之事,少年眼神愈發堅定,似乎心頭那根苗一瞬間瘋長成參天大樹,遮天蔽日似的。

“高照英。”周元溫深深地凝視著他,高照英與他四目相對,似乎一霎那間他們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堅定。

“我有一法。”周元溫忽而又道,見高照英狐疑目光,他又道,“涇陽多水,此前與附近州縣官道曾數度被淹,若由官府出面雇這些難民做工,有了這筆工錢便可填飽肚子,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至於眼下……我請魏叔帶著些糧食去設幾個粥棚,等朝廷派人下來再談其他。”

高照英點點頭,神色忽地嚴肅下來,“嗯,回京後我想辦法見一面曾公,請他上書皇帝,盡早派人來處理。”

隨後他又嘆了口氣,“只是這樣的話,我們的路程就得趕快了,我擔心你的身體……”

“我沒事。”周元溫笑著擡眸望著他,“你也不用整日擔驚受怕的,我又不是要死了。”

誰料“死”字一出,高照英眼皮跳了跳,死死咬著下唇,“別說這個字,以後都別說。”

日頭漸漸落了下來,馬車也越行越緩,終於在前頭客棧處停了下來,這客棧又小又破,又正值多事之秋,來客總共沒幾個,驟然間見這麽一大隊人,客棧老板笑得臉都僵了。

“客官,住店嗎?”

見人迎上來,高照英看了一眼周元溫,“住店,房間幹凈即可,再送幾個菜來。”

那老板歡天喜地應下,跑得此時都快,仿佛生怕晚一步他們跑了似的。

推門進去,只見這房間雖小,卻打理得十分幹凈整潔,木桌木凳,還有一張案幾,小榻,以及一張床。

高照英將周元溫攬過去坐在床上,他輕輕地道,“元溫,明日就要到京城了……”

“只是,這次回去你我都不再勢單力孤,只是回去後,你我得拉開距離,若引起李淩懷疑,怕是會為難你。”他將臉貼近周元溫的肩膀,有些低低地喃喃,“元溫,這些日子真是太好了,好得我不想將自己從美夢中拔出來,若一直如此該有多好……”

“元溫,你會一直陪著我麽?”

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卻語氣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似的,仿佛是個害怕做錯事的孩子,說得周元溫大腦一時空白,喉嚨像被魚骨哽住了一般,欲言難言。少頃,他眸色暗暗流轉了什麽,似乎藏匿著不知是什麽的覆雜情愫。

許久,才淺淺地笑了一聲,“自然,我一直在,高照英,我會一直在。”

高照英身上的清冽氣息緩緩撲鼻而來,似乎帶著幾分溫熱,將周元溫卷了個透徹,他想摸一摸涼處在哪,卻被高照英猛地扼住手腕,他順勢倒在床上,這人身軀緊緊貼著他,兩人之間的空間逼仄狹小,似乎每一聲喘息都格外清晰溫熱。

明明沒有在沐浴,卻仿佛有水霧流動似的,朦朧間氤氳了不知名的情愫,隨後一發不可收拾。

兩顆荒涼的心猛烈地撞在一起,終於互相補全了殘缺的部分,終於不再冰冷如霜,一個不能再沙場點兵的籠中囚徒,一個被上位者一念之差徹底摧毀的溫潤君子,在一片蒼茫的月色下,他們的靈魂不斷碰撞不斷融合,不知低低呢喃著什麽。

周元溫神色迷離,只覺上面人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低低地道,“元溫,睡會吧,一會飯菜來了我叫你。”

不知過了多久,周元溫被高照英輕輕拍醒,“小店粗陋,只得簡單吃食打發一餐,我命人給你熬了燕窩,你起來用一些再睡。”

“……嗯……不想吃,困……”

見這人耍無賴,高照英只得將他提了起來,“少跟我來這套,都說好了要好好吃飯好好喝藥,周公子書讀得多,不如給我解釋一下君子一諾千金重是何意?”

周元溫沈靜了半晌,才動了動,端起那碗燕窩便吃了起來,這燕窩燉的剛剛好,入口香醇細膩,爽潤綿滑,他忍不住多吃了兩口。

見他吃著開心,高照英終於松了口氣,靜靜地註視著他,唇角還漾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你若喜歡,以後每日都叫人給你燉一碗。”

周元溫沒說話,吃了小半後,他微微放了放,旋即微微嘆了口氣,“還是別了吧,如今民間正亂著,這東西金貴,不如折了銀子換幾鬥米,何況……”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周元溫卻不能再說出來。

何況這副被那藥敗空了的身體,喝這東西就是實打實的浪費。

他曾一念之差想打爛這整個大宣,覆仇之心燃燒了他的理智,對李氏的滔天恨意埋沒了他的真實情愫,多少次午夜夢回他連自己都想殺了,好放盡這身骯臟的血!

那晚月色浸滿了張琦的血,他眼前已經滿是血汙,仿佛置於屍山血海之中,恍惚間卻看見那人一聲聲喊著他的名字,將他從深淵拉回了人間。

自從那晚後,他便想明白了。

他的仇人只有李家,天下百姓於他都是同病相憐,可當一句骨肉同胞。

母親與先生教導他君子之道,不是教他被仇恨蒙蔽雙眼、生發滅世之心的,仇要報!仇人要手刃!可天下百姓何其無辜,君子有道,未敢忘憂國。

這是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地方,山河故裏燃煙火,應去大夢還山春。

聽他話中似乎有話似的,高照英神色一緊,似乎眸中劃過幾分慌亂,周元溫卻忽而促狹著笑了笑,“何況……我吃著這一碗燉得委實不好,下次非得小侯爺親自替我燉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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