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水東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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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東引
豈料高照英聞言卻神色一冷，無奈地笑了笑，“可無論我如何警告，你當年不也還是和太孫走得近麽？甚至如今因他一句話便為他謀劃……”
周元溫輕嘆，長出一口氣，卻也沒再說話。
戲總要做足的。
高照英嘆了口氣，“不說他了，藥不肯喝，茶總能喝吧？”
他提起茶壺為周元溫斟了杯茶遞過去，眼睛卻直直地盯著他，似乎他不接就一直盯著一般。
周元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拿起那茶杯淺酌了一口，“嗯，茶烹得尚可。”
“只是尚可？”
“……烹茶人手藝不錯。”周元溫許久才擠出幾個字。
旭日暖陽斜斜地透過窗縫撒進來，在屏風上映下細密的雕花紋樣，影壁似乎也變得氣度容納百川，坦然擁抱那幾份暖光，任由它在自己身上鏤上花紋。
大理寺監牢裏，陰暗潮濕的地面上零星散著一些雜草，順著雜草散落的軌跡往那剝落的墻皮看去，只見靠著墻根癱坐著一個人。
這人披頭散發十分狼狽，身上的囚服似乎都已經餿了，臟兮兮地掛著一些泥點。
他閉著眼，似乎十分疲憊。
“桄榔……”
“張岱禮，開飯了，滾過來吃飯。”牢頭晃了晃鎖鏈，不耐煩地喊他過來。
昔日名臣一朝零落，往日風光不再，接連變故讓這原本精神矍鑠的老者瞬間蒼老了十歲，刀刃刻劃下，臉上的皺紋似乎變得更深了。
他動了動手，艱難地爬起來，蒼老斑駁的雙手顫抖地接過那碗，拿起木筷便吃了起來。
牢中清苦，有這麽一頓沒餿的飯吃已然是幸甚。
等等！
為何前幾日的飯都是餿的，而今日不僅沒餿，還多了幾塊肉？
張岱禮心下震蕩，難道？！
那牢頭見狀，眼神一變，蹲下身看著他，壓低了聲音，笑著道，“張大人快吃吧，吃了……才好登極樂。”
“你……你是趙王的人！”張岱禮瞳孔驟然放大，仿佛被雷擊了一般，他顫抖著，飯菜跌落在地，米飯撒了出來。
“他已經迫我陷害了太孫，如今還要我怎樣！”
那‘牢頭’看著眼前怒不可遏的張大人，只是笑著，“張大人怎麽還把自己當三品大員呢？您別忘了，您如今可是罪臣，這罪可禍連家族，您曾助我家殿下一臂之力，殿下仁慈，若您想讓您兒孫活，便請吃下這飯，若不想……那您大可不吃”
“如何？選擇權在您，端看您怎麽選了。”那‘牢頭’說著說著便站了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張岱禮，頗有些居高臨下之意。
張岱禮閉了閉眼，顫抖著撿起碗，隨後狼吞虎咽地吃了剩下的飯。
“牢頭”靜靜地看著他，直至其七竅流血了無聲息後，悄麽聲地出了大理寺監牢，再出來時，那身牢頭的衣裳已然換掉了。
突然，一名隱在暗處的男子悄悄跟了上來，那假牢頭瞥了他一眼，“都辦妥了？”
“回副使，一個不留，張家十一口，全部滅口。”
那假牢頭笑了笑，“不錯，回頭我向殿下為你美言幾句。”
“那便多謝副使大人了。”
“只是……請大人恕罪，張岱禮之子張琦為人圓滑，在大理寺緝拿之前便逃了，咱們的人仍在追查，找到必定滅口，請副使大人與殿下放心！”
“嗯，看緊點，盡快找到殺了，別讓殿下問起。”
語罷，兩人各自走了，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他們的動作，只留原地一片打著旋兒的葉。
牢中另一頭歪七扭八倒著十多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個個死狀慘烈，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甚是瘆人。
以至於這消息傳回皇宮時，劉忠全話都有些磕巴了，“陛下……不……不好了！大理寺監牢出事了！”
昭豐帝才恢覆了幾分力氣，皺著眉示意他好好說話。
劉忠全撲通一聲跪下，“罪臣張大人一家全死了，個個死狀慘烈七竅流血，連個一歲小兒都不剩，全死啦！”
……！
老皇帝有氣無力地坐起來，“你說什麽？”
隨即臉色一變，陰沈得可怕，眸中似乎藏了什麽覆雜情緒，在一瞬間爆發，他用盡全身力氣掃掉案上茶杯，“好……好啊，朕養出的好孫兒，為脫罪竟不惜滅了張家滿門，好，真是太、好、了！”
“那改日若是朕得罪了他，他是不是還要弒君弒父啊？！”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指著跪在下面的劉忠全，“你……去傳旨，太孫李恪德行敗壞心術不正，不必看押了，收回冊寶金印，令其幽禁，非詔不得出，朕……沒有這個孫子了！”
昭豐帝說完後便急火攻心暈了過去，一群下人七手八腳地把陛下扶回龍床上，太醫院燈火通明，輪番上陣琢磨藥方。
而就在陛下昏迷的這幾日裏，一男子謹慎地望著底下人，抹了抹臉上血汙，隨後轉身離去，帶著風塵與滿身血色，終於逃出了京城。
終於在第七日，金尊玉貴的陛下終於醒了，只是那眼神卻疲態盡顯，“太孫……李恪呢？”
劉忠全立刻上前道，“陛下您說什麽？”
“……無事，你退下吧，無朕令不得進來。”
說著又咳了幾聲，劉忠全連忙把藥端上去，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他年少侍奉君側，對這位君王的心琢磨得不能說爐火純青，但猜到他幾分心思還是能做到的。
陛下多疑，這疑心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陛下心裏瘋長，如今太孫殿下又來殺人滅口這一出，陛下他焉能不怒？何況還是屠人滿門，一個不留。
陛下他心寒啊……可那畢竟是一手帶大的嫡親孫兒，他心裏應是有幾分惻隱之情的。
劉忠全走之前，隱約聽見帝王低語呢喃，“朕是孤家寡人了……”
侯府別苑，高照英得知這消息時心緒急轉。
老皇帝驟然被太孫往心上刺了一刀，他心裏必不好受，若是看到他這個武將之後蹦噠得如此歡快，恐怕要睡不著了。
況且……他總覺得，老皇帝似乎對周元溫有種格外的關照……
高照英瞇了瞇眼，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色彩，似乎在未雨綢繆著些什麽。
這夜似乎誰也沒睡著，整個侯府別院似乎總有陰雲籠罩著。
慶輝堂還亮著燈，周元溫靜靜地坐在案幾旁，神色晦暗不明地摸索著一張信箋，那雙眸中似乎藏了幾分憂傷，卻頃刻間被波瀾漣漪覆滅掉。
燭火劈裏啪啦地不時鉆入他耳中，似乎已經失神，濃重的夜裏似乎只剩一聲嘆息，他低低呢喃著，嘴唇微動，“涇陽……”
翌日清晨一縷陽光射過來，刺得周元溫眼睫顫了顫，他摁著額頭緩緩坐起來，卻見床邊已放著早膳，他沒什麽胃口，喝了口粥便穿戴整齊推門出去了。
院外竹影搖晃，陽光疏疏篩影，落下個漂亮的剪影。
只是，朝堂上便沒如此靜謐了。
朝堂似乎格外地沸騰，帝王皺著眉頭，手不住地摩挲著手中扳指。
朝臣低聲竊竊私語，太孫入獄一事激起軒然大波。
底下兵部尚書鄭奕觀老皇帝神色，心下揣摩忽然開口，“陛下，臣有本要奏。”
昭豐帝緩緩向他看去，“準。”
“臣要彈劾高氏子高照英跋扈在外似有反心，請陛下嚴查！”
此言一出，頓時轉移了太孫入獄的註意力，朝臣眾說紛紜，昭豐帝眼眸瞇了瞇，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
“什麽？”周元溫驟然聽聞這事，心緒不穩咳了兩聲。
陳舟有些著急地上前，“主子！”
許久，周元溫才強行壓下那咳嗽，眸色已然變了，“你去請退之，明日朝堂上務必極力向昭豐帝彈劾，請求嚴懲高照英！”
陳舟剛要走，卻見周元溫眸中血絲盡數暴露，“還有！命人今晚刺殺高照英，鬧得越大越好！”
聞言，陳舟心中一震，“您的意思是——”
“今日之事明顯是鄭奕的手筆，他想禍水東引，絕不能讓他如願！”
當晚，侯府別院兩撥人刀兵相向，高照英瞥著身旁的周元溫，淡淡地道，“今日你這出戲唱得不錯，是真想要你小侯爺的命麽？”
周元溫沒答他，只是笑著拔出手中的劍，“勞小侯爺辛苦，自己劃一下吧。”
看著這人遞過來的劍，高照英卻猛地站起身，徑直撞了過來，那劍刃瞬間沒入他肩膀，流出汩汩鮮血，“元溫看好了，這才叫做戲做全套。”
“高照英！”周元溫沒想到他會這麽突然撞上來，“你是不是瘋了！”
高照英卻沒只是一笑，把那劍刃拔了出來，“這不都是跟你學的麽？對自己心狠得連毒藥都能吃，你還有什麽不會做的？如今不過是個劍傷，我又哪能有你瘋？”
這一夜，周元溫心裏五味雜陳，看向高照英的神色有些微動，似乎心中已經有什麽開始出現裂縫。
侯府別院這晚格外地亂，直接亂到了第二日朝堂上，昭豐帝陰沈著臉看著底下跪成一片的大臣，“彈劾？高照英如何，朕自有數，朕倒不知眾卿如今如此同仇敵愾了！”
“臣不敢！”
忽然，劉忠全上前好像跟昭豐帝說了什麽，聞言他臉色瞬間一變，“……刺殺？”
隨即好像明白了什麽，他盯著底下低著頭不語的鄭奕，眸中藏著深不見底的猜疑，漆黑幽暗的眼底，如墨汁一般濃稠。
鄭奕此人，先前明裏暗裏地禍水東引想保住李恪，雖揣摩朕心，但很有眼色，只是……這個混賬竟敢結黨營私夥同滿朝文武鏟除異己，而後派人刺殺高照英。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一本奏折猛地被皇帝抓起，砸在地上散成一折，“朕剛接到的消息，高照英昨夜遭人刺殺，你們倒跟朕說說，為何這麽巧？彈劾刺殺都系於他身！”
“大理寺卿呢！”
一個老頭顫顫巍巍地拿著笏板上前，“老臣在。”
“火速召集會審！朕要即刻知道是誰藏有反心！”昭豐帝怒不可遏，這話說得朝臣心驚肉跳，卻還是沒再敢上奏。
侯府別院一片狼藉，周元溫端來托盤推門而入，高照英正背對著他坐著，“來了。”
周元溫沒答話，徑直走過去，把托盤放下理了理上面的東西，“轉過來，換藥。”
“嘖……這話可真冷……”高照英轉身，笑得意味不明。
隨後開始脫衣服，衣帶解開，那肌膚瞬間暴露在空氣中，白布包紮著肩上的傷口，可卻也隱隱滲出了不少血，看的人觸目驚心的。
周元溫上前解他的紗布，手指觸碰到這人的肌膚時，只覺一陣酥麻，似乎有些燙手似的，眸色都有些不自在。
“我說大夫，您磨蹭什麽呢？”高照英猛地回頭，卻撞見周元溫的神色，只覺新奇，“元溫，我今日可算是長了見識了，你這張鐵打不透的臉，原來也會泛紅？”
“不是自稱風月老手，早與人雲雨麽？怎麽，這點程度也能讓你羞赧？”
周元溫嘆了口氣，沒再搭理他，手上的動作卻加重了，疼得高照英嘶了一聲，“怎麽還恩將仇報呢元溫，不好吧？”
“恩將仇報？是我出手解你困境，小侯爺怎麽還顛倒黑白呢？這我可不太高興了。”隨後灑了藥，纏了纏繃帶，又疼得高照英閉了閉眼。
忽而他目光瞥見高照英身上藏得極深的一塊碎玉，似乎是被擊碎一般，只剩一小塊，卻仍被串起穗子小心戴著。
不免有些奇怪。
這倒不是主要吸引他的，高照英背後竟藏著無數的刀傷劍傷鞭傷，後腰竟然還有軍棍的傷。
他頓時心神一震，似乎都沒察覺自己的手都有些微微發顫。
“以後勞煩周公子每日都來上藥了。”高照英咬牙切齒地盯著他，似乎要把他拆分入腹。
周元溫微怔，隨即斂了斂思緒，並不接招，“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這幾日就讓下人給你換藥吧，放心，死不了。”
“你要去哪？”
周元溫卻腳步也沒停頓，直接就走了。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京中的風雲又起，卷起落葉瘋狂地把他扯進去，周元溫算得緊，卻唯獨算漏那變數二字。
翌日京城大獄忽而被炸，大理寺監牢瞬間坍塌，轟然倒下砸碎周圍不少民房，一時間京中人人自危，老皇帝一怒之下封鎖全城逐個排查，太孫慘死牢獄之內，國本動蕩，昭豐帝氣急，嘔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禦林軍很快封鎖全城，嚴禁出入，周元溫皺著眉聽著下頭人報道，只覺這背後之人不簡單。
大理寺連夜搬了地方，召集三司會審，熬了個通宵達旦，也沒查出個所以然。
就在昭豐帝吐血暈厥的這段日子裏，京城一處人家裏卻又出事了。
起先一家中的男人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隨後染上了家裏的小孩子，一傳十十傳百，這詭異的病迅速傳遍全城。
一時間，京中所有藥鋪都閉門不賣，只待囤貨居奇發個大財。
街上隨處可見病怏怏的行人，高照英剛從宮中侍疾出來，也目睹如此慘狀，卻終究無能為力，只能告知曾有武請求其上書派遣太醫。
這疫病很快便查出了源頭，不知是哪出來的死老鼠，身上帶了毒咬了人，鼠疫傳染速度極強，百姓沒什麽防備自然就染上了。
只是……大理寺卻又查出，那牢獄中的屍體也有鼠疫浸染過的痕跡，且時間更早。
這就表明老鼠是從大理寺監牢中逃出來的，因坍塌而大量逃逸！
而侯府別院……就在大理寺監牢附近不遠！
“趙伯，周元溫呢？”高照英猛地反應過來，神色有些著急。
“周公子這幾日都在京中走動，有時也會去大理寺監牢那看一眼，似乎心有疑慮，總想查些什麽似的。”
“旁的……倒沒有，哦，今日晨起周公子卻一直未起，福生跟我說，公子今日連藥都沒喝，將他拒之門外”
說著，趙伯好像反應過來似的，“難道他……”
“你盡快去買一批藥，將這事壓下去，立刻封鎖侯府別院，不許人進出！”
這事發生得突然，高照英顯然也沒想到，他一路不停地直奔慶輝堂，那門卻被他從裏面反鎖了。
他大力地拍著門，“周元溫！你給我把門打開！”
裏面沒人答話，他又踹了門一腳，“周元溫！我知道你在裏面！你把門打開！別逼我踹門進去！”
忽而裏面傳來低低的一聲咳嗽，卻似乎仍在壓制，那人格外羸弱一般，聲音都有些虛，“小侯爺別鬧了，大中午的不睡覺，跑這來擾人清夢了……你煩不煩？”
“嘭！”門陡然被踹開，高照英陰沈著臉站在外面。
周元溫見他走進來似乎有些慌了，“你別進來！”
可高照英就像聽不見一般，徑直向他走去，周元溫下床想跑，卻腿腳一軟猛地摔在地上，他原本這幾天的身子就有些虛，這一番折騰也再起不來。
“你搞什麽？滾回去躺好！”高照英連忙沖過去把他扶起來。
他的手卻抄起周元溫的後膝，一把將他撈起，徑直抱了起來，周元溫皺眉，嘴唇似乎有些顫抖，他奮力地想推開高照英，“你快走！”
豈料高照英將他放在床上，徑直坐了下來，“周元溫，這麽大的事，你還想瞞著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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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高照英聞言卻神色一冷，無奈地笑了笑，“可無論我如何警告，你當年不也還是和太孫走得近麽？甚至如今因他一句話便為他謀劃……”
周元溫輕嘆，長出一口氣，卻也沒再說話。
戲總要做足的。
高照英嘆了口氣，“不說他了，藥不肯喝，茶總能喝吧？”
他提起茶壺為周元溫斟了杯茶遞過去，眼睛卻直直地盯著他，似乎他不接就一直盯著一般。
周元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拿起那茶杯淺酌了一口，“嗯，茶烹得尚可。”
“只是尚可？”
“……烹茶人手藝不錯。”周元溫許久才擠出幾個字。
旭日暖陽斜斜地透過窗縫撒進來，在屏風上映下細密的雕花紋樣，影壁似乎也變得氣度容納百川，坦然擁抱那幾份暖光，任由它在自己身上鏤上花紋。
大理寺監牢裏，陰暗潮濕的地面上零星散著一些雜草，順著雜草散落的軌跡往那剝落的墻皮看去，只見靠著墻根癱坐著一個人。
這人披頭散發十分狼狽，身上的囚服似乎都已經餿了，臟兮兮地掛著一些泥點。
他閉著眼，似乎十分疲憊。
“桄榔……”
“張岱禮，開飯了，滾過來吃飯。”牢頭晃了晃鎖鏈，不耐煩地喊他過來。
昔日名臣一朝零落，往日風光不再，接連變故讓這原本精神矍鑠的老者瞬間蒼老了十歲，刀刃刻劃下，臉上的皺紋似乎變得更深了。
他動了動手，艱難地爬起來，蒼老斑駁的雙手顫抖地接過那碗，拿起木筷便吃了起來。
牢中清苦，有這麽一頓沒餿的飯吃已然是幸甚。
等等！
為何前幾日的飯都是餿的，而今日不僅沒餿，還多了幾塊肉？
張岱禮心下震蕩，難道？！
那牢頭見狀，眼神一變，蹲下身看著他，壓低了聲音，笑著道，“張大人快吃吧，吃了……才好登極樂。”
“你……你是趙王的人！”張岱禮瞳孔驟然放大，仿佛被雷擊了一般，他顫抖著，飯菜跌落在地，米飯撒了出來。
“他已經迫我陷害了太孫，如今還要我怎樣！”
那‘牢頭’看著眼前怒不可遏的張大人，只是笑著，“張大人怎麽還把自己當三品大員呢？您別忘了，您如今可是罪臣，這罪可禍連家族，您曾助我家殿下一臂之力，殿下仁慈，若您想讓您兒孫活，便請吃下這飯，若不想……那您大可不吃”
“如何？選擇權在您，端看您怎麽選了。”那‘牢頭’說著說著便站了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張岱禮，頗有些居高臨下之意。
張岱禮閉了閉眼，顫抖著撿起碗，隨後狼吞虎咽地吃了剩下的飯。
“牢頭”靜靜地看著他，直至其七竅流血了無聲息後，悄麽聲地出了大理寺監牢，再出來時，那身牢頭的衣裳已然換掉了。
突然，一名隱在暗處的男子悄悄跟了上來，那假牢頭瞥了他一眼，“都辦妥了？”
“回副使，一個不留，張家十一口，全部滅口。”
那假牢頭笑了笑，“不錯，回頭我向殿下為你美言幾句。”
“那便多謝副使大人了。”
“只是……請大人恕罪，張岱禮之子張琦為人圓滑，在大理寺緝拿之前便逃了，咱們的人仍在追查，找到必定滅口，請副使大人與殿下放心！”
“嗯，看緊點，盡快找到殺了，別讓殿下問起。”
語罷，兩人各自走了，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他們的動作，只留原地一片打著旋兒的葉。
牢中另一頭歪七扭八倒著十多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個個死狀慘烈，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甚是瘆人。
以至於這消息傳回皇宮時，劉忠全話都有些磕巴了，“陛下……不……不好了！大理寺監牢出事了！”
昭豐帝才恢覆了幾分力氣，皺著眉示意他好好說話。
劉忠全撲通一聲跪下，“罪臣張大人一家全死了，個個死狀慘烈七竅流血，連個一歲小兒都不剩，全死啦！”
……！
老皇帝有氣無力地坐起來，“你說什麽？”
隨即臉色一變，陰沈得可怕，眸中似乎藏了什麽覆雜情緒，在一瞬間爆發，他用盡全身力氣掃掉案上茶杯，“好……好啊，朕養出的好孫兒，為脫罪竟不惜滅了張家滿門，好，真是太、好、了！”
“那改日若是朕得罪了他，他是不是還要弒君弒父啊？！”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指著跪在下面的劉忠全，“你……去傳旨，太孫李恪德行敗壞心術不正，不必看押了，收回冊寶金印，令其幽禁，非詔不得出，朕……沒有這個孫子了！”
昭豐帝說完後便急火攻心暈了過去，一群下人七手八腳地把陛下扶回龍床上，太醫院燈火通明，輪番上陣琢磨藥方。
而就在陛下昏迷的這幾日裏，一男子謹慎地望著底下人，抹了抹臉上血汙，隨後轉身離去，帶著風塵與滿身血色，終於逃出了京城。
終於在第七日，金尊玉貴的陛下終於醒了，只是那眼神卻疲態盡顯，“太孫……李恪呢？”
劉忠全立刻上前道，“陛下您說什麽？”
“……無事，你退下吧，無朕令不得進來。”
說著又咳了幾聲，劉忠全連忙把藥端上去，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他年少侍奉君側，對這位君王的心琢磨得不能說爐火純青，但猜到他幾分心思還是能做到的。
陛下多疑，這疑心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陛下心裏瘋長，如今太孫殿下又來殺人滅口這一出，陛下他焉能不怒？何況還是屠人滿門，一個不留。
陛下他心寒啊……可那畢竟是一手帶大的嫡親孫兒，他心裏應是有幾分惻隱之情的。
劉忠全走之前，隱約聽見帝王低語呢喃，“朕是孤家寡人了……”
侯府別苑，高照英得知這消息時心緒急轉。
老皇帝驟然被太孫往心上刺了一刀，他心裏必不好受，若是看到他這個武將之後蹦噠得如此歡快，恐怕要睡不著了。
況且……他總覺得，老皇帝似乎對周元溫有種格外的關照……
高照英瞇了瞇眼，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色彩，似乎在未雨綢繆著些什麽。
這夜似乎誰也沒睡著，整個侯府別院似乎總有陰雲籠罩著。
慶輝堂還亮著燈，周元溫靜靜地坐在案幾旁，神色晦暗不明地摸索著一張信箋，那雙眸中似乎藏了幾分憂傷，卻頃刻間被波瀾漣漪覆滅掉。
燭火劈裏啪啦地不時鉆入他耳中，似乎已經失神，濃重的夜裏似乎只剩一聲嘆息，他低低呢喃著，嘴唇微動，“涇陽……”
翌日清晨一縷陽光射過來，刺得周元溫眼睫顫了顫，他摁著額頭緩緩坐起來，卻見床邊已放著早膳，他沒什麽胃口，喝了口粥便穿戴整齊推門出去了。
院外竹影搖晃，陽光疏疏篩影，落下個漂亮的剪影。
只是，朝堂上便沒如此靜謐了。
朝堂似乎格外地沸騰，帝王皺著眉頭，手不住地摩挲著手中扳指。
朝臣低聲竊竊私語，太孫入獄一事激起軒然大波。
底下兵部尚書鄭奕觀老皇帝神色，心下揣摩忽然開口，“陛下，臣有本要奏。”
昭豐帝緩緩向他看去，“準。”
“臣要彈劾高氏子高照英跋扈在外似有反心，請陛下嚴查！”
此言一出，頓時轉移了太孫入獄的註意力，朝臣眾說紛紜，昭豐帝眼眸瞇了瞇，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
“什麽？”周元溫驟然聽聞這事，心緒不穩咳了兩聲。
陳舟有些著急地上前，“主子！”
許久，周元溫才強行壓下那咳嗽，眸色已然變了，“你去請退之，明日朝堂上務必極力向昭豐帝彈劾，請求嚴懲高照英！”
陳舟剛要走，卻見周元溫眸中血絲盡數暴露，“還有！命人今晚刺殺高照英，鬧得越大越好！”
聞言，陳舟心中一震，“您的意思是——”
“今日之事明顯是鄭奕的手筆，他想禍水東引，絕不能讓他如願！”
當晚，侯府別院兩撥人刀兵相向，高照英瞥著身旁的周元溫，淡淡地道，“今日你這出戲唱得不錯，是真想要你小侯爺的命麽？”
周元溫沒答他，只是笑著拔出手中的劍，“勞小侯爺辛苦，自己劃一下吧。”
看著這人遞過來的劍，高照英卻猛地站起身，徑直撞了過來，那劍刃瞬間沒入他肩膀，流出汩汩鮮血，“元溫看好了，這才叫做戲做全套。”
“高照英！”周元溫沒想到他會這麽突然撞上來，“你是不是瘋了！”
高照英卻沒只是一笑，把那劍刃拔了出來，“這不都是跟你學的麽？對自己心狠得連毒藥都能吃，你還有什麽不會做的？如今不過是個劍傷，我又哪能有你瘋？”
這一夜，周元溫心裏五味雜陳，看向高照英的神色有些微動，似乎心中已經有什麽開始出現裂縫。
侯府別院這晚格外地亂，直接亂到了第二日朝堂上，昭豐帝陰沈著臉看著底下跪成一片的大臣，“彈劾？高照英如何，朕自有數，朕倒不知眾卿如今如此同仇敵愾了！”
“臣不敢！”
忽然，劉忠全上前好像跟昭豐帝說了什麽，聞言他臉色瞬間一變，“……刺殺？”
隨即好像明白了什麽，他盯著底下低著頭不語的鄭奕，眸中藏著深不見底的猜疑，漆黑幽暗的眼底，如墨汁一般濃稠。
鄭奕此人，先前明裏暗裏地禍水東引想保住李恪，雖揣摩朕心，但很有眼色，只是……這個混賬竟敢結黨營私夥同滿朝文武鏟除異己，而後派人刺殺高照英。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一本奏折猛地被皇帝抓起，砸在地上散成一折，“朕剛接到的消息，高照英昨夜遭人刺殺，你們倒跟朕說說，為何這麽巧？彈劾刺殺都系於他身！”
“大理寺卿呢！”
一個老頭顫顫巍巍地拿著笏板上前，“老臣在。”
“火速召集會審！朕要即刻知道是誰藏有反心！”昭豐帝怒不可遏，這話說得朝臣心驚肉跳，卻還是沒再敢上奏。
侯府別院一片狼藉，周元溫端來托盤推門而入，高照英正背對著他坐著，“來了。”
周元溫沒答話，徑直走過去，把托盤放下理了理上面的東西，“轉過來，換藥。”
“嘖……這話可真冷……”高照英轉身，笑得意味不明。
隨後開始脫衣服，衣帶解開，那肌膚瞬間暴露在空氣中，白布包紮著肩上的傷口，可卻也隱隱滲出了不少血，看的人觸目驚心的。
周元溫上前解他的紗布，手指觸碰到這人的肌膚時，只覺一陣酥麻，似乎有些燙手似的，眸色都有些不自在。
“我說大夫，您磨蹭什麽呢？”高照英猛地回頭，卻撞見周元溫的神色，只覺新奇，“元溫，我今日可算是長了見識了，你這張鐵打不透的臉，原來也會泛紅？”
“不是自稱風月老手，早與人雲雨麽？怎麽，這點程度也能讓你羞赧？”
周元溫嘆了口氣，沒再搭理他，手上的動作卻加重了，疼得高照英嘶了一聲，“怎麽還恩將仇報呢元溫，不好吧？”
“恩將仇報？是我出手解你困境，小侯爺怎麽還顛倒黑白呢？這我可不太高興了。”隨後灑了藥，纏了纏繃帶，又疼得高照英閉了閉眼。
忽而他目光瞥見高照英身上藏得極深的一塊碎玉，似乎是被擊碎一般，只剩一小塊，卻仍被串起穗子小心戴著。
不免有些奇怪。
這倒不是主要吸引他的，高照英背後竟藏著無數的刀傷劍傷鞭傷，後腰竟然還有軍棍的傷。
他頓時心神一震，似乎都沒察覺自己的手都有些微微發顫。
“以後勞煩周公子每日都來上藥了。”高照英咬牙切齒地盯著他，似乎要把他拆分入腹。
周元溫微怔，隨即斂了斂思緒，並不接招，“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這幾日就讓下人給你換藥吧，放心，死不了。”
“你要去哪？”
周元溫卻腳步也沒停頓，直接就走了。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京中的風雲又起，卷起落葉瘋狂地把他扯進去，周元溫算得緊，卻唯獨算漏那變數二字。
翌日京城大獄忽而被炸，大理寺監牢瞬間坍塌，轟然倒下砸碎周圍不少民房，一時間京中人人自危，老皇帝一怒之下封鎖全城逐個排查，太孫慘死牢獄之內，國本動蕩，昭豐帝氣急，嘔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禦林軍很快封鎖全城，嚴禁出入，周元溫皺著眉聽著下頭人報道，只覺這背後之人不簡單。
大理寺連夜搬了地方，召集三司會審，熬了個通宵達旦，也沒查出個所以然。
就在昭豐帝吐血暈厥的這段日子裏，京城一處人家裏卻又出事了。
起先一家中的男人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隨後染上了家裏的小孩子，一傳十十傳百，這詭異的病迅速傳遍全城。
一時間，京中所有藥鋪都閉門不賣，只待囤貨居奇發個大財。
街上隨處可見病怏怏的行人，高照英剛從宮中侍疾出來，也目睹如此慘狀，卻終究無能為力，只能告知曾有武請求其上書派遣太醫。
這疫病很快便查出了源頭，不知是哪出來的死老鼠，身上帶了毒咬了人，鼠疫傳染速度極強，百姓沒什麽防備自然就染上了。
只是……大理寺卻又查出，那牢獄中的屍體也有鼠疫浸染過的痕跡，且時間更早。
這就表明老鼠是從大理寺監牢中逃出來的，因坍塌而大量逃逸！
而侯府別院……就在大理寺監牢附近不遠！
“趙伯，周元溫呢？”高照英猛地反應過來，神色有些著急。
“周公子這幾日都在京中走動，有時也會去大理寺監牢那看一眼，似乎心有疑慮，總想查些什麽似的。”
“旁的……倒沒有，哦，今日晨起周公子卻一直未起，福生跟我說，公子今日連藥都沒喝，將他拒之門外”
說著，趙伯好像反應過來似的，“難道他……”
“你盡快去買一批藥，將這事壓下去，立刻封鎖侯府別院，不許人進出！”
這事發生得突然，高照英顯然也沒想到，他一路不停地直奔慶輝堂，那門卻被他從裏面反鎖了。
他大力地拍著門，“周元溫！你給我把門打開！”
裏面沒人答話，他又踹了門一腳，“周元溫！我知道你在裏面！你把門打開！別逼我踹門進去！”
忽而裏面傳來低低的一聲咳嗽，卻似乎仍在壓制，那人格外羸弱一般，聲音都有些虛，“小侯爺別鬧了，大中午的不睡覺，跑這來擾人清夢了……你煩不煩？”
“嘭！”門陡然被踹開，高照英陰沈著臉站在外面。
周元溫見他走進來似乎有些慌了，“你別進來！”
可高照英就像聽不見一般，徑直向他走去，周元溫下床想跑，卻腿腳一軟猛地摔在地上，他原本這幾天的身子就有些虛，這一番折騰也再起不來。
“你搞什麽？滾回去躺好！”高照英連忙沖過去把他扶起來。
他的手卻抄起周元溫的後膝，一把將他撈起，徑直抱了起來，周元溫皺眉，嘴唇似乎有些顫抖，他奮力地想推開高照英，“你快走！”
豈料高照英將他放在床上，徑直坐了下來，“周元溫，這麽大的事，你還想瞞著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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