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鬧聚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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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鬧聚香坊
陳舟頷首，似乎有些汗顏，“恕屬下無能，竟查不出蛛絲馬跡……”
周元溫輕嘆，微微閉了閉眼，“多派些探子去查查吧，近日我總覺得有什麽不對……”
隨著一道黑影竄出視野，陳舟消失在了房內。
皇宮中，昭豐帝面色陰冷地聽著底下人匯報，不自覺地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觸手冰涼，一如那君心的溫度。
“沈家。”
禦書房靜寂無聲，似乎針尖落地可聞，昭豐帝神色更加幽深，一瞬間，仿佛那蒼老的帝王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猛地食指一推，玉扳指被推落而下，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隨後那玉扳指有些站不穩，徑直滾下了石階，突聞一聲清脆的玉石相撞之音，已然碎裂。
……
屋外風雨暫時平息，空氣中混雜著覆蘇的花草與泥土的芳香，濕潤潤地倒是讓人心情平白好了幾分。
只是高照英的心情不怎麽樣。
聽底下人說今日周元溫出去了一趟，他冷哼一聲，“他那個破身子，居然還不顧死活的出去，”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問，“所以他今日碰上什麽了？”
“回主子話，旁的倒沒什麽，只是周公子今日碰上了沈大公子，原也沒什麽，只是那沈公子調戲了周小姐，同行的葉大人便差人請了京兆尹，將人拿下了。”
那侍衛擡頭觀察著主子臉色，又道，“只是今日周公子與葉大人開罪了沈家，日後怕是會不好過，葉大人便罷了，有葉家護著，只是周公子……怕是沈家會找咱們不痛快，主子您……”
“他與葉退之倒也真是走得近……你去叫他來，說我要換藥。”
那侍衛領命剛要下去，突然又想起什麽，“屬下還有一事，今日周公子一行人見了一名來自海外的醫師，那醫師聲稱能治好周小姐的病，且似乎用藥古怪，公子……要查查嗎？”
“查。”
“屬下遵命！”
侍衛走後，高照英手中捏著一張四四方方的紙，似乎覺察出了幾分端倪。
他輕笑了一聲，歪撐著腮，那張紙順著他的手張揚在了膝蓋上，只見赫然寫著《行律策》，周正的小楷極其漂亮，可見書寫之人也是個重禮節的，只是細細看，卻發現些許不協調之處。
那竟處處是藏鋒。
高照英眼眸深邃，神色十分覆雜，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夜晚，風有些冷，周元溫一進門便帶來了許多冷氣，他身子不好，出門時福生便給他披上了鬥篷，雖周身覆著冷氣，但被鬥篷裹著，人卻也不冷。
小廝站在一旁接過他解下來的鬥篷，恭敬地請他進去。
繞過屏風，他看到高照英坐在榻邊，一旁還有銅盆，銅盆上搭著一條白布巾，旁邊的木盤上放著許多瓶瓶罐罐。但他一進來便後悔了。
高照英的中衣已經半脫不脫地晾在一處，此刻半邊肩膀暴露在空氣中，十分惹眼。
“……”
一時間氣氛格外詭異，詭異的沈靜。
誰料，高照英側過頭瞧見了他，冷眼道，“杵在那做什麽？我能吃了你麽？還不滾過來。”
“小侯爺還真是百無禁忌，就這麽坦誠相見，不怕我賊心上來肖想小侯爺？”周元溫難得揶揄地笑了起來。
“哦？是麽？你肖想我？”
“過來，讓我看看你想怎麽肖想我。”隨後他猛地一拉，把周元溫拉到他面前。
周元溫騎虎難下，面色有些難看，推搡著想抽身起來，卻被高照英狠狠扼住手腕，一時竟抽不出手來。
“高照英，你！”
“別裝了吧周元溫，你以為我是吃素的，看不穿你這副偽裝的面具？”
“在下聽不懂小侯爺在說什麽，放開我！”周元溫再次掙紮。
“好啊，你要裝，我便陪你裝！”
高照英加強力道，把他拉到榻邊，逼至死角，周元溫躲閃不及，被他制了個正著，說也奇怪，這人手臂傷了怎還有如此大的力氣？！
“混賬！”周元溫眸中的溫潤笑著盡數散去，偽裝驟然潰散，蒼茫間好似打出去一掌，待他回過神來，高照英已經咳出一口血了。
見此景，高照英卻神色異常平靜，仿佛藏著什麽預先有猜想得到驗證的胸有成竹之色。
坐懷不亂的周公子此刻思緒萬千，百轉千回間竟想不出一個好說辭，這副樣子落在高照英眼裏，心下微動。
這一夜，高照英讓人看不透，周元溫也徹夜未眠。
那一點不安在心底翻湧著，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高照英不明白那點不安是什麽，直到朝堂鼎沸，天子震怒。
翌日皇宮宮墻被映出了幾分金黃，似乎給這肅殺的秋冬添幾分暖色，可朝堂上卻一反常態。
眾臣低頭不語，唯恐擡頭觸怒皇帝。
宮外已經呼喊連天，千萬身穿學士服、頭戴儒巾的太學學生手持大宣律典，振臂高呼，“張岱禮本家荊襄張氏不教子弟，任由族中紈絝浸淫士子，事後殺人封口企圖瞞天過海！”
李淩只覺青筋暴怒，喝下一口茶也沒能壓下去心頭那股邪火，他眉頭緊鎖，卻聽外面還在喊。
“張岱禮德行有虧不配為官！荊襄張氏為禍一方，此毒瘤若不除，難平天下之憤，請陛下罷黜張岱禮！嚴懲張氏！”
大殿裏寂靜無聲，眾卿噤若寒蟬，傾覆一腔熱血，陛下本就多疑，那張氏是皇帝爪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老臣們只覺胸膛悶悶的，他們望了望殿外，一股滔天的無助與苦澀湧上心頭。
少年才氣嫉惡如仇這本沒錯，可士子們，你們這是在逼皇帝，是在造反啊！
……這是造反啊！
可殿外的少年們一腔熱血沸騰，領頭的雋秀書生手持律典，“大宣律法，張岱禮與張氏論罪當斬！請陛下嚴懲不貸！否則我等便長跪於此！為天下士子討個說法！”
“寸步不退！”
龍椅上的人動了動，那雙滿是褶皺的手驟然捏起一個茶杯，隨後猛地掀翻在地，啪地一聲碎了一地。
“好啊！都是好樣的！都敢這麽逼朕了！好啊……好！”李淩只覺氣血上湧，似乎全身都在顫抖。
他不在乎張岱禮做了什麽，也不在乎張氏如何，他只知道，太學豎子膽敢挑戰皇帝威儀，簡直目無尊上！
“太學學生目無尊上肆意妄為，全部押入大牢！帶頭鬧事者仗三十！其餘人仗二十！禦林軍……禁軍呢！即刻給朕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都拖下去！”
如一道悶聲的巨雷劈下來，將新生的苗芽劈個通透，大廈生出了裂隙似乎再不牢固。
禁軍總督曾棣身著玄色勁裝，帶著護腕，手握鋼刀，冰冷地走出殿，“陛下有令！所有涉事學生一律廷杖入獄！”
這場劫難轟動了整個皇城，天子震怒拍案而起，嚴懲張岱禮，一日之間鬧事學生全都挨了板子，士子不敢發聲而抱怨。
而那始作俑者的書生卻在入獄後悄然失蹤，似乎人間蒸發一般查也查不到。
這事卻像被人刻意壓了下去一般，鬧事士子被打了板子也將他們放回，似乎被勒令一般，再無人敢公然鬧上金鑾殿。
京城的冬天格外的冷，城中聚香坊卻仍歌舞升平。
這是京城小有名氣的銷金窟，達官貴人巨商富賈都喜歡來這聽姑娘們唱個小曲調個情。
坊內緩帶輕飄香風陣陣，姑娘們姿容絕美舞姿曼妙，連那迎客的媽媽都打扮得有幾分雅致，歡聲笑語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來啊元溫，我好心帶你出來玩，你怎地還不高興了呢？”
聚香坊三樓高坐著位玄衣公子，只是為人狀似十分輕佻，他勾了勾一旁人的肩膀，笑著指著眼前幾個舞女，“周公子瞧瞧，可還有喜歡的？喜歡爺就買來送你！”
周元溫微微皺眉，隨即斂了斂思緒，笑了笑，“小侯爺說笑了，這些如花美眷我不配，您還是留著自己享用吧。”
高照英揮了揮手笑道，“給周公子倒酒！”
舞女提著裙子上前來，俯身給周元溫倒了杯酒，嫩白纖細的手托起就酒杯，笑著遞過去，“爺，您喝酒。”
周元溫神色微動，他瞥了一眼高照英，見那人正帶著幾分探究地看著自己笑，只覺身子一顫。
旋即，他伸手接過那酒杯，一口喝下，還攬了攬舞女的腰，“姑娘姿容絕美，實乃傾世佳人！”
說得那姑娘心神蕩漾，將頭埋在他胸膛上，“爺～說得人家都害羞了～”
高照英神色卻宛如滴墨一般，他指著周元溫懷中的女子，喊道，“管事的！這舞女爺要了！你看著辦吧！”
那老鴇當即跑過來，臉上堆起一個諂媚的笑，“哎呦！爺您真是好眼光，這是我們坊裏最會跳舞的姑娘了！只是我們坊從來賣藝不賣身……”
“要多少銀子都行，你看著辦，哦對了，別想糊弄爺，你爺爺高照英在此！爺即刻就想要了她！”高照英神色裏仿佛藏著的全是熱望，死死盯著她。
老鴇眼神飄忽地瞥了一眼某處，卻幹笑兩聲，“那我這就帶她下去梳洗……”
包廂中人都下去後，周元溫捏著手中的酒，神色晦暗不明，欲仰頭飲下，卻被一只手打斷了，他擡頭望去，只見高照英滿是探究地盯著自己。
“周公子酒也喝夠了，咱們來談點別的吧？”
“哦？小侯爺想談什麽？”周元溫挑了挑眉，嗓音偏低，卻似乎含著笑意。
突然，高照英一把拽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將他狠狠摁在地上，周元溫背部一撞，胸口猛地一痛，“高照英！你發什麽瘋？！”
“發瘋？是，我就發瘋了怎麽了？方才周公子不是還跟那舞女玩得很開心麽？怎麽現在倒畏首畏尾了？”
“小侯爺這話是什麽意思？我來這不就是為了尋歡作樂的麽？抱個女人怎麽了？”周元溫那雙溫文的杏眼此刻卻無端染上了幾分妖冶。
不知是不是坊中香的問題，高照英總覺得這人的樣子格外想讓人弄死他。
周元溫小腿一緊，膝蓋一頂，猛地用力撞上去，高照英似乎顫了顫，周元溫看準時機閃身脫離桎梏。
“我見小侯爺身子實在有些虛，以後這聚香坊還是少來為妙。”
周元溫拍了拍手，便準備轉身離去，肩膀卻被人摁上了，“元溫，往哪走呢？我身子虛不虛……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突然的天旋地轉，周元溫只覺整個人被他翻過來壓在床上，那人欺身而上，周元溫轉頭瞪著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
“跑啊，你怎麽不跑了？我倒想說幾年不見你本事倒是見長，今日太學一事是你謀劃的吧？挺能啊元溫，你能耐可真大啊！”
高照英看著他一臉慍怒的模樣，“若非我的人見帶頭鬧事者轉身隱進了聚香坊，我恐怕還以為這聚香坊背後的主子是哪個斯文敗類呢，原來是你啊元溫！”
“你可真能藏啊！”他貼進周元溫的耳畔，“你說說，你藏這些做什麽呢？”
“能有什麽，哪個男人能不為美色所惑呢？不過是巫山雲雨那點事，哪能跟太學扯上關系，小侯爺多慮了。”
高照英喘著粗氣，“是麽？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周公子欲求不滿想找人尋歡，既如此，那我要了你是不是也不為過啊！”
周元溫卻笑了一笑，手臂猛地一磕，那力道極重，似乎要把人胳膊撞折，“小侯爺喝醉了吧？說什麽胡話呢？”
“小侯爺看清楚我是誰，咱倆可是有天大的齟齬！你那想法你覺得合理麽？”
“來人！”
門外侍衛立即闖了進來，見這副場面，他們也驚了一驚，只聽周元溫一把推開高照英，“你家主子喝醉了，扶他回去休息。”
高照英卻摩挲著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神色如幽潭一般幽深，讓人捉摸不透。
高照英走後，包間裏突然靜了下來，暗處走出一個男子，他跪地抱拳，儼然就是當初帶頭鬧事的太學學生。
“主子，都怪屬下辦事不利，請您責罰！”
周元溫笑意緩緩收了起來，只微微嘆了口氣，“高照英今日舉動的確超出我意料之外，死咬到底就是了，沒什麽大事，你做得很好，沒什麽可罰的。”
那人深知是方才暗示老鴇盡量拖住高照英的事，若非老鴇那句帶人下去梳洗，這瘋子可能直接就要了那姑娘，後果不堪設想。
主子坊裏的姑娘是簽了契約的，只彈琴唱曲，到了期限就會放出去，還會給一筆錢當做答謝禮，他最見不得糟蹋姑娘，這聚香坊多年來雖名聲在外卻一直只是有一點點名氣，也是因為主子的經營方式。
因為有時會得罪人。
高照英是在拿那姑娘在試探主子！
這晚，夜色似乎格外的朦朧，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想把這月色全部遮起來，不透出一絲亮光。
而就在周元溫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主院的燭火也一夜未滅，燭火搖晃，似乎在低低垂訴著什麽。
高照英坐於桌前，打開手下探子搜集回的情報，只略略看了一眼，忽而眸色沈了下來，聲音仿佛有些微顫，“果然。”
隨後淡淡地瞥了一眼探子，“重新徹查虢國夫人扣押軍報一事，務必細細探查，若消息有誤，別怪我翻臉無情。”
“是”那探子飛身一閃，頓時沒了身影。
周元溫，你可真是太能藏了……
清晨，雨水已然停了，空氣分外清新，混雜著覆蘇的花草與泥土的香味，格外宜人。
周元溫是被福生叫醒的，他勉強用了些粥和小菜，精神卻還是有些不大好，過了半個時辰，福生便端上了熬好的藥過來。
“今日這藥怎麽有些不同？”周元溫接過藥碗，見藥的成色有些異樣，便狐疑地看向福生。
福生卻只是笑道，“師父最近有事要出門一陣子，許是急事，便走得匆忙了些，我去尋新藥方時，見師父桌上放著這藥方，不敢耽擱公子病情，便自行抓藥熬好給公子送來了。”
“先生留的？新藥方？”
“公子您又忘了，前幾日師父說過您這病得細細調理，各個時段用藥各不同，故而要定時更換藥方。”
他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有勞，你先退下吧，我等一會再喝。”
福生領命退下，周元溫取出一根銀針，緩緩伸入藥碗中，許久，提出銀針，並無半分變化，周元溫輕嘆了口氣，隨後有些自嘲一笑，可笑他無能無用，如今竟這樣草木皆兵。
看著藥碗裏黑乎乎的液體，周元溫釋然一笑。
罷了，裴先生也是個老實人，既如此，便別辜負老人家一片好心了吧。
隨後端起藥碗一飲而下，這藥比以往任何方子都要苦，若不是一口氣喝完，單配著藥匙一口一口喝，那才是真的要命。
服下藥後不多時竟真覺得小腹有些許溫熱，可見這藥還是有些作用的。
只是……
周元溫想，他這已被掩飾武功的藥敗壞了的身子，便是多厲害的神醫，用著多好的方子多好的藥，也是無濟於事的。
不過，現在還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他昨日不小心暴露了武功，高照英那頭肯定是知道了，得趕緊想個辦法……
還有，下個月十二皇孫生辰宴，皇帝偏疼這個小孫子，打算在宮中大操大辦一場。
這事本與他無關，只是皇帝特地囑咐了，要他那日上任翰林院。
官服都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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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舟頷首，似乎有些汗顏，“恕屬下無能，竟查不出蛛絲馬跡……”
周元溫輕嘆，微微閉了閉眼，“多派些探子去查查吧，近日我總覺得有什麽不對……”
隨著一道黑影竄出視野，陳舟消失在了房內。
皇宮中，昭豐帝面色陰冷地聽著底下人匯報，不自覺地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觸手冰涼，一如那君心的溫度。
“沈家。”
禦書房靜寂無聲，似乎針尖落地可聞，昭豐帝神色更加幽深，一瞬間，仿佛那蒼老的帝王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猛地食指一推，玉扳指被推落而下，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隨後那玉扳指有些站不穩，徑直滾下了石階，突聞一聲清脆的玉石相撞之音，已然碎裂。
……
屋外風雨暫時平息，空氣中混雜著覆蘇的花草與泥土的芳香，濕潤潤地倒是讓人心情平白好了幾分。
只是高照英的心情不怎麽樣。
聽底下人說今日周元溫出去了一趟，他冷哼一聲，“他那個破身子，居然還不顧死活的出去，”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問，“所以他今日碰上什麽了？”
“回主子話，旁的倒沒什麽，只是周公子今日碰上了沈大公子，原也沒什麽，只是那沈公子調戲了周小姐，同行的葉大人便差人請了京兆尹，將人拿下了。”
那侍衛擡頭觀察著主子臉色，又道，“只是今日周公子與葉大人開罪了沈家，日後怕是會不好過，葉大人便罷了，有葉家護著，只是周公子……怕是沈家會找咱們不痛快，主子您……”
“他與葉退之倒也真是走得近……你去叫他來，說我要換藥。”
那侍衛領命剛要下去，突然又想起什麽，“屬下還有一事，今日周公子一行人見了一名來自海外的醫師，那醫師聲稱能治好周小姐的病，且似乎用藥古怪，公子……要查查嗎？”
“查。”
“屬下遵命！”
侍衛走後，高照英手中捏著一張四四方方的紙，似乎覺察出了幾分端倪。
他輕笑了一聲，歪撐著腮，那張紙順著他的手張揚在了膝蓋上，只見赫然寫著《行律策》，周正的小楷極其漂亮，可見書寫之人也是個重禮節的，只是細細看，卻發現些許不協調之處。
那竟處處是藏鋒。
高照英眼眸深邃，神色十分覆雜，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夜晚，風有些冷，周元溫一進門便帶來了許多冷氣，他身子不好，出門時福生便給他披上了鬥篷，雖周身覆著冷氣，但被鬥篷裹著，人卻也不冷。
小廝站在一旁接過他解下來的鬥篷，恭敬地請他進去。
繞過屏風，他看到高照英坐在榻邊，一旁還有銅盆，銅盆上搭著一條白布巾，旁邊的木盤上放著許多瓶瓶罐罐。但他一進來便後悔了。
高照英的中衣已經半脫不脫地晾在一處，此刻半邊肩膀暴露在空氣中，十分惹眼。
“……”
一時間氣氛格外詭異，詭異的沈靜。
誰料，高照英側過頭瞧見了他，冷眼道，“杵在那做什麽？我能吃了你麽？還不滾過來。”
“小侯爺還真是百無禁忌，就這麽坦誠相見，不怕我賊心上來肖想小侯爺？”周元溫難得揶揄地笑了起來。
“哦？是麽？你肖想我？”
“過來，讓我看看你想怎麽肖想我。”隨後他猛地一拉，把周元溫拉到他面前。
周元溫騎虎難下，面色有些難看，推搡著想抽身起來，卻被高照英狠狠扼住手腕，一時竟抽不出手來。
“高照英，你！”
“別裝了吧周元溫，你以為我是吃素的，看不穿你這副偽裝的面具？”
“在下聽不懂小侯爺在說什麽，放開我！”周元溫再次掙紮。
“好啊，你要裝，我便陪你裝！”
高照英加強力道，把他拉到榻邊，逼至死角，周元溫躲閃不及，被他制了個正著，說也奇怪，這人手臂傷了怎還有如此大的力氣？！
“混賬！”周元溫眸中的溫潤笑著盡數散去，偽裝驟然潰散，蒼茫間好似打出去一掌，待他回過神來，高照英已經咳出一口血了。
見此景，高照英卻神色異常平靜，仿佛藏著什麽預先有猜想得到驗證的胸有成竹之色。
坐懷不亂的周公子此刻思緒萬千，百轉千回間竟想不出一個好說辭，這副樣子落在高照英眼裏，心下微動。
這一夜，高照英讓人看不透，周元溫也徹夜未眠。
那一點不安在心底翻湧著，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高照英不明白那點不安是什麽，直到朝堂鼎沸，天子震怒。
翌日皇宮宮墻被映出了幾分金黃，似乎給這肅殺的秋冬添幾分暖色，可朝堂上卻一反常態。
眾臣低頭不語，唯恐擡頭觸怒皇帝。
宮外已經呼喊連天，千萬身穿學士服、頭戴儒巾的太學學生手持大宣律典，振臂高呼，“張岱禮本家荊襄張氏不教子弟，任由族中紈絝浸淫士子，事後殺人封口企圖瞞天過海！”
李淩只覺青筋暴怒，喝下一口茶也沒能壓下去心頭那股邪火，他眉頭緊鎖，卻聽外面還在喊。
“張岱禮德行有虧不配為官！荊襄張氏為禍一方，此毒瘤若不除，難平天下之憤，請陛下罷黜張岱禮！嚴懲張氏！”
大殿裏寂靜無聲，眾卿噤若寒蟬，傾覆一腔熱血，陛下本就多疑，那張氏是皇帝爪牙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老臣們只覺胸膛悶悶的，他們望了望殿外，一股滔天的無助與苦澀湧上心頭。
少年才氣嫉惡如仇這本沒錯，可士子們，你們這是在逼皇帝，是在造反啊！
……這是造反啊！
可殿外的少年們一腔熱血沸騰，領頭的雋秀書生手持律典，“大宣律法，張岱禮與張氏論罪當斬！請陛下嚴懲不貸！否則我等便長跪於此！為天下士子討個說法！”
“寸步不退！”
龍椅上的人動了動，那雙滿是褶皺的手驟然捏起一個茶杯，隨後猛地掀翻在地，啪地一聲碎了一地。
“好啊！都是好樣的！都敢這麽逼朕了！好啊……好！”李淩只覺氣血上湧，似乎全身都在顫抖。
他不在乎張岱禮做了什麽，也不在乎張氏如何，他只知道，太學豎子膽敢挑戰皇帝威儀，簡直目無尊上！
“太學學生目無尊上肆意妄為，全部押入大牢！帶頭鬧事者仗三十！其餘人仗二十！禦林軍……禁軍呢！即刻給朕把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都拖下去！”
如一道悶聲的巨雷劈下來，將新生的苗芽劈個通透，大廈生出了裂隙似乎再不牢固。
禁軍總督曾棣身著玄色勁裝，帶著護腕，手握鋼刀，冰冷地走出殿，“陛下有令！所有涉事學生一律廷杖入獄！”
這場劫難轟動了整個皇城，天子震怒拍案而起，嚴懲張岱禮，一日之間鬧事學生全都挨了板子，士子不敢發聲而抱怨。
而那始作俑者的書生卻在入獄後悄然失蹤，似乎人間蒸發一般查也查不到。
這事卻像被人刻意壓了下去一般，鬧事士子被打了板子也將他們放回，似乎被勒令一般，再無人敢公然鬧上金鑾殿。
京城的冬天格外的冷，城中聚香坊卻仍歌舞升平。
這是京城小有名氣的銷金窟，達官貴人巨商富賈都喜歡來這聽姑娘們唱個小曲調個情。
坊內緩帶輕飄香風陣陣，姑娘們姿容絕美舞姿曼妙，連那迎客的媽媽都打扮得有幾分雅致，歡聲笑語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來啊元溫，我好心帶你出來玩，你怎地還不高興了呢？”
聚香坊三樓高坐著位玄衣公子，只是為人狀似十分輕佻，他勾了勾一旁人的肩膀，笑著指著眼前幾個舞女，“周公子瞧瞧，可還有喜歡的？喜歡爺就買來送你！”
周元溫微微皺眉，隨即斂了斂思緒，笑了笑，“小侯爺說笑了，這些如花美眷我不配，您還是留著自己享用吧。”
高照英揮了揮手笑道，“給周公子倒酒！”
舞女提著裙子上前來，俯身給周元溫倒了杯酒，嫩白纖細的手托起就酒杯，笑著遞過去，“爺，您喝酒。”
周元溫神色微動，他瞥了一眼高照英，見那人正帶著幾分探究地看著自己笑，只覺身子一顫。
旋即，他伸手接過那酒杯，一口喝下，還攬了攬舞女的腰，“姑娘姿容絕美，實乃傾世佳人！”
說得那姑娘心神蕩漾，將頭埋在他胸膛上，“爺～說得人家都害羞了～”
高照英神色卻宛如滴墨一般，他指著周元溫懷中的女子，喊道，“管事的！這舞女爺要了！你看著辦吧！”
那老鴇當即跑過來，臉上堆起一個諂媚的笑，“哎呦！爺您真是好眼光，這是我們坊裏最會跳舞的姑娘了！只是我們坊從來賣藝不賣身……”
“要多少銀子都行，你看著辦，哦對了，別想糊弄爺，你爺爺高照英在此！爺即刻就想要了她！”高照英神色裏仿佛藏著的全是熱望，死死盯著她。
老鴇眼神飄忽地瞥了一眼某處，卻幹笑兩聲，“那我這就帶她下去梳洗……”
包廂中人都下去後，周元溫捏著手中的酒，神色晦暗不明，欲仰頭飲下，卻被一只手打斷了，他擡頭望去，只見高照英滿是探究地盯著自己。
“周公子酒也喝夠了，咱們來談點別的吧？”
“哦？小侯爺想談什麽？”周元溫挑了挑眉，嗓音偏低，卻似乎含著笑意。
突然，高照英一把拽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將他狠狠摁在地上，周元溫背部一撞，胸口猛地一痛，“高照英！你發什麽瘋？！”
“發瘋？是，我就發瘋了怎麽了？方才周公子不是還跟那舞女玩得很開心麽？怎麽現在倒畏首畏尾了？”
“小侯爺這話是什麽意思？我來這不就是為了尋歡作樂的麽？抱個女人怎麽了？”周元溫那雙溫文的杏眼此刻卻無端染上了幾分妖冶。
不知是不是坊中香的問題，高照英總覺得這人的樣子格外想讓人弄死他。
周元溫小腿一緊，膝蓋一頂，猛地用力撞上去，高照英似乎顫了顫，周元溫看準時機閃身脫離桎梏。
“我見小侯爺身子實在有些虛，以後這聚香坊還是少來為妙。”
周元溫拍了拍手，便準備轉身離去，肩膀卻被人摁上了，“元溫，往哪走呢？我身子虛不虛……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突然的天旋地轉，周元溫只覺整個人被他翻過來壓在床上，那人欺身而上，周元溫轉頭瞪著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
“跑啊，你怎麽不跑了？我倒想說幾年不見你本事倒是見長，今日太學一事是你謀劃的吧？挺能啊元溫，你能耐可真大啊！”
高照英看著他一臉慍怒的模樣，“若非我的人見帶頭鬧事者轉身隱進了聚香坊，我恐怕還以為這聚香坊背後的主子是哪個斯文敗類呢，原來是你啊元溫！”
“你可真能藏啊！”他貼進周元溫的耳畔，“你說說，你藏這些做什麽呢？”
“能有什麽，哪個男人能不為美色所惑呢？不過是巫山雲雨那點事，哪能跟太學扯上關系，小侯爺多慮了。”
高照英喘著粗氣，“是麽？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周公子欲求不滿想找人尋歡，既如此，那我要了你是不是也不為過啊！”
周元溫卻笑了一笑，手臂猛地一磕，那力道極重，似乎要把人胳膊撞折，“小侯爺喝醉了吧？說什麽胡話呢？”
“小侯爺看清楚我是誰，咱倆可是有天大的齟齬！你那想法你覺得合理麽？”
“來人！”
門外侍衛立即闖了進來，見這副場面，他們也驚了一驚，只聽周元溫一把推開高照英，“你家主子喝醉了，扶他回去休息。”
高照英卻摩挲著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神色如幽潭一般幽深，讓人捉摸不透。
高照英走後，包間裏突然靜了下來，暗處走出一個男子，他跪地抱拳，儼然就是當初帶頭鬧事的太學學生。
“主子，都怪屬下辦事不利，請您責罰！”
周元溫笑意緩緩收了起來，只微微嘆了口氣，“高照英今日舉動的確超出我意料之外，死咬到底就是了，沒什麽大事，你做得很好，沒什麽可罰的。”
那人深知是方才暗示老鴇盡量拖住高照英的事，若非老鴇那句帶人下去梳洗，這瘋子可能直接就要了那姑娘，後果不堪設想。
主子坊裏的姑娘是簽了契約的，只彈琴唱曲，到了期限就會放出去，還會給一筆錢當做答謝禮，他最見不得糟蹋姑娘，這聚香坊多年來雖名聲在外卻一直只是有一點點名氣，也是因為主子的經營方式。
因為有時會得罪人。
高照英是在拿那姑娘在試探主子！
這晚，夜色似乎格外的朦朧，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想把這月色全部遮起來，不透出一絲亮光。
而就在周元溫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主院的燭火也一夜未滅，燭火搖晃，似乎在低低垂訴著什麽。
高照英坐於桌前，打開手下探子搜集回的情報，只略略看了一眼，忽而眸色沈了下來，聲音仿佛有些微顫，“果然。”
隨後淡淡地瞥了一眼探子，“重新徹查虢國夫人扣押軍報一事，務必細細探查，若消息有誤，別怪我翻臉無情。”
“是”那探子飛身一閃，頓時沒了身影。
周元溫，你可真是太能藏了……
清晨，雨水已然停了，空氣分外清新，混雜著覆蘇的花草與泥土的香味，格外宜人。
周元溫是被福生叫醒的，他勉強用了些粥和小菜，精神卻還是有些不大好，過了半個時辰，福生便端上了熬好的藥過來。
“今日這藥怎麽有些不同？”周元溫接過藥碗，見藥的成色有些異樣，便狐疑地看向福生。
福生卻只是笑道，“師父最近有事要出門一陣子，許是急事，便走得匆忙了些，我去尋新藥方時，見師父桌上放著這藥方，不敢耽擱公子病情，便自行抓藥熬好給公子送來了。”
“先生留的？新藥方？”
“公子您又忘了，前幾日師父說過您這病得細細調理，各個時段用藥各不同，故而要定時更換藥方。”
他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有勞，你先退下吧，我等一會再喝。”
福生領命退下，周元溫取出一根銀針，緩緩伸入藥碗中，許久，提出銀針，並無半分變化，周元溫輕嘆了口氣，隨後有些自嘲一笑，可笑他無能無用，如今竟這樣草木皆兵。
看著藥碗裏黑乎乎的液體，周元溫釋然一笑。
罷了，裴先生也是個老實人，既如此，便別辜負老人家一片好心了吧。
隨後端起藥碗一飲而下，這藥比以往任何方子都要苦，若不是一口氣喝完，單配著藥匙一口一口喝，那才是真的要命。
服下藥後不多時竟真覺得小腹有些許溫熱，可見這藥還是有些作用的。
只是……
周元溫想，他這已被掩飾武功的藥敗壞了的身子，便是多厲害的神醫，用著多好的方子多好的藥，也是無濟於事的。
不過，現在還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他昨日不小心暴露了武功，高照英那頭肯定是知道了，得趕緊想個辦法……
還有，下個月十二皇孫生辰宴，皇帝偏疼這個小孫子，打算在宮中大操大辦一場。
這事本與他無關，只是皇帝特地囑咐了，要他那日上任翰林院。
官服都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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