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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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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

後山野苑,地下泉眼。

行至入口處,聞淵住腳,蹙眉側身,遣退了一路跟來的康姝。

然後不由分說,將晏婉一人帶了進去,且下令不許任何人靠近。

康姝忐忑停下,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地移步到了觀景園,在地下泉出口處候著。

許久,有門郎趕來遞信:“康姝姐姐,總算尋著您啦。”

“府外有位公子求見公主,這是拜帖,您快遞過去吧。”努嘴示意康姝回公主主院。

“公子?”康姝瞧著拜帖,微微蹙眉。

怕又像昨夜宴會那般,遇到裘伯觀之徒來侵擾,徒惹是非。康姝繞到抄手游廊後面,先從偏門門縫向外瞧了瞧。

偏門主要是方便婆子仆從采辦物什,替主子辦私事的。位於府墻左側,離正大門有這麽一段距離。

因此正大門的情形康姝並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只隱隱看到一個束冠人影兒,在門口踱步等待。

人影兒轉過身來的時候,日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康姝朦朧瞧見,心裏一陣驚惑,趕緊合上了門縫。

“公主回了院中?”康姝扭頭問道。

“是的。”門郎點點頭。“駙馬爺還命人往臥房中送了幹凈衣裳。”

“倒是您,不在院中伺候著,跑來這裏觀天風,叫小的一頓好找。”門郎在府中轉了一圈兒,才發現康姝在山景園這裏。

“知道了,下去吧。”康姝收了拜帖,遣他下去,匆匆趕往公主主院。

剛一進院,就見聞淵和晏婉一前一後從房中走了出來。

康姝上前行禮:“公主,駙馬爺。”擡起頭,微微一楞。

兩人消失了這大半晌,不知發生了什麽,不僅莫名從地下泉到了臥房中,竟還雙雙換了衣裳。

“公主方才不是和駙馬爺去了……”康姝疑惑。她在地下泉出口候了許久,都沒等到人,兩人何時回了房間?

晏婉有些不自在,將批帛裹緊了胸前,轉了話題道:“手裏拿的什麽?”

詢問的視線望了過去,康姝來不及掩藏,只得將拜帖遞上,道:“……是裘家公子求見公主。”

康姝說完,神色不由得稍有些閃爍,忙低了頭,掩飾下。

晏婉聽到“裘家公子”,奇怪:“他不是被禁足了嗎?”喬遷宴上大鬧一場後,裘伯觀已被禁足。

康姝回道:“這位是裘家二公子,近日剛被接到京中。”擡頭看看晏婉,補充道:“據說是從饒州接來的。”盯緊了晏婉的臉色。

聞淵立於旁側,眉目清輕,看一眼拜帖,沒什麽表情波瀾。

負於身後的指節卻輕輕撚了撚袖口。他聽得出,康姝特意提到饒州,話語裏似乎有一絲暗示的意味。

側眸,瞥向晏婉。

晏婉果然起了興致:“饒州?”離開故地快一年了,晏婉對饒州的風土人情著實想念。心下想著,既來了個同鄉,那麽一起敘敘饒州近日風情也是好的。

感興趣地伸手,欲接拜帖。半道,拜帖卻被手更長的聞淵先一步截走了。

“你認識他?”聞淵接了拜帖,輕描淡寫問道。

“不認識。”晏婉搖頭,側過些身子,想看看拜帖上寫了些什麽。

聞淵不動聲色地將拜帖換到另一只手,遙遙展開,搭眼一看,合上。

“寫了什麽?”離得遠,晏婉看不清,仰頭問道。

聞淵淡淡“唔”一聲,將拜帖背於身後,正肅道:“是為喬遷宴一事。”

裘伯觀大鬧喬遷宴一事,是由聞淵參本主理的。

聞淵收下了拜帖,吩咐道:“請裘公子到會客廳。”此人他去見即可。

晏婉一聽,也明白了,裘家二公子多半是為了給大公子裘伯觀說情而來的。

如此一來,裘家二公子所提到的“饒州”,大約不過是個套近乎的幌子。

這種是官場寒暄之事,晏婉沒什麽興致參與。

遂擺擺手對康姝道:“我就不過去了。”

康姝連忙應下,如此最好不過了。康姝瞧瞧晏婉坦然的神色,略安下心來。

聞淵視線在二人身上逡巡了下,片刻,折起拜帖,移步會客廳。

裘叔意被奇安帶到會客廳等候。見到人來,起身作揖:“駙馬。”

寬大的袖擺蕩開,然而還未梳理穩當,便毛躁直起身來。剛才似模似樣的揖禮也顯得恣意率性起來。

裘叔意向後瞧瞧,直言問道:“公主呢?”

聞淵看他一眼,撩袍坐下,擱了拜帖,緩緩道:“裘公子見她作甚?”

裘叔意一楞,撓頭笑笑:“拜帖上不是都寫啦。”

大剌剌過來,將拜帖扒拉開,探到聞淵眼前,道:“喏,‘饒州一別,恨為絕跡,驚逢故人,共憶往昔’。”

“怎麽樣,寫得不錯吧?”裘叔意指著他寫得這行四言詩,頗為自得。

聞淵身姿往右側一撇,擋開了他的扒拉,沈眉道:“故人?”唇角壓了不悅。

“對啊。”裘叔意爽朗點頭,“我和婉兒可是老相識了,想當初在饒州,我們……”眉毛一揚,就要滔滔不絕起來。

“放肆!”聞淵將茶杯重重放下,冷鋒射了過來。

裘叔意一呆,住了滔滔憶往昔的嘴,瞧他。

然後有點明白過來,大概是稱呼上犯了忌。笑意盈盈地折起兩條眉毛,道:“好好好,公主。”

“我和公主是舊識。”

又嘀咕一句,“你們京中這破規矩可真多。”

這公子哥的華袍他穿得不自在,這束冠他梳得也不自在。擡手撓了撓,撩開了些衣擺,退回去,松垮垮斜靠在椅背上。

落座之處,正好灑滿透窗而來的正午陽光。

裘叔意歪頭,拎起客桌上的玉蘭茶壺。

茶壺小巧玲瓏,茶杯更是盈盈一口。

裘叔意瞧瞧,撇下嘴。恁小的杯子,還不夠他潤唇的。索性推開茶杯,直接就著茶壺喝了一大口,然後擡起袖擺隨意拭過唇角。

聞淵冷冷瞧一眼,皺眉撇開。全無禮數,不堪入目。

理下衣袖,忽而指尖一僵。

擡眸,重新盯緊了裘叔意,銳光一閃。

剛看到裘叔意的時候,聞淵就襲上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只因裘叔意的舉動勉強還算合乎規矩,所以令聞淵並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這熟悉感來自何處。

眼下裘叔意不講勞什子規矩了,野裏野氣的作風,讓聞淵一下子意識到,此人的風神氣質,竟與當初大鬧晏婉畫船的綦奴,頗有些相似之處。

尤其是那雙眼睛。在室內暗光處還不甚明顯,可在日光下一照,一只眼睛的淡淡藍色便鮮明呈現出來,整個人的氣質也隨之一變,愈發顯出野域本色。

聞淵沈了眉,盯向他,迅速拎出一些他曾留意過的往日情境。

在望安寺落下山崖時,他看到晏婉伸手,分明是想拉住綠衣和綦奴兩個人。

事後,康姝更是一副認識綦奴的樣子,閃閃爍爍囑咐聞淵“可得保護好郡主的安全”。

當時聞淵就隱約覺得不對,猜測晏婉或許認識綦奴。

直到後來綠衣道出實情,說明了她和綦奴的關系,聞淵才漸漸放下了這個懷疑。

如今裘叔意突然冒了出來,即便他已盡量規矩禮節,但本色洩露處,那份異域野氣藏不住地與當初綦奴身上相似。

他又言之鑿鑿說自己和晏婉是舊相識……如此看來,莫非是當初在雪色迷蒙下,晏婉將綦奴誤認成了舊識裘叔意?

這樣的話,當初那些怪異之處,便都說得清了。

聞淵擱在桌沿一角的手掌攥了拳。

裘叔意喝完茶,批判了好一通京中規矩。“餵,駙馬爺。”裘叔意擡頭,見聞淵走了神,根本沒在聽。

他晃了晃手掌,扯回話題:“我今日到底能不能見著公主?”

聞淵收回神思,瞧他。無言半晌,愈發鐵冷了面,道:“不能。”

擡手,示意奇安。

奇安領命,抱了劍上前,“請”裘叔意離開。

裘叔意第一反應是從座椅上跳起來,擼袖擺出格擋架勢。

而後又仿佛意識到了這是在京中公主府,於是收了架勢。剛松下胳膊肘,就被奇安架住了。

“哎——”裘叔意一邊被奇安客氣又不留情地架走,一邊回頭發出嚷嚷抗議聲。

聞淵緩緩起了身,看向他,冷峻道:“今日不能,往後也不能。”

斷了他心思,拂袖出了會客廳。

“砰”一聲,公主府的大門在裘叔意鼻尖無情關上。裘叔意趕緊退後兩步,止住了繼續上前拍門的腳。

“呔。”裘叔意摸摸鼻子,懊惱,“就知道那便宜爹沒幹過好事!”

看一眼府門上猶在打晃的獅口門環,無語道:“裘府到底和公主府結過什麽深仇大恨?”

裘叔意前來拜訪前打聽過,聞淵雖性子清冷難近,卻最是秉正守禮。

若非裘府原本就得罪過他,他怎會在初次會面時便如此待客?

裘叔意氣沖沖甩了衣擺,扭頭要回裘府問個清楚——裘家究竟幹過什麽得罪人的缺德事?可不能糊到他頭上。

將裘叔意扔出府後,聞淵負手緩行於青石道。眉目深鎖,將所得信息碎片一點點連貫起來。

裘叔意那麽篤定地說認識晏婉,不像有假。這一點,從康姝幾次反覆閃爍的暗示上也可佐證。

可她卻從一開始便瞞了此事,說,不認識。

為何要撒謊?

斷案無數,聞淵心裏自然明白。

若是坦然,自不必說謊。說謊,多半是因為無法坦蕩。

和一個男人相識的舊事無法坦蕩,這事還能是什麽事?

無外乎情之一字。

思慮一通,腳步立停。聞淵梗在青石道,半晌。

轉身,去往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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