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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袍(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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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袍(已修)

輕風拂過修竹的颯颯響聲,在心間淅淅瀝瀝地此起彼落。雪已化,修竹在月光的掩映下顯不出顏色。

奇安匯報完情況,揉揉肩膀,大剌剌坐下。“這群賊人不愧是饒州軍出身,太能折騰了。”忙活一夜,終於將賊人全部制服收網。

想了想,又道:“那日在望安寺,果然被你猜著了。”

賑災銀被‘饒州軍’和杭州縣府聯手侵吞的犯罪事實,聞淵是在望安寺那日確定的。

望安寺一直拖延不種米囊花,與‘饒州軍’處處作對,饒州軍早就欲除之而後快了。那日史凡明故意來報,將聞淵引到望安寺,便是準備栽贓嫁禍金蟬脫殼。

史凡明帶領了一眾縣兵上山,他們兵士出身,又熟悉山路,本應步履輕盈,上山很快。可那日他們卻步伐沈沈,滿頭是汗的落在最後。

這蹊蹺就在於他們每人在腿上綁了有六七塊的銀錠。準備借著搜寺的機會,反手栽贓。

沒想到聞淵並沒有下令即刻搜寺,他們沒有了栽贓的機會,只好又沈甸甸的帶下山去。史凡明也只得重新安排人潛入寺中悄埋銀錠。不巧被晏婉的護甲衛遇上,二者這才打了起來。

史凡明本來預備在望安寺演一出捉賊拿贓的戲,誰料寺中竟然藏著禦史夫人,又誰料禦史夫人竟是身份尊貴手握調遣令的陶然郡主。趕快緊急叫停,但已然來不及了。這才露出大破綻,為戡破此案加了一把助力。

聞淵並沒有跟著奇安的思緒飄回望安寺那日。

他負手迎窗,凝神望著窗外修竹,沈聲問向另一件事:“……可已核實?”

奇安點點頭,從懷中摸索摸索,遞上暗箋。

聞淵垂眸披覽。窗外天已破曉。他收起暗箋,吩咐奇安道:“緋袍。”

“得嘞。”奇安一躍而起,麻利去拿。

紅衣颯颯,赤朱丹彤。聞淵端坐於案前,神色肅穆,落筆如松。

奇安看著筆墨蛇走龍飛,感慨:“大人早該動筆了。”

頃之,聞淵擱筆。

墨跡未幹,奇安便收起折了起來。

他要趕在天光大亮前送出去。

剛放入懷中,突然想到,“不成,辰時我還要押解史凡明去刑獄。”以史凡明的垂死掙紮勁兒,怕是要費不少功夫,恐怕會耽誤時機。

聞淵將折子收回,置入鶴袖之中。微頓,囑一句:“官場之事,其餘人不必牽扯。”

奇安明白過來,領命。此事如同火線,他可不想成為點燃引線的那個人。

……

晏婉回去後,一夜未穩。

馮憑的質問聲頻頻入夢,在姑娘們哀切的哭泣聲中,交纏漂浮於空中,籠罩在晏婉頭頂,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奮力一掙,那些聲音突然撕裂散開,最終又重新聚齊,化作一頭壯大如牛的青兕,通體黝黑,頭有巨角。

它從空中俯奔下來,用巨角破開來晏婉身旁一人的腸子,將那人掄在地下,如同案板上被剁碎的肉泥。緊接著晏婉亦被它的巨角挑起,墜下時才發現,那灘肉泥竟是父親。

晏婉嚇得猛然睜開了眼,天邊露出魚肚白,她一身冷汗,再也躺不下了。

“康姝。”晏婉掀起床簾,緊著聲喚道:“梳洗。”

她要去前堂,趕在聞淵出府前攔他。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見見王奇謀。

作為女子,朝廷之事晏婉能插手的並不多。因此迫切需要一位真正有政治遠見的謀士在父親身邊,既可做橋梁,又能排解種種突然而來的障礙難題。

晏婉心思沈沈,步伐匆匆,剛一轉到後院折矩月洞門前,便遇到了正往這邊踱步而來的聞淵。

聞淵在她面前住了腳。她還只管莽莽前行,沈在自己心思裏。

聞淵看看她沾上晨露的繡鞋,微微蹙眉。“何事如此急迫?”

沈音入耳,清冷如凇。晏婉猛然停腳,擡頭。

“郡主!”綠衣從聞淵身後探出身來,激動道:“奴家參見郡主。”

晏婉的視線被綠衣牽走,乍見之下,驚喜道:“你沒事了?”扶起她。

綠衣點點頭,道:“奴家一直沒事。”因這直白的關懷,眼眶紅了紅。

又嗔怪地回頭道:“都是他。”

只見那個兩次三番攪風弄浪的異域漢子竟然也在。

晏婉嚇得後退一步,心裏一陣緊張。

聞淵擡手攔住異域漢子,肅容:“不可向前。”

見晏婉對此人如此防備,全然陌生,臉色又緩下一些。

異域漢子悶不吭聲,只是伸出粗糲手掌,緊緊捏住了綠衣的衣角。

綠衣拍拍他的手安撫,道:“不必怕,我不走。”

動作親昵自然,好似十分相熟,晏婉奇怪,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打轉,不解道:“你……”

綠衣連忙解釋:“郡主,他是綦奴,以前是奴家府上的馬夫。”

綠衣原出身於薄宦之家,後來家道敗落,才淪落到了殷俊手中做外室。

在她還是千金小姐的時候,曾於打馬會上救濟過一個被販賣的俘虜。收留他到家中做了馬奴。便是綦奴。

綦奴身形健壯,言語不多。在府上時多獨來獨往,幾乎沒有人聽過他講話。誰知就是這樣一個寡默不起眼的粗漢,卻一直默默跟在綠衣周圍悄悄護著。

一路攀爬掙紮,好不容易得到了為殷俊掌車的機會,卻得知綠衣已經失蹤了。殷俊無動於衷,他卻不能。一路尋絲追跡,找到了杭州。

杭城碼頭那日,他本是要趁亂將綠衣救走。可他天生視弱,分不清紅綠兩色。這才將畫船上身著紅衣的屈花螢誤抓而去。

聞淵緊追不舍,他只得棄人而暫避。孰料聞淵是故意放走他。等他稍一松懈,便立刻現身將其拿下。

綦奴不惜傷了一條腿,才從監禁處捶斷鐵鏈突襲出來。雙手赤跡斑斑。

聞淵未料他如此豁出命去,得信後隨即跟來。

綦奴在望安寺剛一找到綠衣,就已被聞淵的人重新盯住了。聞淵知道他會逃去哪裏,因此當日才說‘不必追’。

這一遭風波過後,綠衣才終於搞清狀況。綦奴一開始,就是沖她而來的。聞淵亦查清,他確實與賑災銀一案沒有牽扯,綠衣替綦奴求情,但觸犯律法之處,無關人情。

劫掠毀物,沖撞官府,數罪並罰之下,綦奴挨了三十大板。

他身健體壯,只養了兩日便可下地,行動未受太大影響。綠衣一心掛念著晏婉這邊,照看了他兩日便匆匆趕來相見了。

聞淵置身一旁,由兩人敘舊。

“郡主放心,綠衣有了新的戶籍和土地,一定好好經營。”

“加上眼下又有綦奴可以幫忙,生計不成問題。”

其他姑娘只要沒有參與犯案的,也都已經陸續在望安寺腳下安置了下來,各人照看一小塊土地。

晏婉點點頭,由衷欣慰。

其實這件事聞淵大可差人交代一聲就好,可他卻親自帶了綠衣來見,由著二人任意交談。

晏婉瞄他一眼,悄悄想,或許王奇謀的事情也沒有她想得那麽難。

於是思量思量,轉向聞淵,開口道:“我想……”

她在一旁躊躇了許久,和綠衣交談完,便一直偷偷瞄他,一副有事要說的樣子。聞淵早已察覺。

適時側過身來,也開了口:“還有個人。”

晏婉看他,聞淵緩緩道:“回京後可見。”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

晏婉松一口氣。

怕會錯意,又靠近些,避開他人,擡手比劃了一個道幡模樣,謹慎壓聲問道:“是他嗎?”示意聞淵看向她的手勢,嬌聲小小的,警覺又神秘。

聞淵看了一眼,移開視線,壓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肅著嗓音一聲“嗯”。

由聞淵押著王奇謀回京,反倒不必擔心他中途跑掉。待回了京,只要能見他,便有的是法子留下他。

“謝謝。”晏婉仰頭道謝,眉黛彎彎,眼見地浮上了高興之意。

聞淵目光移回來。暖陽初升,光影如緞。

賑災銀消失一案,兩人默契配合,共同肅清了案情,心中都有讚許之意。故而四目相對,心裏都有些松巴和緩。

正在這時,一道嬌柔的女聲期期艾艾傳了過來。“子淵哥哥。”

屈花螢立於月洞門的花藤下,由府中女使攙扶著,弱柳扶風地挪步過來。“子淵哥哥。”

她盈盈擡眸,留了三分垂首,望向聞淵。

院中一時寂靜下來。

聞淵不言語。

聞淵不言語,屈花螢亦不言語,認真地看著他。

晏婉也無言。從屈花螢一出現,前世的不甘便總想破土湧現。於是便平了眉黛,轉過頭。端起神色面龐,平眺向月洞門,眼底漠然。

嬌憨躍動都收起不見了。聞淵半垂眼瞼,淡淡側眉一句:“醒了?”

屈花螢受了驚嚇,又染上風寒,之前一直在臥榻昏迷。

甫一醒來,聽聞聞淵正在後院,便央求來見。

見聞淵開了口,她點點頭,下巴微微擡起,道:“螢兒謝過子淵哥哥悉心照料。”

“我聽小香說,子淵□□日守在我床頭。”

“定是沾染了子淵哥哥的福氣,螢兒才能好得這樣快。”說完,蹙眉掩下一絲輕咳,不勝嬌羞之態。

聞淵亦蹙起了眉:“……既沒好全,便莫要在此受風了。”姿態淡淡。

屈花螢踟躕著,上前一步。輕扯了扯他的衣袖,不安喚道:“……子淵哥哥。”想看清他的神色。

這動作說逾矩也不算逾矩,說不逾矩,卻又帶出幾分說不出的親昵。

綠衣看在眼裏,覺得不對,瞧向晏婉。

晏婉面容平靜,收起方才的親近可人,貴氣外露,望著花藤似入了神,端然自成一派。

聞淵不著痕跡地側身,屈花螢沒有松手。聞淵瞥一眼,徑直負起手,衣袖向後蕩開。

袖角離開了屈花螢的掌心,另一件東西也隨之蕩了出來。

“啪嗒”一聲,鶴袖中一則白簡落於地面。

白簡,專用於彈劾官員的折子。

素雲白硬生生撞入眼簾,將晏婉從隔斷中牽扯回來。晏婉垂眸視之,眼皮一跳。

屈花螢殷勤撿起,折子散開。

其上墨字翻飛在晏婉眼前:“臣僉都禦史聞淵,諫阻鎮國公晏瀾專權,不二年間,饒州……”

開頭的幾行字看得晏婉一下心驚,兜頭涼了起來。

這是彈劾父親的奏折。聞淵所寫。

“……你要彈劾父親?”事關鎮國公府,晏婉無法再置身事外,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墨跡暈染,可見擱筆未幹便折起欲傳回京。

聞淵將折子收起,靜下面容。

清淡一句,“正是。”

“為何?”晏婉問他。壓著已然起來的情緒。

聞淵看一眼,移開了視線。

望向院中松柏,平靜無波道:“人可以貪歡一晌,不可以茍且一生。”

這是他昨日說過的話,句句都響刻在晏婉心間。

但今日他在其後多了一句:“皇親國戚,更應如此。”將矛頭直指鎮國公。

吏不廉公,則治道衰。所謂文人傲骨,傲的便是這根不屈不懼不謀私的脊梁。

晏婉一楞:“你說什麽?”沈下了眉眼。

屈花螢突然掩口輕呼出聲:“子淵哥哥,不可以。”

搖頭淺嗔道:“鎮國公是子淵哥哥的岳丈泰山,怎可說貪歡茍且?”一副不該的模樣。

憂心不已,“這樣郡主該有多難過。”不安地看向晏婉。

晏婉笑了。

立身松柏下,主動迎上他的視線,冷冷道:“大人為何不連我一起狀告了?”

“我驕縱跋扈,私發政令。修佛問道,不守禮法。人人得而誅之。”

樹蔭斑駁映面,仿佛落在寒潭,晏婉言語寸步不讓,反問:“不是嗎?”

聞淵眉影加深。“這是什麽話?”沈目冷睨。

且不說她並非官場之人,狀告和彈劾更是兩碼事。

在其位謀其職。

饒州瓷都,鎮國公不問青紅,不去查證,僅憑勘輿家一句話便下令停窯,此為失職。

饒州軍作亂,混水杭城,皆因退役兵將沒有得到妥善安置所致,作為統領,此為失位。

他作為禦史,查實後上表彈劾,以求撥亂反正,是職責所在。

聞淵視線也冷了下來:“尾生抱柱,信守不渝。”

若人人皆以情分遠近來做公事,公正何在?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為官為政,是為天下謀福利。這是他立身之初便許下的誓。

晏婉眼裏盈了盈水澤,抿唇:“我說的是跟你一樣的混話!”

前世真相是什麽,她最終也沒等到。今生又見他如此,晏婉倒是想知道,他還有什麽好說的?

聞淵見狀,也沈默下來。

氣氛僵沈凝滯。綠衣不敢隨意插話,綦奴只管盯著綠衣,心無旁騖。

屈花螢看看兩邊臉色,在沈默中軟語開了口:“嫂嫂,子淵哥哥他不是那個意思……”盈盈欲勸。

晏婉抹一把眼睛,端起郡主姿態,兇起來:“誰是你嫂嫂?屈姑娘真是說笑了。”

“在這裏,還沒有你出來做戲的份兒!”氣勢淩厲。

屈花螢這幅嬌態,晏婉再熟悉不過,畢竟前世同住一府,她可謂親眼看了好多年。

論做戲,她再重活三輩子也是比不上的。這副姿態一入眼,便惹得她心頭冒火。

然而此話一出,聞淵也立刻開了口。

不知是哪一句惹得他愈發不悅。蹙眉看向晏婉,道:“你又何必牽扯旁人?”

無論怎麽說,此番爭執終歸是夫妻間事。

這話聽在晏婉耳朵裏,卻無異於他選擇了站在屈花螢身旁。甚至舍不得表妹聽一句重話。

晏婉心頭突然一陣冷然厭倦。

屈花螢怯生生插進來,嬌聲解釋一句:“子淵哥哥,我不是旁人。”

擡起眼睫,迎著愈發盛起來的日光,翩躚道:“尾生抱柱,信守不渝。”

她知道聞淵秉性一諾千金。

屈花螢重覆了一遍剛才聞淵所說的話,問道:“子淵哥哥,你我自小定下的婚約,還作數嗎?”

裊裊懷春,一派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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