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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姐夜深忽夢少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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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姐夜深忽夢少年事

三月天裏寒氣不散,金萱嘉不幸得了感冒。雖然在家裏裹著被子直哆嗦,但她心裏很高興,因為不用去學校。鐘聲響起來,是放學的時間,她立馬跳下床披上外衣跑到樓下。

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子把從學校回來的哥哥們載回來,這樣的機會不可多得。金芍雪還沒到上學的年紀,看見她匆忙跑到門口,也小跑著跟過來看。第一個下車的是金鱗洪,金芍雪擋在車門前,他開門時被撞得歪倒在地上。

她卡在車門口沒有走,既不動也不哭,就盯著金鱗洪看。金龍瀚在另一邊下車,和捧腹大笑的金萱嘉一起把她拖到旁邊,金萱嘉拽著她站起來,說:“別擋著大哥。”

金鱗洪這才從車上下來。喬太從屋裏探出身,一如既往地帶著慈祥的笑:“今天這麽準時呀?”她看見裹著披肩的金萱嘉,說,“生病就別站在外面,吹了風又要頭痛了。”

金萱嘉沒答她的話,用腳把金芍雪被拖起來時掙掉的鞋子撇道金芍雪腳邊:“芍雪,你的鞋子。”

金鱗洪心情放松,他調笑道:“對不起,你比車門矮,沒看見你。快穿起來,不然就等著和你姐姐一樣得病吧。”

“好了,不能這樣說。”喬太虛按著金龍瀚的肩膀,從他肩上接過書包,“快進屋,今天作業多不多?”

“我早寫完了,”金龍瀚像是不把作業放在眼裏,小聲道,“喬姨,我等下和朋友出去玩,你別告訴我媽。”

喬太問:“去哪裏玩?”

他答道:“到湖堤上看風箏,這不是快到清明了嘛。”

他趕急趕忙地跑進屋裏戴帽子,金鱗洪說:“得叫個人跟著他,這年紀的小孩轉眼就走丟。”

“你不也是孩子?”喬太把書包遞給傭人,回頭看見金萱嘉和金芍雪還在原地,招手道,“你們也早點進屋來。”

金萱嘉沒有動,是金芍雪拉著她過去。四人圍著圓桌坐下,喬太說:“中午廚房烤了薯餅,洗了新鮮的楊梅。”

“家裏有吃的不早和我說?”金鱗洪看金萱嘉一眼,像是怪她在家裏白待一天,他年輕時尤其不拘小節,也不管自己的話落到別人耳朵裏是什麽意思,自顧自開著玩笑,“我知道了,你是等放風箏的小子不在了再和我們分。”

“怎麽會,”金萱嘉用手捂住額頭,遮掩道,“我今天一直在房間裏待著沒出過門,現在還發著燒呢。”

喬太說:“不舒服要多休息,到處跑身體康覆不快。”

金萱嘉用臉貼著冰冷的桌面,金鱗洪拍她的肩膀:“你怎麽這麽別扭?今天沒看見學校裏的同學,覺得家裏悶?”

金萱嘉腦袋昏著,她站起來說:“我玩蕩秋千去。”

小時候的金芍雪表現出的靦腆不是裝出來的,或許是和另兩人年齡差太多,她只把金萱嘉當朋友。她不想聽喬太母子的閑聊,追上金萱嘉說:“我和你一起。”

金萱嘉漫不經心地讓她隨行,她們家總是有一架秋千,轉讓小孩玩。金芍雪先一步跑過去搶能看到花叢的位置,抓著牽繩問:“姐,你為什麽不跟喬姨說話?”

“你別管,我就是不想跟她說話。”金萱嘉在她身邊坐下,“不止是她一個,她們那一群人我都不喜歡。”

不用說金芍雪就知道話裏說的是那些人,她瞥過去,看見金萱嘉正望著高處發呆。金芍雪問:“你看哪裏?”

“沒看哪裏,”金萱嘉回過神來,金芍雪從口袋裏摸出個半個手掌大的沙漏,她問,“這是哪來的?”

“爸給我買的,倒過來沙子就會往下掉,”金芍雪搖給她看,玻璃中的沙子紛紛落下,“聽說能讓時間倒流哦。”

金萱嘉客觀地說:“時間是不可能倒流的。”

金芍雪立即質問:“你怎麽知道?”

“我們老師教的,”金芍雪憤然用力搖幾下沙漏,金萱嘉制止道,“拿著的時候小心點,玻璃很容易壞。”

金芍雪把東西塞到她手裏,抓著繩索顫巍巍地站在秋千上。她看見遠處有人抱著臟衣籃經過,揮著手朝那人喊道:“嘿,那邊的!過來幫我們推秋千!”

那人沒搭理她,金芍雪坐下來說:“她沒聽到。”

漏鬥用銀質錢幣封底,看不出是哪國的貨幣。金萱嘉拿在手裏反覆上下翻動,她看著落下來的細沙,裝作不在意般說:“你喊得那麽大聲,十裏外橋洞裏的乞丐都聽見了。她是假裝聽不見,因為討好我們沒指望,所以懶得管我們。”

“啊,她怎麽這樣。我要告訴爸去。”金芍雪懨懨的,她往面前的空氣身上踢幾下,“三哥不帶我去放風箏。”

金萱嘉沒有說話,金芍雪奪過沙漏,說:“別老是玩我的東西,這是爸給我的,你想要就叫他幫你買。”

“給我玩玩又怎麽了,玩壞了就賠你一個。”金萱嘉雙手一攤,病人總是懶洋洋的,她靠在秋千的靠背上說,“芍雪,你在家裏這麽些年,有沒有想過你媽媽?”

“沒有啊,”金芍雪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為什麽要想我媽媽,她長什麽樣我都不知道。”她說到這裏,像是有了幾分興趣,提議道,“要不我們去問爸要幾張照片?”

“芍雪,你還沒到上學的年紀。”金萱嘉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她小聲說,“到了學校裏,像我們這樣的人有得是,我有個朋友家養著十四個太太,從媽叫到十四媽。”

“那喬姨就是我的第……”金芍雪掰著指頭數著,在心裏過了幾個名字後搖頭道,“我不喜歡排這個。”

“嗯,我也不排這個。”金萱嘉像是把金芍雪當成盟友似的,她遙指著高遠的洋房墻面上鑲著的一扇窗戶,“你瞧,我媽房間的簾子不管白天黑夜都是打開的。”

“說明她喜歡曬太陽。”金芍雪二話不說得出結論,她想了想又說,“我不喜歡曬太陽,會變成黑煤炭。”

金萱嘉哼一聲,似乎看不起她的答案。金芍雪坐直來,推了推金萱嘉的肩膀:“你起來幫我推秋千。”

金萱嘉問:“憑什麽?”

“你是我姐呀,你不幫我推誰幫我推?”金芍雪心安理得,說著就要站起來,“不幫忙我就找喬姨去。”

“回來回來,”金萱嘉拽住她,“看在你是我妹妹的面子上幫你推一推,就五分鐘,五分鐘後換你幫我。”

姐妹是世上最方便的借口,她想擔起做姐姐的責任,畢竟金芍雪從小就沒有媽媽。金萱嘉很自然地推己及人,她的母親尚且在世,只是不理她她就如此沮喪,金芍雪可是自出生起就沒有母親,她總覺得金芍雪孤孤單單的怪可憐。

她也不太明白真正的母親會如何對待孩子,是像喬太那樣事事留心,還是像蘇緗那樣面面俱到?金萱嘉想象不出來,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試圖讓金芍雪感覺到一點溫暖。

以姐姐為名索取方便的金芍雪沒過幾年也成了姐姐。金芳菲生下來兩年,她就拉著金芳菲學快步跑。

金萱嘉討厭蘇緗,但恩怨不及子女,一家人不應該劃分得涇渭分明,於是她把蘇緗劃出去,把金芳菲留下來。

孩子們都在逐漸長大,金芍雪也上了學,每天跟金萱嘉一起坐車去學校。她星期五那天放學後在洋貨店裏買了一盒油畫顏料,說要照著畫報上的人像幫金萱嘉塗指甲。

落在指甲上的細毫筆掃過的力道越輕感覺越明顯,金萱嘉打哈欠。門把手被人從外面按下去,來訪的竟然是蘇緗:“怎麽躲在房間裏?裁縫到家了,過會兒要進來。”

金萱嘉輕慢地說:“等著吧,芍雪在幫我畫指甲。”

“就快畫好了,”金芍雪和她配合得不好,沒有幫她圓謊的意識,兀自沾了黃色顏料說,“兩只鴨子嘎嘎嘎。”

蘇緗沒關房門,卡在門口往走廊盡頭看。金萱嘉莫名煩躁起來,她低聲問對面的金芍雪:“蘇緗來幹什麽?”

“金峮熙今天跟他爸來我們家視察工作,好像他明天要當土皇帝似的。”消息和筆尖一同落下,金芍雪的聲音輕得險些聽不見,“蘇太家裏跟他不對付著,當然要躲著了。”

金萱嘉點點頭,又問:“你從哪聽來的?”

“還不就是三炮……”說到這裏蘇緗關上門徹底進屋,金芍雪立即機敏地不著痕跡把話題換掉了,“三炮臺是什麽東西啊?我聽老師說過,可惜沒有親眼見到。”

蘇緗在桌邊坐下,金萱嘉拘謹地把手揣回去了。她笑道:“窩在房間裏多沒意思,今天家裏有紅茶加樹莓汁。”

她為什麽來?金萱嘉停滯兩秒,當即找出合理的解釋:“你是想騙我出去跟二哥玩吧,莫非三哥哄不住他?”

“騙你做什麽?不肯下去就不下去,叫那個裁縫上樓就是了。”有人敲幾下房門,蘇緗說進,敲門的就是裁縫,她起身說,“正好說到你們呢,過來給兩位小姐量下尺寸。”

那裁縫帶著兩個助手,其中一個和金芍雪差不多大。他指甲縫裏黑黑的,像是沾了太多墨水,衣服也皺巴巴的。

只有為首的裁縫老師穿得最光鮮,他從工具箱裏取出軟尺,讓助手幫他測量。桌前的空間都被占了,蘇緗倚在床邊,說:“學校的校服還合身嗎?趁現在拿出來改一改。”

“合身,當然合身。”金萱嘉轉過去方便量肩寬,她心裏覺得蘇緗每次出現都要找個東西靠著,好像單獨一個人就站不穩,她說,“本來就是量身做的,怎麽會不合?”

蘇緗說:“那身是前年做的,這幾年你正長個子。”

軟尺繞著收緊,宛如絞索套在脖子上。金萱嘉放下擡起展開的手,蘇緗用早有預料的笑容說:“是不是長高了?”

金萱嘉不答話,金芍雪說:“哎喲,好餓。”她看向蘇緗,問,“今天廚房裏還有些什麽來著?”

“樹莓汁紅茶,”蘇緗說,“有不少點心。”

“我要吃點心。”金芍雪站到助手面前,展開手說,“快量吧,吃撐了肚子要大一圈,做出來的衣服會肥。”

眾人都笑起來,金萱嘉閑步走到窗邊遠眺,靠著窗框。她渾然未覺自己也是像蘇緗那樣找個東西倚著。

金芍雪量完第一輪,裁縫說:“尺碼正合適,剛好我們這次帶了一件差不多的樣衣來試穿呢。”

“什麽衣服?”和金芍雪差不多大的那個打開矮櫃,露出裏頭的淺黃色洋裝,金芍雪說,“不錯,給我換上。”

金萱嘉還在望窗外,她喊道:“姐,看我穿新衣服。”

她把衣服穿上,裁縫拿出手提燈來展示布料在不同光照下的顏色。金芍雪的臉被光照得蒼白,很像唐蒄把她帶走的那天,她癱坐在地上看見跟著蘇緗離開的金芍雪。

金芍雪不信她能逃走,還是向蘇緗進諫直接把人帶走。離開時她頻頻回顧,蘇緗和以前一樣冷酷得不願回頭。

想起第一天上學蘇緗給她準備書包和文具,想起和金芍雪早起去學校昏頭昏腦地靠著車窗打盹。凍僵的人感覺不到泡著身體的水冷,她在擁有那一切的時候感覺不到幸福。

窗簾層層落下遮蓋住陽光,黑暗籠罩過來,將她緊緊包裹住。是她自己要弄瞎眼睛,唐蒄跳著腳罵她,忍過去不就好了?就像蘇緗,和她父親離心也能面不改色地一起吃飯。

這種事她才不想做,她寧可為看錯唐蒄而付出代價。意識在腦海裏浮沈著,她聽見有個童聲念道:“金毓……”

當頭一棒,她猛然轉醒:“金什麽?”

程遂翻著書說:“金毓黻,1962年辭世的歷史學家。”

不是她認識的人。她看不見東西,就叫程遂給她念書聽,她幻想能在書裏聽到一點過去的線索。從程遂識字起念了許多年,史書裏沒有蘇緗,沒有金芍雪,也沒有金萱嘉。

她們後來怎麽樣了?她知道自己沒辦法求證,唐蒄和宋迤只會騙她,不會跟她說真話。金萱嘉臥在躺椅裏,眼前陪她許多年的黑暗越來越深,她說:“今天就讀到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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