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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蒄姐還是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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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蒄姐還是陰魂不散

精雕細琢的木扇門關上,衣櫃肚裏稍顯空蕩。拿出的衣裳堆在床尾,選出今天要穿的那一件後剩下的就都多餘了。

宋迤用尾指刮一點蛤蜊油,直搽到手腕,她湊近窗邊看了看天色,再不出門就又要晚了。她和唐蒄關系覆原,在蘇緗和金先生看來都不是壞事,一個想借唐蒄拉攏宋迤,一個想借宋迤拉攏唐蒄,對今天的約會這兩人都是默許的。

不知唐蒄在蘇緗那邊常用的說辭是什麽,再怎麽離譜都不會像自己這樣四處找補。宋迤覺得唐蒄是個比誰都會撒謊的人,否則她就不會被唐蒄耍得團團轉。

前幾天見唐蒄的時候,她為今日的會面制訂了全套計劃。沒想到自己會抽出時間陪她做這種事,宋迤昨天讓人幫她買了東西,也和司機打過招呼,臨時變卦實在太麻煩。

車往南郊開,沿途都是眼熟的風景。唯有將近終點時有點變化,唐蒄等在墓園外的榆樹下,衣服下擺被風吹起來。

車停在斜坡下,宋迤提著籃子下了車。唐蒄兩手揣在袖袋裏,滿面笑容地迎上來:“你真的來了?”

“我要是不來,你的冷風就白吹了。”宋迤走近了,說,“我就只帶你來這一次,以後你別再求我帶你過來。”

“行。”唐蒄在冷風裏跺腳取暖,挽住宋迤的胳膊說,“好緊張,還是第一次上這種墳。我的墓在哪裏啊?”

宋迤朝斜坡的最高點揚揚下巴,兩人靠在一起往墓園裏走。唐蒄伸手翻亂籃子裏的東西,評價道:“這都是給我的?陽間的人拿紙糊的垃圾糊弄我,我還不得氣成厲鬼?有本事就燒真金白銀,少給我打腫臉充胖子。”

宋迤遙指墓園門:“門口有個看場子的老大爺,很久以前就在。你進去時別太張揚,把老人家嚇死了。”

唐蒄點頭保證道:“我知道,我不會讓他看見我的臉的。”她抱緊宋迤的手說,“好緊張,好新奇。”

籃子擋在兩人中間,宋迤將其挎到另一邊,唐蒄便更加往她身上黏。她把手伸進宋迤的口袋裏,望著漫長的山道問:“宋迤,你一年給我上幾次墳啊?”

宋迤說:“也就清明節來看看你。”

“什麽?一年就來一次,你也太不珍惜我了。如果你死了,我——”守墓人在土房裏睡覺,唐蒄識趣地停住嘴,走遠幾步才壓低聲音說,“你不會死的,對不對?”

宋迤也對她笑。唐蒄半壓在她身上道:“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你會和我的墓碑說話嗎?有沒有哭啊?”

即便這時沒有寒風,宋迤也感到一陣惡寒。她把臉偏到旁邊去:“燒完東西就走了,話能說給誰聽。”

唐蒄急道:“說給我呀,你沒有話跟我說?”

“有什麽好說的?有話就當面講,做什麽要朝一塊石頭說話。”宋迤熟練地指摘起唐蒄過往的不是來,責怪般說,“你根本沒死,我和墓碑說話未免太傻。”

“這話沒錯,有事就當面說。”墓園裏石碑林立,唐蒄縱目遠眺,“我就站在你面前,有什麽話直說便好。”

“是,”宋迤頓住腳步,“那頭那塊就是你的碑。”

唐蒄松開宋迤,跑到過道盡頭的墓碑前,石料上赫然刻著她的名字。她圍著這座石碑看了又看,宋迤提著籃子走過來說:“這塊料子是金小姐給你挑的,錢也是她出。”

“金小姐出?明明你才是我的家屬,”唐蒄蹲下來仔細辨認碑文,指著宋迤的名字說,“你看,你名字在上頭。”

宋迤不答這句話,把籃子放在旁邊,思忖道:“我倒是很好奇土裏埋著什麽。你的屍體被金先生燒了,骨灰埋在下面。你如今毫發無損,那當日埋下去的骨灰還在嗎?”

“是誒,我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唐蒄坐在放貢品的臺階上,取出打火匣道,“要不我們挖開來看看?”

宋迤驚疑地看著她,唐蒄打亮火焰,思慮極為周全:“現在當然不行,等到晚上,我們拿鎬子和鐵鍬來。”

宋迤挖苦道:“真有出息,自己挖自己的墳。”

“這有什麽,想學我可以教你。”唐蒄說得毫無壓力,她攬人肩膀般摟住石碑,閉眼道,“唐蒄,一路好走。”

“快別這樣,”宋迤說,“我看了頭疼。”

“頭疼就蹲下來休息一下,”唐蒄想把她拉過來,宋迤不為所動,唐蒄堆著笑問,“能給我表演燒紙嗎?”

宋迤還是沒反應,唐蒄又說:“人家真的很想看。”

她假裝沒聽見,唐蒄去搖她的手。宋迤躲開她,為求清凈說:“我只演一遍。”唐蒄趕緊點頭,她借著唐蒄手裏的打火匣點燃紙錢,嘆息道,“唐蒄,你死得好慘啊。”

唐蒄捏著紙元寶蹲到她身邊,提出改進意見:“對對對,你情緒再上來點,演出那種很悲痛的感覺。”

“蒄姐,你死得好慘啊,”宋迤假哭著抹眼淚,在升起的黑煙裏咳嗽幾聲,擡頭問,“這樣行了嗎?”

想叫她表演出哭墳也太強人所難,唐蒄坐回臺階上,在籃子裏摸出個蘋果。她用袖子擦幾下表皮,很幹脆地啃一口,宋迤罵道:“遭天譴的,還吃蒄姐的貢果。”

唐蒄把啃了一邊的蘋果遞到她嘴邊,宋迤當即拒絕:“我不要,這種沒良心的事我可做不了。”

“反正也是給我的,”唐蒄把蘋果往前推了推,“來嘛,蒄姐給你吃的,真有天譴了也是我先死。”

宋迤應付般咬一口,把紙元寶一股腦丟進火裏,說:“趕緊燒完撤了,人還沒死透就跑來掃墓。”

這座墳經由金萱嘉挑選,定在最高處。宋迤遠觀整片墓園,目光落到把紙錢往火裏丟的唐蒄身上,說:“那時沒反應過來,把你葬在這塊地,在往下一個坡裏還有你哥呢。”

唐蒄用腳踢幾下灰堆:“大好的日子,不提這種人。說起他免不了和你吵架,一吵架你就又不搭理我了。”

宋迤攏幾下頭發,說:“不理你是怕氣上頭說錯話,以前你剛被抓那會兒,把我當你大半輩子的仇人似的說。”

“我不是故意的,誰讓你不帶我走?我那麽信你,”唐蒄馬上把她拉下水,“你也有責任,你說和我兩不相欠。”

“是啊,兩不相欠。”宋迤把唐蒄拉起來,“也不知道是誰在蔣毓那裏瞎訂東西,把我全部積蓄都卷走了。”

“要你錢的是蔣毓,跟我有什麽關系?”唐蒄隨手拿起籃子裏剩下的紙花,拿到宋迤眼前道,“小白花。”

宋迤接過她的花,湊近幾步把花簪在唐蒄腦後。唐蒄臉上掛著笑,宋迤捏她的臉,有點怨憤地說:“你個死人。”

唐蒄擡手壓在她的手腕:“能親一下嗎?”

宋迤收回手,說:“這麽多人看著。”

唐蒄在墓園裏望一圈:“這兒沒人哪。”

“地裏全是,不想給他們瞧見。”宋迤順手摘了她的花,提起籃子說,“快走吧,燒了紙這煙太熏人。”

她也不等唐蒄說話,拿著東西就走。唐蒄三兩下啃幹凈蘋果,在後頭跟上她絮絮道:“你一年只見我一次,我卻是天天都想你。我偷偷在棺材蓋上刻一個‘我那天各一方最親愛的宋姨’,每天晚上看著這行字睡覺。”

“你幹的這種事,我都找不到詞來說。”宋迤瞥她一眼,從兜裏摸出個小鐵盒來,“給你擦嘴的。”

唐蒄接過打開,謹慎地摸幾下在手背上塗開,嘀咕道:“不是膠,還以為你要把我的嘴巴封起來。”

宋迤舒然一笑,唐蒄收下鐵盒,跟她手挽手:“上回來這裏的時候不是看見一朵海棠花嘛,這幾年還能見著嗎?”

她說:“不知道。車在外頭等著,我沒空賞風景。”

“現在你就有空了?”唐蒄笑著靠在她肩膀上,愀然嘆息一聲,“唉,不要這麽物是人非,多難過啊。”

宋迤摩挲幾下她的嘴唇,說:“當心別又扯出血。”

唐蒄低頭自己擦幾下,匯報道:“沒有。”繞過一個彎,沿途蒼翠和記憶裏相差不大,唐蒄憑著幾年前古舊的記憶找出可疑地點,問,“是不是那裏?真的找不到了。”

即便宋迤逢年過節都跑來這邊給唐蒄燒點紙錢,也沒再度見過那枝海棠。青碧綿延,不說花枝,就連枯枝也不見一根。宋迤道:“上次看見的時候滿樹就只開一枝花,只怕那棵樹早就活不得,我們這些人再也無緣得見。”

唐蒄搓幾下嘴唇:“今天沒流血,也沒起皮。”

越看越覺得這裏就該有一枝花的,在蔓延的綠色裏,唯有那一點紅艷畫龍點睛。她想起宋迤寫的詞句,指著遠處路邊的石凳說:“我們去那邊坐一會兒。”

兩人肩並肩坐下,在寒風裏挨在一起。宋迤把籃子放在腳邊,唐蒄把她的手抓過來,問:“你冷不冷?”

宋迤用臉貼一下她的手,呼出一團白霧來:“冷的人是你吧?手冰成這樣,故意拉我的手來凍我。”

“我們下次什麽時候見面?你今晚打電話給我,”唐蒄靠在她肩上,還沒分別就計劃下一次相見,“還是我叫人跑腿去你家送信?你媽媽讓你晚上出門嗎?”

“什麽我媽媽,”幾只飛鳥疾掠過天空,宋迤自顧自決定道,“我給你打電話,一分鐘你沒來接就不見面了。”

“不行,”唐蒄舉起宋迤的手反對,“萬一你給我打電話結果我在洗澡,外頭的人進不來,就通知不到我。”

“那也不關我的事,我只管……”宋迤的話停在唐蒄拿出舊戒指往她手上戴的瞬間,冬天裏的手套太厚,圓環卡在第二個指節,她收回手不再說話,把戒指取下來還給唐蒄。

唐蒄不敢接,訝然問:“你不想要?”

宋迤把手套松掉,手和戒指一起呈給唐蒄。唐蒄怕她又跑走,半帶彳亍著握住宋迤的手重新給她戴上,她才含笑續上剛才的話:“我只管給你打電話,別的一概不管。”

唐蒄將她拉近,小聲說:“讓我親一下,就一下。”

宋迤還是搖頭,唐蒄退一步,道:“那就抱一下。”

這時候不會有人來墓園,抱一個也無傷大雅。就是被看見又有什麽?不過是一個擁抱。宋迤環住唐蒄,任由她貼在自己身上,她靠在唐蒄肩頭,感覺到唐蒄的手伸進衣袋裏。

唐蒄沒摸到想找的東西,問:“你的槍呢?”

宋迤平淡地說:“我沒帶。”

“沒帶?”唐蒄一下子坐直起來,胡亂在她身上各個口袋裏確認宋迤沒帶槍,故意擠出個像是垂涎的笑來,“你見我不帶槍和見我不穿衣服有什麽區別,你不怕遇見危險?”

“你就是最大的危險,”宋迤輕輕拍一下她面頰示意她見好就收,“你這表情好難看。”

唐蒄立刻不再嬉皮笑臉,端坐起來和她分開。剛分開沒多久她又突然擡手捧住宋迤的臉,以一種嚴肅的表情說:“宋迤,現在我真的要親你了。”

宋迤自知躲不過,擡起手掌擋在唐蒄嘴唇前:“在這此前你必須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行不行?”

唐蒄沒再靠近,豪邁地一揮手:“你直接問就是。”

宋迤在腦海裏措辭幾秒,把唐蒄新給她戴上的戒指亮出來。她將那顆珠子指給唐蒄看,說:“有天我不慎把這顆珠子弄破,發現裏面有張小字條,上頭的數字有什麽含義嗎?”

“不是,這裏面居然還有字條?”唐蒄像是第一次聽說這回事,她抓住宋迤的手轉幾圈那粒圓珠,“是什麽樣子的字條?應該是做東西的人塞進去當做標識的吧?”

這樣的答案也算合理,只是唐蒄說的話總叫人半信半疑。難道真是工匠做的時候隨手放進去的?宋迤低頭去看手上的戒指,唐蒄驟然摟住她親在她臉頰上。她擡頭去看,只看見唐蒄一如既往的笑顏:“我早說了你是傻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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