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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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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落

往日裏專往眾人目光聚集處站的金萱嘉如今反而不想打眼,張羅著接待的人是她最不喜歡的寧鴛,跟著寧鴛掉眼淚的是金芍雪,小彩雲攏著手在她倆身後站著。

門口用竹竿支起一匹白綢布,辨不清面目的人熙來攘去。金萱嘉認識這些人,更堅定地認為這些人跟她母親從沒相見過,好像今天報喪的不是某個姓李的和他們有過幾面之緣的女人,僅是金先生的某個太太。

不怪金先生喜歡寧鴛,這種時候她最是得力,和李環露沒有交集有什麽關系?她照樣哭得出聲,照樣能把為數不多的擦肩碰面添詞加句變成和李太的惺惺相惜。

有人握著手請她節哀,她更是傷懷,說出一長串希望李太往生極樂的吉祥話。金芍雪在旁邊低著頭,心中嘲諷寧鴛幾乎是敲鑼打鼓地向別人展示她有多難過。

她最喜歡端架子,在只有幾面之緣的人面前不能像寧鴛那樣有失風度。金芍雪擡起帕子擦眼淚,也不像寧鴛那樣長篇大論地訴說傷心,只是偶爾抽噎一下。

中午時人少了許多,金芍雪抹幹凈眼睛去後廳找金萱嘉。她終於發現金萱嘉比她更好面子,就算在母親的葬禮上也是不肯叫別人看見她臉上一滴眼淚的。

傭人忙著給中午留下的客人準備午飯,金萱嘉獨自坐著,像鋪在桌上沒有落墨的紙。金芍雪坐到她旁邊,擰著帕子說:“真造作,寧鴛哭得跟死的是她媽似的。”

金萱嘉望著遠處沒跟她玩笑,金芍雪把帕子晾在椅子扶手上,挪到她面前說:“你今天不出去?先生說下午五點鐘是最好的時辰,爸就把下葬的時間提前了。”

金萱嘉的眼珠子轉起來,好半天才攢了點活人氣。她問:“他是想把她埋在這裏嗎?”

李環露原籍在甘肅,想把她葬在家裏是不可能的。那就埋到金先生家所在的奉天?東三省如今那邊亂得一鍋粥似的,也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能回去。

人們提到身後事總會強調落葉歸根,真正讓金萱嘉恐懼的是她不知道李環露的家在哪裏。有種刑罰是在臉上刺字,金萱嘉如同一個活著會跑會走的烙印,她很怕自己每次出現在母親面前都是重新揭起她的傷痛。

每次想到這裏就會停下來,總不能進一步否定自己。金萱嘉不能再想,把註意力轉到金芍雪身上。

“爸就是這個意思,他不高興李太跟蘇緗勾結,肯讓李太幹幹凈凈地死就是莫大的恩情了。”金芍雪說完,抱著腦袋防備道,“這是大傻說的,你別打我啊。”

“大哥說的?”金萱嘉把她抱著頭的手撕下來,說,“他看見我媽這個下場,還不得急著帶他媽走。”

她拉過金萱嘉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你別因為這件事跟爸置氣,萬一他連你一起不喜歡怎麽辦?”她頓了頓,又做了個起誓的動作,格外莊重道,“不是我跟爸告的密,你不會懷疑是我害了你媽吧?”

金萱嘉搖頭,金芍雪說:“這就好了。我想巴結蘇緗,幫李太打掩護還來不及,閑得沒事幹去揭發她?”

她故意把話說得怪腔怪調,說完兩個人都笑了。金萱嘉揉了揉眼睛,天際的陰雲好像壓在眼皮上,一搓就要下起雨。趁著現在外頭人少,出去看一兩眼也好。

她尤為感謝李環露把她送過去的禮物還回來,好讓她有個媽媽還在愛她的借口。她寧願相信李環露是假作決絕不想連累她,也不想承認母親對她根本沒有愛。

她不想在人前難過,但寧鴛太聲情並茂,即便以前和寧鴛關系不愉快也願意放下身段攙寧鴛一把。金芍雪悄聲說:“你看大傻和三炮鬥氣呢,專讓人看笑話。”

金萱嘉往金鱗洪那邊看過去,這人果真掐著筆,一副受氣深重的模樣。不知怎麽,金萱嘉想起那個已死的二哥,那個蘸血寫在桌上的金字,究竟是在暗指誰?

難道真是說的一整家的人嗎?金萱嘉覺得攙著寧鴛的手都不像自己的,紙錢燒沒的氣味熏得她頭暈,金萱嘉松開寧鴛的手,寧鴛說:“小姐啊,你要節哀。”

金萱嘉應道:“你也節哀。”

寧鴛向她頷首,望著她的眼睛裏盈盈地沾著淚水。她覺得自己飄起來,這場葬禮像個戲臺子,各路有關人士無關人士都要粉墨登場,她飄在空中凝視著所有人。

她看見金龍瀚和金鱗洪暗中交鋒的眼神,又看見跟寧鴛一樣哀哭著的幾位太太,還看見跟華先生小聲說話的金芍雪,金萱嘉覺得自己應該盡早退場。

樓下太多人,樓上的空氣都比下面清新。今天來了太多人,宋迤比她還要不想露面,她躲在房間裏抄東西,聽見金萱嘉開門的聲音,壓抑著驚訝說:“金小姐。”

她還是對金萱嘉有種留有餘地的警惕。金萱嘉知道剛才小彩雲當著金先生的面拋出橄欖枝,宋迤是在猶豫金先生會不會因為小彩雲而對她進行試探。

金萱嘉走到她身側,宋迤把桌上的紙揉成一團,丟到旁邊的紙簍裏。宋迤從不會說節哀之類的話,比起安慰,她更習慣在這種時候待別人如同往常。

太好了,宋迤沒用憐憫的眼神看她。金萱嘉坐下來,直接抓住重點問:“你知道我二哥是怎麽死的嗎?”

“槍殺。”宋迤答得果斷,說完又擔心金萱嘉問罪般站起來,“屍體我沒碰過,金先生不會讓我插手。那時候碰上唐蒄殺了侯亭照,二少的死我們都顧不了。”

“然後他叫人把屍體運回奉天。”金萱嘉懨懨地說,“當時你在家裏留的時間更多,有沒有發現什麽疑點?”

“幾年前的事,金先生不許我細看……”宋迤總覺著她這份平靜一戳就破,說話也跟著小心翼翼的,直到思維拐過一個轉角,“那幾天你聽見有人敲窗的聲音?”

“有嗎?”金萱嘉反而不記得,她仔細回憶幾秒才恍然找到答案,“哦,有天晚上有人在外面敲窗,把我嚇醒了對吧?你們說是鳥,還說是有人偷東西。”

宋迤的眼睛瞟向窗戶,今天沒有人拿石頭敲她的玻璃。她定了定神,說:“根據唐蒄後來的描述,那天在跑馬場我暈倒之後她就拔槍去追侯亭照,她跟我們說過,那時金二少是看見侯亭照與我們對峙的目擊證人。”

金萱嘉跟著她的思路走,不可置信地說:“莫非你想說二哥看見蒄姐殺侯亭照,她就又殺二哥滅口?”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宋迤很快否決她的觀點,說,“侯亭照已經死了,如果唐蒄確實殺了金二少,再說出金二少是目擊證人只會平添她身上的疑點。”

她想起那天唐蒄對金峮熙的呼喊,似乎是金峮熙看見侯亭照行兇傷人下意識想走,唐蒄逼迫他留下來。

她早該想到,那句逼令是唐蒄在危急時刻亮出的刀刃,那時候的唐蒄就把這種事掛在嘴邊當威脅了。

金萱嘉心裏的想法亂成一團,找不到思維的線頭。她拽住宋迤往外走:“你跟我過來,我們打電話問她。”

宋迤被金萱嘉拉出房門,她仿佛在出門前的一瞬間看見唐蒄在沖自己笑,當時唐蒄逼嚇金峮熙是在擔心她嗎?還是只是想把金峮熙嚇走,好對侯亭照下手?

金萱嘉跑回房間裏,一伸手掀開電話機上遮著的帕子。她磕磕絆絆地撥好號碼,把聽筒遞給宋迤。

宋迤猶豫著接下,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唐蒄說話。忙音像是無限期地延續下去,宋迤正要以此為借口準備掛斷,那邊立即響起唐蒄的聲音:“這裏是蘇小姐家。”

宋迤沒有答話,唐蒄催她開口:“餵?”

沒有回音,唐蒄用袖子擦了擦聽筒:“餵?”

還是沒有回音。唐蒄立即了然:“是宋迤?”

宋迤馬上把聽筒扣回去,金萱嘉看著她,她說:“唐蒄說的謊話何其之多,直接問她她也不會說真話。”

金萱嘉愈加不安起來:“那我們還有什麽辦法?”

鈴聲又響起來,金萱嘉要親自接聽,唐蒄在電話那頭篤定而怡然自得地說:“是宋迤吧?”

金萱嘉穩住心神,說:“不是,是我。”

“金小姐?”唐蒄飛快地嚴肅起來,她鄭重道,“你娘的葬禮我不能出席,抱歉了。蘇緗說我現在不能在金先生面前晃來晃去,他會殺了我的。”

“是嗎?”金萱嘉說,“我看到你給他的禮物了。”

“那個小人?”唐蒄有種陰謀被戳穿的局促,她連忙解釋道,“我沒想給你看的,小彩雲怎麽不躲著你?我是生你爹的氣,不是生你的氣,你千萬別誤會我。”

“蒄姐,我現在只想問你一件事。”金萱嘉打斷她的話,只能感覺到撐起來的手拿著聽筒,只能感覺到嘴唇在僵硬地吐字,“你會對我說真話嗎?”

唐蒄擡眼看向對面,說:“我會,我保證。”

金萱嘉還是毫無矯飾地問:“是不是你殺了我二哥?”

“你二哥是誰?”唐蒄的思維突然卡頓,她經過對面的提醒才想起來,她說,“哦,金二,金二不是我殺的。你還記不記得他留在桌上的字?是姓金的人殺的。”

“這個我當然知道,不用你多說。”金萱嘉又一次打斷唐蒄,她繼續問,“你知道是誰害了我二哥嗎?”

唐蒄拈著電話線沈吟許久,隔了半天沒說話。她估摸著金萱嘉是時候要催她說話了,便道:“這個我不能在電話裏告訴你呀。能當面說嗎?我怕蘇緗容不下我。”

金萱嘉抓緊聽筒,問:“我二哥的死跟蘇緗有關系?”

“不方便現在跟你說。”唐蒄比她還著急,“真的,剛才第一個打電話的是不是宋迤?叫宋迤一起來吧。就像上回我和她見面那樣在那個餐廳見面。就這樣。”

金萱嘉還沒說話,她就把電話掛斷了。

“呼,好危險。”唐蒄把聽筒按回電話機上,她長出一口氣,擡頭看向對面的蘇緗,“真的要和金小姐說實話嗎?她跟那個撿來的二哥關系還不錯的。”

“想在世上立足最該註意的是真實,告訴她真相有何不可呢?”蘇緗臉上掛著不以為然的笑,“在那樣的家裏做人很難清白,至少我們不能再對她說謊。”

唐蒄縮在沙發上兀自嘆息,說:“金小姐不像我這樣禁得摔打,她娘才死不久,經受的打擊還不夠大?”

蘇緗沒有說話。唐蒄撲哧一聲笑出來,說:“依我看,你不如早點把我放出去把金先生弄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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