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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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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雙春

路上常看見卡車,一車一車地往上載東西。城裏往車上送的是物資,城外往車上送的是人,街上熙來攘往的人小得像在燒滾的油鍋裏飄飄蕩蕩的芝麻。

照片被指尖捏得發軟,今天是金萱嘉最不喜歡的天氣。幹燥的秋天,執著的陽光,唯一的好處是不怕臉上出油,因為風把水分吹幹,把臉鞭笞得像黃色的土塊。

蘇緗和寧鴛一樣把她定為目標,猶如端著槍的士兵瞄準靶心。那位華先生不知是誰,寧鴛選的肯定不會太清貧。蘇緗推上來的蘇徠被金芍雪拉走,兩個人在櫃臺前對比著手裏的菜單,金芍雪非要吃冰淇淋。

他深知今天是要表現自己,於是選擇縱容。可惜這樣盡心入戲的演員沒有觀眾,金萱嘉一路上都在看金芳菲寄來的信,明明只有寥寥數語,她卻像讀一本天書。

“嗯,我想好了。”金芍雪放下菜單,向櫃臺後店員說,“要三個球加花生碎,再就是楓糖漿。”

“和我姑姑的口味一樣。”蘇徠躊躇著開口,偷瞟座位上的金萱嘉,“你姐姐好像不太喜歡我。”

“她只是跟你不熟。”金芍雪也跟著偷看她,又說,“也可能是老師把你說得太好了,她心裏有落差。”

話像石沈大海。蘇徠沒有下文,金芍雪在心裏遛過一圈,問:“老師有沒有跟你說起過我?”

蘇徠說:“沒有。”

金芍雪笑道:“我想也是。我不喜歡念書,自然不喜歡老師。我們以前上課都是彈彈琴唱唱歌。”

她沒有說謊,她不喜歡念書。眼前的蘇徠正如一本學校標明的必讀名著,沈悶得看一行就沒了興致。

這麽無趣的人。金芍雪想起以前學校裏的同學,也有幾個像他這樣縮手縮腳,讓人懷疑是不是偷了東西。她明白金萱嘉看不上他,更何況他是蘇緗的侄子。

金芍雪看著店員擠糖漿,說:“你是蘇小姐的侄子,想必你見過她的小女兒吧?在上小學的那個。”

蘇徠點頭。金芍雪問:“她有趣嗎?”

他答:“不知道,我跟芳菲妹妹見面的機會很少。”

“我姐姐最喜歡她。”金芍雪心裏的答案當即命中,她惋惜地說,“如果你和我姐姐說芳菲的事,她或許會和你聊起來。你不知道芳菲的事,太遺憾了。”

興許是以前友好相處過幾年,蘇緗很想在大廈傾頹前救金萱嘉一把。蘇徠記得她的囑托,盡職地向金芍雪求援:“芍雪小姐能告訴我些芳菲的事嗎?”

金芍雪沒在看他,盯著店員手裏的碗說:“冰淇淋來了,”她站起來捧住碗,“去坐著說。”

蘇徠不擅長提出反對意見,只能照做。金萱嘉在座位上低頭看照片,金芍雪坐到她旁邊道:“還在看啊?”

照片裏的金芳菲穿著校服,眼裏的期盼像掛在衣服前的校牌一樣奪目。金萱嘉感嘆道:“看著這樣的芳菲,就好像看見我小時候,歲月不饒人哪。”

金芍雪瞅一眼照片:“你小時候不長這樣。”

金萱嘉把照片裝進信封裏,隨口說:“廢話,我上小學的時候你根本沒出生,你怎麽可能看見?”

“不是,這叫當局者迷。”金芍雪舀一口冰淇淋,“我天天看著你,你只有照鏡子的時候才看得見自己,所以我是對的。”她看向蘇徠,“蘇先生你說是不是?”

“是,”蘇徠猶豫一下,又說,“不是。”

金萱嘉沒在意他的自相矛盾,她的心思還在照片上,說:“我第一天上學的時候就背了個那樣的書包。”

說完這句話,她很快意識到買包的可能是同一個人。那時和她走得最近的就是蘇緗。這種時候很難不多想,她暗裏把她中斷的學業和早見的頹勢聯系在一起。

金芍雪打斷她的想法:“來,你嘗一口。”

金萱嘉拒絕道:“我不要,怕凍到牙。”

金芍雪挖了一大勺,幾乎把勺子推到她臉上。金萱嘉勉強咽下去,想起桌上還有別人,這才想起來搭理蘇徠:“唐蒄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我不太知道。”蘇徠仍是沒什麽底氣,“她和姑姑相熟,就和姑姑住在一起。而且姑姑那邊的小彩雲……”

宋迤擡頭看他,他也在觀察宋迤的神色,說:“小彩雲照顧過宋迤,我們就想讓她照顧唐蒄。”

金萱嘉笑著對宋迤說:“小彩雲成了你和蒄姐的保姆,依蒄姐平時的作風,她肯定忙得要死要活的。”

“對,剛才還看見她幫老師端吃的。”金芍雪放下手裏的勺子,“說到老師吃東西,我就不想吃東西了。”

“看她吃那個是挺恐怖的,”金萱嘉晃晃信封,說,“能拿到芳菲的信,也算是罪沒白受。”

“我問了蘇先生,他說他不了解芳菲。”金芍雪隨口說,“我還記得芳菲叫我給她念故事書,不曉得她如今認識了幾個字,能不能看懂書上的故事。”

金萱嘉還記得這一段,數落道:“還說呢,你給她念的根本不是書上的故事,是你自己編的故事吧?她把你講的那些都跟我說了,都不是小孩該聽的。”

“你都罵過我了,還想怎樣?”金芍雪不以為然,“書上的故事太無聊,世上哪來那麽多王子公主。”

金萱嘉說:“小孩都愛聽這些。”

宋迤終於說話:“你給她講的是什麽樣的故事?”

“不告訴你。”金芍雪說,“老師也編故事。”

“她編的沒你編的惡心。”金萱嘉好心地給宋迤解答,“她說花匠用人頭栽花,嚇得芳菲砸了花瓶。”

“我是聽別人說的,”金芍雪不服氣,說,“你太偏心了,有人給我講這樣的故事,你倒好,只幫芳菲申冤。”

金萱嘉推脫道:“你不跟她講我還不知道呢。”

金芍雪說:“我在學校被人欺負了,你也不幫我。”

金萱嘉駁回指控:“是你和別人打架掉進水池裏。”

她又說:“是她推我。”

金萱嘉說:“那怎麽那個人也掉進水裏了?”

“我拉的。”金芍雪說完,又熟練地找出借口,“這是報仇,不能叫別人欺負我。水池裏全是草,毀了我的衣服。你還不許我跟爸告狀。”

“跟他說了,叫他再去尋仇?”金萱嘉白眼道,“我幫你把那天的衣服洗幹凈了,是你自己不穿。”

“我那個時候還小嘛,”金芍雪說不過她,“要是芳菲和別人打架掉進水裏,你給不給她去找爸申冤?”

金萱嘉故意拉長停頓,金芍雪道:“說不上來了,就是你偏心。”金芍雪拉過她說,“蘇先生你看,我姐姐就是這樣的,她最喜歡芳菲。”

蘇徠插不上話。金芍雪把冰淇淋推給金萱嘉,說:“冰淇淋跟你換信,我還沒看過。”

金萱嘉把信給她,金萱嘉幾秒鐘就看完,提議道:“我們去給芳菲寄信吧,幫她覆習我的鬼故事。”

難得兩個人想法一致,許久沒發話的宋迤卻說:“叫蘇先生轉交也可以。蘇小姐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金萱嘉看向她,不懂她為什麽這樣問。蘇徠似乎很怕宋迤,說:“年前都可以,要看金先生方不方便。”

“說到金先生,”宋迤狀似無意間說,“蘇小姐離開之後還和金先生聯系著,這次去北京是準備覆合嗎?”

金萱嘉聽出她是在打探那個臥底的事,只是這話金萱嘉不愛聽。蘇徠在說與不說之間游移不定,最後道:“這個我也說不準,不過大約是不會了。”

這句話踩在實處,金萱嘉一下子輕松許多。

宋迤道:“倒是可憐那位替他們傳信的人。要不是想讓金先生和蘇小姐和好,怎麽會幫傳這麽久的信。”

蘇徠點頭說:“是,李太太是好心人。”

金萱嘉感覺自己被鐵鉤鉤住往空中拉,聲音也跟著一起高起來,她問:“什麽?”

“李太太是好心人,”蘇徠被她嚇到,還是保持著風度念完,“才願意幫金先生和我姑姑傳信。”

這下連金芍雪都沒了說笑的心情,四個人不歡而散。蘇徠愈發覺得這一步走錯,他回家向蘇緗覆命,愧疚壓得他腳步沈重,低著頭邁不出多大的步子。

樓梯間的燈忽然亮起來,拉著燈繩的唐蒄沖他笑,跳下幾階樓梯道:“呦,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待人溫和非常大方。今天和金小姐她們出去玩得怎麽樣呀?”

他囁嚅著說:“我也不清楚。”

唐蒄知道他避諱自己,自顧自地笑:“宋迤肯定是不高興的,她臉色是不是難看?”

蘇徠如實答道:“她很少說話,一直發呆。”

唐蒄暗暗誇讚自己爭氣。蘇徠又說:“但是金小姐分開的時候也不高興了,我想她不會喜歡上我。”

“沒事兒,你這人就是不會說話。”唐蒄不甚在意地揮揮手,“你跟她才見一面,她也不好跟你太隨意。”

“不,我說了關於她母親的事。”蘇徠握了握拳,鼓起勇氣說,“我告訴她和姑姑通信的人是李太太。”

唐蒄臉上的笑容驟然散去,她揚聲問:“你說這個幹什麽?這種事情你怎麽到處亂說?”

蘇徠知道她會生氣,還是沒說話。唐蒄故作冷靜地幹笑幾聲,放輕聲音問:“還有誰聽見了?”

蘇徠說:“三個人都……”

“萬一誰說漏了嘴,金先生發火李太怎麽辦?”唐蒄陡然伸手拽住他的領口,喝道,“我就說你不會說話!”

蘇徠抓住她的手腕,唐蒄擡手要打。小彩雲在樓上急得探出大半個身子叫道:“唐蒄。”

唐蒄扯著蘇徠上樓,蘇緗從小彩雲身後走出來,和顏悅色地說:“是我讓他說的。快放開,別在家裏打架。”

蘇徠用力掙幾下,唐蒄松開他,擡頭望著蘇緗:“你叫他說的?”

“李環露很早之前就想離開那裏,死也是離開,不是嗎?”站在樓上的蘇緗沈靜地說,“我願意收留你,但你不能打我們家的人。留著你的力氣找別人如何?”

小彩雲怕唐蒄鬧事,上前拉她:“你跟我回去。”

唐蒄任她拉著,經過蘇緗身邊時說:“這樣做金萱嘉會更恨你。”

“無所謂,”蘇緗示意小彩雲停下,“我這是在幫她,她最想攪了老金的好處。若是她因此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她揉幾下唐蒄的肩膀,說,“別生氣了。”

唐蒄又道:“要是李太死了呢?”

“跟我無關,那是老金容不下她。”蘇緗含笑道,“老金殺了李環露,屆時萱嘉最該恨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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