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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鷗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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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鷗鷺

也許是金先生覺得一截斷掉的舌頭過於詭異,唐蒄遺留下的東西才能完好無損地交給宋迤保存。按照莊壑手記中的步驟熏過草藥,那截舌頭被宋迤收在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裏,放在書櫃最下層的抽屜最深處。

這東西藏了很久,宋迤始終沒有把它拿出來。直到今天清早,宋迤在出門前把盒子丟到熟睡著的唐蒄臉上。

她迅速帶上門,聽見唐蒄在房間裏痛得叫了一聲,不知砸得準不準。床上全是撕打裏唐蒄漏出的血跡,宋迤心裏知道這事瞞不住,但還是盡力把自己拾掇幹凈。

想必那聲槍響金先生也聽見了,所以才會在樓下擡頭望著宋迤。金萱嘉在他旁邊坐著,看起來沒什麽精神,可能是昨晚唐蒄回來太興奮再加上宴會沒早睡。

金萱嘉打個哈欠,看見宋迤站在樓上,趕緊挺直脊背。金先生偏過頭對金萱嘉說:“你大哥在哪?”

她像是十分不想說,用只夠兩個人聽見的音量道:“他跟三哥品酒喝吐了,現在躲在房間裏喝藥。”

金先生沖著樓上的宋迤一揚手,宋迤沒有表情。金萱嘉憂心忡忡的,心裏將父親的疑慮猜了個大概,高興過後她便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期待唐蒄回來。

昨天唐蒄跟宋迤回去後就沒有出房間,那聲槍響也讓她在意。金萱嘉猶豫不決,取舍著要不要去找唐蒄。

還是等宋迤和父親談完和她一起去的好。金萱嘉想著,剛看見宋迤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唐蒄就從樓梯間裏跑出來,手裏拿著個盒子,還跟見不得人似的捂著臉。

她三兩步跑到大廳裏,金萱嘉起身向她問早。唐蒄用手遮著臉往外跑,嘴裏連聲說:“我走了,我走了。”

金萱嘉叫不住唐蒄,因唐蒄的落荒而逃摸不著頭腦。她感覺家裏越發冷清,昨晚招搖的繁華熱鬧跟隨載著蘇緗的車輪遠去,這裏只是空曠的場地,陌生的空殼。

她隱隱有種預感,似乎再也看不到曾經照在她身上的燈光了。金萱嘉心下不安,看向父親和宋迤所在的房間,或許那兩人在商量著找回過往生活的辦法,或許是找一條帶領大家走出迷茫的路,可惜她不能進去旁聽。

厚實的墻壁後,金先生洩氣般壓了壓書桌上擺著的一摞書:“怪我當初沒有信你,白白放跑了唐蒄。”

宋迤知道他會說這個,平靜地說:“唐蒄跟蘇緗講過多少話,不可能兩個人毫無音訊就勾連上。”

金先生說:“那次督軍派來的人是老三,當時我就覺得古怪。我是真看不出老三是向著我還是向著他娘。”

宋迤問:“你認為是他帶走了唐蒄?”

“不,不止是他。”金先生搖頭,他分外肯定地說,“唐蒄知道我不會施以援手,要麽一輩子關在牢裏,要麽被問罪處決,她那個性子當然想找個痛快。”

“你是說金小姐也有份嗎?”宋迤不想回憶當年的事,話裏也帶了些怨懟,“若是唐蒄有本事轉死為生,你定不會叫她消失這麽多年。我跟你說過她極有可能是那個蒙面人,你卻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金先生提高聲音說:“宋迤。”

宋迤閉嘴不言,他顯然也憋著怒氣:“我看你對我說這些話是腦子進漿糊,看見唐蒄回來覺得她要威脅到你了?唐蒄不能被姓蘇的帶去,她是我押的寶。”

“揭盅時你已經不在賭桌上了。”宋迤看向別處,“你是想把她招回來?昨晚我剛在她脖子上開了一槍。”

“好,我就知道那聲音是你們弄出來的。”這件事金先生能猜出一二,他踱著步子籌算著,“她跟萱嘉關系最好,為著萱嘉怎麽著也該留在咱們家住兩天。”

她出門時把唐蒄砸醒,唐蒄這時候應該起來了。宋迤語調隨意地說:“哦,那你得快點找個人留她,別等到人去樓空再遣金小姐去蘇緗的大本營裏請她回來。”

家裏一天不如一天,連宋迤都敢對他這麽說話。金先生估摸著宋迤目睹唐蒄的待遇難免艷羨,也生出了幾分投靠蘇緗的意思,不得不分神考慮籠絡她的事。

不過宋迤這句話確實在理,唐蒄是能留則留。金先生走到門邊,推門就看見遠處趴在欄桿上的金芍雪。她用手指挖著欄裏的泥土,一副閑著沒事幹的無聊樣。

金先生向她招手,她很快察覺到,跑過來第一句話是告狀:“大哥吐得到處都是,什麽時候帶他去看醫生?”

“他的身體他自己有數,你少管閑事。”提起這個金先生就頭疼,他如往常一樣下達命令,“正好現在有空,你去找你蒄老師,留她在家裏住幾天。”

金芍雪露出傻掉的表情,回答道:“蒄老師啊。她幾分鐘前捂著臉跑出去了,我叫她好幾聲她都不理我。”

金先生沈默著頷首,更換思維尋找新辦法。金芍雪跟上來問:“爸,昨天幹媽跟你說什麽了?她什麽時候搬回來,還是我們找個時間搬過去?”

金先生當即瞪她:“搬什麽?誰是你幹媽?”

“就是蘇緗啊,你們還沒談妥?”金芍雪也跟著瞪眼睛,她說,“老師不會因為顧念舊情就回來的,以前是你叫我給她送刀,她這次回來沒砍死我們就不錯了。”

金先生快步走進房裏,金芍雪在門關上之前見縫插針擠進來:“爸你聽我一句,和幹媽和好比較穩妥,我們家日薄西山,和飯鍋子舅舅胳膊擰不過大腿呀。”

宋迤假裝不存在,金先生斥道:“出去!”

金芍雪被他嚇住,往後幾步退出門外。她心裏總覺得不夠亂,又鉆出來說:“再不和好你就要給幹媽做小。”

她說完就跑了,腳步聲一路遠去,金先生拍拍腦袋:“從哪學來的?我怎麽養出個這樣的女兒?”

“我也很想問你這個問題。”宋迤終於發話,“不用看都知道,家裏最有可能勾結蘇緗的就是這位。她幫你給唐蒄送催命符,有條件把消息遞過去。”

她頓了頓,問:“你怎麽選她去給唐蒄送刀?”

金先生長嘆一聲,背過去說:“她吵著要去見唐蒄,我就順便叫她帶了。她是我的女兒,做事不會出錯。”

宋迤毫不留情地截斷他的話:“如今看來你和她都錯得無可挽回。唐蒄轉到蘇緗家,我在你手裏越來越不值錢,萬一哪天督軍只想留一個……”

“看看,你還是怕她。”金先生這時反而悠閑地笑出來,“當年見死不救的是我,她不會有多怨你。你連死都不怕,還怕她一個唐蒄?”

他扶著書桌說:“我知道家裏這幾年過得不順,興許都是這個唐蒄害的。我向督軍告發她殺了侯亭照,誰知道她在督軍面前說了什麽?我是被督軍越推越遠了。”

宋迤道:“你的意思是唐蒄教唆督軍疏遠你?”

“預測罷了,他們兩個人說了什麽,我們也沒辦法得知啊。”金先生轉過來面對她,“宋迤,你以前和唐蒄不是挺好的嗎?因為她犯了事,你就跟她徹底決裂了?”

宋迤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我昨天跟她鬧成那樣,她不會再自討苦吃。”

金先生一聳肩,說:“你去自討苦吃吧。等我被蘇博鬥倒了,你也說不準會流落到誰家去。只要督軍記掛著你們,你就離不了唐蒄,你們都在督軍手裏。”

宋迤看出他的消極,說:“唐蒄昨天說督軍要見你。”

金先生拍手都:“怕的就是這個,督軍要把你們兩個捆在一起管轄。這個家沒散是沾了你的光,要是當年督軍沒把你交給我,我現在會被丟到哪去誰都說不準。”

“我被家人連累失去督軍信任,我親自遞的情報,是我賣了我兄弟。”他說著,低頭凝望著書桌上壓著的玻璃板下夾著的照片和信件,忽然握緊拳頭說,“姓蘇的一家子想踩著我往上爬,我非要和他們比個高低。”

宋迤道:“你老糊塗了,今年你幾歲了?估計督軍是看你年事已高,想讓你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

“你比我更老糊塗。”金先生笑著指宋迤,他說,“我是安穩不慣的,家裏那個蘇緗的眼線不是沒查出來嗎?我實在是想知道是誰背地裏連同蘇緗算計我。”

看不出這個人現在在懷疑誰。好在自己不用像金萱嘉她們那樣如履薄冰。宋迤說:“除了那兩個我想不到別人。一個是親媽一個是幹媽,還都是你養大的。”

“這兩個人不能信,我還有鱗洪,還有萱嘉。”金先生敲著桌面,問,“唐蒄為什麽這麽快就向督軍投誠?你當初可是被他捏著把柄不得不服,唐蒄是因為什麽?”

“你問我我也答不上來。”金先生還看著她,宋迤覺得好笑,“難不成她是為了我?”

提到這些事時她保持著一貫以來的懶怠。再多說下去就是廢話,金先生決定道:“把唐蒄招回來,我們就有機會反敗為勝。萱嘉和她是朋友,只要她踏進我們家一步,我就有能力叫她回不到蘇緗那裏去。”

宋迤靜默片刻,說:“我有一個問題不知道答案。”

金先生直起身子,儼然是為今日所遇而感到納罕:“真稀奇,今天倒是你來問我問題。”

“唐蒄被抓的時候你說槍是她從你家裏偷的,這種謊話只騙得過高警長。”宋迤說,“為什麽要給她那個?”

還以為她會提出多讓人費解的問題,結果還是繞不開唐蒄。金先生輕飄飄地回答:“是她問我要的。她答應我跟你去雲南,說回來之後讓我幫她實現一個願望。”

宋迤大致明白了內情,還是心存僥幸道:“她在火車上告訴我她準備許一個跟她二叔有關的願望。”

“是嗎,她是這樣跟你說的?”金先生隨意地說,“唐蒄向我提出的要求是要一支跟你那個一樣的槍,她用這把槍幫我除掉了侯亭照,最後剛好打死了她二叔。”

宋迤不再說話。她之前有許多猜想,要怪就怪唐蒄的話半真半假。金先生沒有別的話交代,宋迤便立馬返回房間裏。唐蒄果然不在,但地上留著她丟到地上的衣服,被血染得濕淋淋的,陽光把血腥味蒸進空氣裏。

金芍雪提起離開的唐蒄沒說她的穿著打扮,宋迤打開衣櫃,毫不意外地被唐蒄翻得一團糟。宋迤心裏發怵,一一清點了屋裏剩下的東西才乍然發現被穿走的是她在唐蒄死後從烏衣巷帶出來的那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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