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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離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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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離巢

劉家阿嬤跟做賊似的,跟唐蒄約在外頭見面。阿嬤年紀太大,唐蒄不麻煩她千裏迢迢跑過來,正所謂大隱於市,跟她約在約在鬧市的早點攤邊,連早飯都省了。

叫三輪車載著往菜市場去,兩人似乎還在睡夢裏,睜不開眼睛。唐蒄等宋迤從車上下來,宋迤一掃困意,拉住她伸出的手,埋怨般說:“怎麽不穿你的新衣服?”

唐蒄挽住她道:“就那一件,弄臟了怎麽辦?”

她說得理直氣壯。宋迤問:“劉家人說在哪裏碰頭?”

“菜市場裏,那邊賣早飯的攤子。”唐蒄拉著她往前走,愈發覺得自己有先見之明,“下車還要走兩步,車子經過全是泥點子,還好沒穿你給我的衣服。”

宋迤笑了笑,聽著身邊討價還價的吵鬧,覺得現在像和唐蒄一起出門買菜。可能唐蒄就是這樣,即便是金小姐在她旁邊也會被帶得平凡市井。

這叫她想起離家後在外頭生活的日子,那時也有幾個朋友,沒聚幾年就得散,否則就有可能發現她隱藏的秘密。那時雖然有趣,卻不及現在熱鬧。宋迤試想其中多少與唐蒄有關,她擔心唐蒄不在,一切都化作泡影。

她說服自己把註意轉移到唐蒄牽著她的手上。唐蒄看見攤邊的阿嬤,阿嬤滿臉緊張地站在早餐攤升起的白霧蒸汽裏,打手勢示意她到僻靜的地方說話。

唐蒄往四周張望,宋迤問:“你找什麽?”

“我怕那邊樓上有狙擊手。”唐蒄牽緊宋迤,把她拉到身邊來,“阿嬤太疑神疑鬼了,找個人而已。”

跟她靠近便會安心許多,宋迤樂得接受,於是放任。兩個人並肩擠進一條小巷子,阿嬤誠惶誠恐地沖上前拉住唐蒄,擦著汗說:“蒄老師,你終於來了。”

唐蒄正想安慰她幾句,阿嬤就壓低聲音細問道:“小姐昨天見你,沒跟你說她要去哪嗎?”

“我只教過她幾節課,她哪會跟我說這些。”唐蒄不太在意這件事,心虛得不敢面對阿嬤的目光,撓撓頭說,“昨天她爹不是教訓了她嘛,是不是因為那個?”

“不知道啊,家裏現在亂成一團了。”阿嬤抓得唐蒄手上發痛,她鍥而不舍,還想著從唐蒄這裏挖到內情,“蒄老師,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她這幾天想去哪?”

上海?廣州?唐蒄被自己的想象嚇住,搖頭說:“沒有。要不我去和高警長打個招呼,叫他幫我們找找?”

阿嬤當即搖頭否決:“不行,這事兒不能鬧大。老爺親口說的,這要私下解決,決不能鬧得滿城風雨。”

旁聽的宋迤說:“為什麽?家人失蹤就應該找警察。”

“哎呀,你不懂啊。”阿嬤嘆息,“我們家小姐一個月也不出一次門,就習慣留在家裏。她不知道什麽地方該去什麽地方不該去,我們就得在這之前把她找回來。”

她這樣說,唐蒄反而明白其中意思。他們家向來以家教嚴格為傲,當然不能傳出小姐偷跑到街上這種醜事。

但宋迤顯然沒想這麽多,自顧自道:“既然如此,就更應該找警察了。你們家小姐長什麽樣?”

“不能找警察,不能。”阿嬤眼見跟她說不通,抓住唐蒄叮囑道,“蒄老師,你自個兒悄悄幫我留意著,切記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小姐走丟的事,能不能做到?”

唐蒄連忙一口答應下來,阿嬤又囑咐唐蒄身邊的宋迤:“這位小姐,你也不能到處亂講啊。”

宋迤覺得唐蒄才是那種會到處亂講的人。劉夢橈不見了,唐蒄反而很是冷靜,送走阿嬤後徑直到早餐攤買了兩個饅頭,很大方地分一個給目送阿嬤走遠的宋迤。

被阿嬤扣上亂嚼舌根罪的宋迤格外不忿,接過饅頭說:“那個阿嬤說的話不清不楚,著實聽不懂。”

周圍人多口雜,唐蒄貼近她提醒道:“小聲點,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哎喲,跑來跑去的累死了。還以為是夢橈想把我騙出來,講幾句話就能回家呢。”

宋迤看著她,在心裏問她是不是因為昨天。她牽住唐蒄的手,指著遠處說:“走吧,去那邊牌坊下坐著。”

“還要走啊。”唐蒄縱目往遠處看,整個人幾乎是攀在宋迤牽自己的那邊手臂上,她啃著饅頭好整以暇地說,“劉小姐的事我可不急,我知道她去了哪。”

宋迤發覺自己很愛接她的話:“真的?”

唐蒄郁悶道:“她昨天跟我說想去上海,想去廣州。但你看剛才阿嬤的口氣就知道,她家裏人不讓她常出門,要是她不自己不爭取,這樣的夢想就要破滅了。”

宋迤問:“你覺得她是離家出走?”

唐蒄篤定地說:“她爹是個很古板的人。昨兒她就因為幾本課外書就挨了罵,這樣的家換我也不想待。”

牌坊下有幾塊石墩,宋迤拍去浮塵,拉著唐蒄坐下來,規劃道:“那我們坐一會兒,再去碼頭車站看看。”

“急什麽,我們能想到的劉老爺會想不到嗎?”唐蒄洋洋得意地瞟宋迤一眼,靠在宋迤肩上掐饅頭,“劉小姐第一次離家出走就去上海廣州啊?難度太高了。我猜她就是在城裏瞎晃晃,沒多久就會回去的。”

宋迤問:“那你說怎麽辦?”

“實不相瞞,我只想回家睡覺。”唐蒄靠在她肩上擡起頭看她,“你好像挺關心這件事,有這麽閑嗎?”

宋迤別過臉道:“我是無所謂的。”

平時她不會像現在這樣跟唐蒄在外頭多留,宋迤喜歡留在家裏,或許是長年累月生活在高墻中讓她覺得這樣安全。而今天不同往日,去哪裏都可以,她只是想跟唐蒄一起。她猜說出來必定會被笑話,還是不要說。

兩人坐在牌坊下吃掉饅頭,唐蒄把宋迤拉起來,豪氣萬丈地說:“去莫愁湖。”柳別霄就住在附近,劉夢橈會去哪裏唐蒄清楚得很,“現在不是看荷葉的季節,但是我們要找的人就在莫愁湖附近,差不了多少。”

趁著剛吃飽有力氣,唐蒄就在路上把劉夢橈和柳別霄結交的始末說給她聽。宋迤跟她走,聽她滔滔不絕。

唐蒄一口氣說完個中細節,緊張地說:“所以我們不能跟阿嬤講,萬一她告訴劉老爺我給小姐介紹外邊的朋友,我說不定會被捆起來丟到揚子江裏去。”

“你還真能給自己找事。”宋迤站在中立立場評價一句,又問,“你確定劉小姐會在丁家巷?”

“我就只能想到這裏了。”唐蒄回頭看那輛擦身而過響著鈴的自行車,說,“她沒有別的朋友,想要落腳的地方,只能找我和柳別霄。這樣說來倒是挺好找的。”

她回過頭來,正對上宋迤的眼睛。唐蒄不想這時候還被她盯著,沒好氣道:“看什麽看?”

宋迤說:“以前沒跟出來,還不知道你做的這些事。”

“你是說我不該給劉小姐介紹朋友?”唐蒄怕她怪自己帶壞別人,馬上為柳別霄正名,“柳別霄不是壞人,你在金先生家養病的時候我還給你看過她寫的詩呢。”

“我不是怪你給劉小姐介紹朋友。”宋迤發覺自己對唐蒄的生活了解甚少,心頭竟然多出點悵然,低頭說,“以前不知道你認識那麽多人。”

“哦,”唐蒄像是隨時都能把她的心思看破似的,抱著她的手笑道,“是不是只想我認識你一個?”

“那倒沒有。”唐蒄往她身上貼,宋迤扭頭看街道劃出的分界線,“別把我往路上擠,當心挨車撞。”

唐蒄拉著她說:“那你讓我靠一靠嘛。”

這姿勢像攙扶著走不動路的人。宋迤讓她倚著,時而留心周圍路過的行人,擔憂這舉動過分親密。她忽然想回家,回到家裏就算是抱住唐蒄都不算什麽。

兩個人散步般走到柳別霄住的院子門口。她是暫住在這裏幫家裏人看屋子,院子裏正好有個人出來晾衣服,唐蒄兔子似的竄過去,說:“大娘,我找柳別霄。”

晾衣服的大娘把她上下打量個遍,隨口說:“你找柳別霄啊?她這幾天身體不舒服,說要住院。”

唐蒄感覺不妙,問:“她也不在嗎?”

“昨天起就看不見人了,這會兒是在醫院裏吧。她沒幾個錢,該是病得很嚴重才要去醫院住。”晾衣服的大娘收起盆子,這才想起打聽唐蒄的身份,“你是她誰?”

唐蒄趕緊說:“我是她朋友,我叫唐蒄。”

大娘遲疑不定:“是聽過幾次,你真是唐蒄?”

劉夢橈找不見人,柳別霄也不在家,唐蒄立時有了不好的聯想,她差點跳起來,試圖用謊話點明事情的嚴重性:“我很急,她欠我錢沒還,現在還在跟我搞失蹤。”

那大娘摸摸下巴:“是這樣啊?前幾天我經過她房間還瞧見桌上擺著些金銀珠寶,都是跟你借的?”

宋迤見她相信,跟著唐蒄的謊話說:“你們這裏管院子的人住哪間?我們想進柳別霄家裏看看。”

聽說是債主上門,大娘也不敢含糊,找來租院子的屋主,又哄又騙幾番勸說才拿到柳別霄家裏的鑰匙。

宋迤把鑰匙插進去,唐蒄踹開房門:“柳別霄!”

屋裏打掃得很幹凈,不見人影。唐蒄預感自己即將大禍臨頭,掀開簾子朝裏頭喊道:“柳別霄?”沒看見有人,她又跑到另一個房間裏喊,“劉夢橈?”依舊沒人,唐蒄一個箭步打開衣櫃往裏頭鉆,“你們在不在?”

宋迤問:“你是覺得她們會躲在那裏面嗎?”

“不會這麽巧吧?”唐蒄關上櫃門驚恐地轉身,險些栽倒在地,“柳夢梅偷偷把小姐娶走了?”

宋迤沒聽懂:“什麽?”

“張生把小姐拐走了!”唐蒄亂抓頭發,最後索性抱著頭蹲下來大喊,“要是被劉老爺知道我介紹的人把小姐帶走了,我的死法不會體面的!”

宋迤把嚇傻的唐蒄拉起來:“你先別這樣,至少先弄清她是住院還是私奔。待會兒出去的時候去找適才那個人問問她住在哪家醫院。”

唐蒄六神無主,只知道點頭。她隔了幾秒緩過神,又問:“如果柳別霄不在醫院裏呢?”

宋迤拍拍唐蒄,說:“那也不打緊,等我把你的屍體從揚子江裏打撈上來的時候,就把你放在那家醫院。”

“你?”唐蒄張嘴要罵,腦中忽然靈光乍現,松開宋迤說,“我想起來了,劉夢橈和柳別霄經常寫信,說不定她會在信裏跟柳別霄說自己想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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