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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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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樓

一場新雪。前幾天送走不速之客小彩雲,今天送走準備回唐蒄家住的唐蒄和宋迤。侯亭照的屍體送回他家去,開車的是另一個司機,是之前金芍雪在樓上喝住了不肯送唐蒄的那個,所以上車前唐蒄特意多看他幾眼。

他怯怯地給金芍雪遞眼神,尋求保護。金芍雪沒理他,只顧著哈氣搓手,說:“老師過年時來我們家。”

金先生跟著大笑:“是,過年過節時都要回來看。”

要不是知道他不算好貨,說不準要在心裏把他當宋迤的娘家人——唐蒄心裏幾乎咬牙切齒,最煩這個人。但面上還要配合地說:“肯定會的,肯定會的。”

這樣的寒暄平白無故叫人惡心。宋迤還有話跟金萱嘉說,寧鴛嘰嘰喳喳地要唐蒄記得哪天來家裏吃飯,她就趁機提著行李箱把金萱嘉叫到旁邊。

她看著比以往憔悴,是從禮物被退還開始。好在金萱嘉不會因此而萬念俱灰,還有力氣調笑:“你們要是這麽舍不得我,不如我也跟你一起去蒄姐家裏住。”

“我是跟你說那張卡片。”宋迤說得格外嚴肅,她壓低聲音怕被旁人聽見,“那三位小姐的事,你可必須記清楚了。你也收過那樣的卡片,當心下一個就是你。”

“怕什麽,我出門時多少會帶幾個人的。”金萱嘉的表情不像傲慢,反倒是有點看淡一切的感覺,她強行擠出笑來拍拍宋迤剛剛見好的背,隨口說,“你不放心就常帶蒄姐回來找我,咱們三個在一起什麽都不怕。”

背上的痛更使得宋迤警覺起來,她四下裏掃一眼,依然肅穆地囑咐道:“這不是兒戲,你要小心。”

“能怎麽樣?我不信這世上有人敢殺我。”金萱嘉一揮手,“有得是人保護我,兇手還沒近身就被拿下了。”

宋迤還是極為不放心的神情,金萱嘉淡定地一笑置之:“你真怕我出事,要不和蒄姐留在我家住?”

她知道說這個宋迤不會答應,畢竟這個家算是困住宋迤的地方。說不定她也在心裏恨自己呢,金萱嘉想,究竟是恨手握把柄的父親還是恨自己,宋迤能分清嗎?

但她從不會把這類故意挑事般的想法說出來。金萱嘉選擇輕松揭過,用說笑的語氣說:“行,你們想出去住就出去住吧,別在她家的樓梯上累死就好。”

宋迤松泛了些,唐蒄先鉆進車裏,她提著箱子跟在後頭。放好東西上車時,金先生悄悄按住宋迤的肩膀,用不大的聲音快速地說:“宋迤,給你一次長假。”

她沒有答話,動作流暢地坐到唐蒄身邊,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又強調她遲早得回去,非要在這種時候做提醒,和那個代表蘇緗的小彩雲一樣。

小彩雲也說一時出去了也住不了多久,她還像是參透一切般說:“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只是想借個理由離開金先生家。你覺得這個帶你走的人是誰重要嗎?”

即將帶宋迤走的人是唐蒄。她看起來完全不把這些未來的阻礙放在心上,仿佛能跟宋迤出去住一夜也很好。她臉上有笑意,宋迤看得幾乎呆住了,她轉過來一拍宋迤擱在膝頭的紙包說:“你這包裏都是什麽呀?”

為著金先生的限制、小彩雲的暗示和還未到來的以後,宋迤沒有仔細思考的餘地,有問即答道:“衣服。”

唐蒄不懂她的心思,暗地裏握住她的手,好奇地問:“什麽衣服,不都全塞到箱子裏去了嗎?”

“新衣服,不和那些舊的放一起。”宋迤偏過頭對唐蒄笑了笑,忽然揚聲對前頭的司機說,“裁縫店裏還有我訂做的床帳子,麻煩你順路送我們過去取。”

在宋迤居家養傷的這些天,都是唐蒄負責忙整裝家裏的事。她抽空去見了林雪梅,明年年中的時候林雪梅要被調去其他地方的監獄,回來的日子遙遙無期。

唐蒄見她是想問她家裏堆積的東西怎麽辦,宋迤要住進來,把她的位置占去了。宋迤說這樣問她的意見太不講禮貌,唐蒄很不在乎地說人總不能停滯不前。

她現在確實一心一意只管宋迤的事。宋迤的手藏在包袱下,她順勢握住,腦袋靠到宋迤肩膀上,小聲說:“你之前答應我,搬出來就跟我講以前的事。”

宋迤嗯一聲,算是作答。此前對唐蒄多有隱瞞,全盤告訴她之後她或許會重新決定兩人的關系。宋迤對此很是悲觀,說與不說,對她來說區別很大。

她時常懷念起在雲南的時候,月明星稀,她在微風流淌的閣樓裏跟唐蒄半真半假地說起自己的過去。她喜歡唐蒄聽她說故事的表情,認真和天真僅是一字之差。

傾訴部分能讓人身上的重量輕很多,但毫無保留地暴露全部過去就是讓人掌控自己的弱點。宋迤覺得唐蒄和她相握的手有點緊,唐蒄還是笑著,一一細數道:“星期三上午去給夢橈上課,星期六和星期天下午給芍雪上課。別的時候就都和你一起,你可別想跑。”

宋迤看著她反問:“我能跑去哪呢?”

唐蒄與她四目相對,看著像是想迎上來。宋迤的眼睛飛快瞟一眼司機,她就悻悻地縮回去了。車燈川流間照出一個個名字,金陵、江寧、建康、應天府,還沒來得及看清就以疾速一晃而過,在青史煙塵裏辨不分明。

難道要和唐蒄說幾百年前的事?好在那些過往在宋迤腦中不甚清晰,她記不得太多細節,有模糊作為中和,回憶對宋迤而言並不是極為痛苦的事情。

時間還久,可以不疾不徐地說。

拿了新的床帳,轉途回到烏衣巷裏。東西堆放在一樓放電話的空房子裏,拖著箱子挎著背包搬上去。如此反覆幾趟,宋迤終於將她的家當全副搬進唐蒄家裏。

唐蒄幫她把包袱丟到桌上,看著那新漆的書桌尋思道:“這桌子不怎麽眼熟,會不會不是我訂的那張?”

“是我後來添的。”宋迤環顧左右,唐蒄家裏相較上次來少了許多擺件,“看你家原來亂成那樣,想必有很多東西要收,就多買了書櫃和書桌,還好放得下。”

“那些東西我都用不著,是些書和筆記本,全當成廢品賣了。”唐蒄露出個不甚在意的笑來,平淡地說,“不然我可沒那麽多閑錢把家裏重新裝修一遍。”

又要幫宋迤把衣服掛進衣櫃裏,慣用的杯子也放到臥室的桌子上去。宋迤在客廳裏把書鑲到空出來的書架上,唐蒄從臥室裏出來,手裏拿著先前借來的詞譜:“還是你之前借給我的書,一直沒還給你。”

她說著,伸手把詞譜放到空出來的那一格裏。宋迤挪動幾步,從後面抱住她。唐蒄抓住她的手腕扭捏著說:“在你原先的家裏吃太飽,這樣抱著有點不舒服。”

宋迤只是說:“那裏不是我家。”

她對金先生家表現出相當的抵觸,唐蒄暗自高興,低下頭握著她的手說:“嗯,以後我家就是你家。”

宋迤圈緊她,唐蒄笑著說:“再用力我就要吐了。”

於是松開。宋迤看她的眼神帶著點憐惜,唐蒄因此而雀躍,故意在宋迤肩頭蹭兩下。宋迤很高興,覺得小彩雲的話是錯的,她從沒當唐蒄是她脫離金先生的借口。

宋迤自思可以對天起誓,她對唐蒄絕對沒有利用。她有種就算自己不是真心也能讓唐蒄笑出來的自信,她猜度唐蒄是全然喜愛她的,自己理應給予回饋。

唐蒄擡頭說:“你那些熏香的工具在哪個箱子裏?”

宋迤從思緒裏抽身,問:“找那些做什麽?”

“你告訴我用的哪些香粉,我就不用比照著味道找味道差不多的香水。”唐蒄不好意思看她,擡起袖子半遮住臉,“聞到那個香味,就感覺你時刻都跟著我一樣。”

“睡久了就會有。”宋迤看一眼窗外,估摸著時間不早,便說,“這樣,睡前我把東西拿出來。”

“那我先洗澡。”唐蒄轉身進臥室裏拿出衣服,回到客廳裏又堆著笑湊上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宋迤不想跟她扯,當即說:“不跟。”

唐蒄裝出一副大受打擊的表情,佯裝難過說:“前幾天還要我幫你擦呢,傷養好了就不再要我了。”

宋迤覺得好笑,牽住她捧衣服的一邊手作勢要走:“行吧,我跟你一起進去。”

唐蒄立馬抖開她,退兩步說:“不行。”

她逃跑般鉆進去鎖上門。這些天跟她相處來便明白,這人只是嘴上厲害,真要是羞窘才是中了她的計。

金先生說是給她放長假,任她在外邊住多久,最後還是要回去。可能在他眼裏,唐蒄只占據著她人生的一小部分,有朝一日唐蒄徹底消失,便彰顯著假期結束。

世上沒有永恒不變,更沒有天長地久。或許是太過珍視才會畏懼會有失去的那天。宋迤把裝香粉的紙袋帶到臥室裏,聽見唐蒄在那邊大聲喊:“宋姨!進來!”

宋迤放下東西三兩步跑過去,唐蒄站在打開的門邊,沾著盆裏的水圈起食指和拇指向宋迤吹出個肥皂泡。

宋迤評價道:“無聊。”

唐蒄自得其樂地用笑送走她,宋迤照舊調香粉,走到廚房裏找火柴。這樣仿佛像她以後要在這裏住很長時間,要把這個家裏通往各處的路徑全部記得。

枕被熏好後唐蒄從外邊探了個頭進來,宋迤居然從她身上覺出點靦腆。她聞見空氣裏漂浮的香氣,靠著門框說:“你這麽快?我都不知道你用的什麽香。”

宋迤回道:“熏久了就會沾上味道的。”

唐蒄走近了,笑著問:“以後你每天都熏嗎?”

宋迤沒回答,答案昭然若揭。她熏香是提醒自己不忘舊事,算作憑吊過往。而今天要將過往拿出來說給唐蒄聽,聽起來像是展示傷疤,宋迤更為趑趄。

宋迤將雙手浸在水裏。那水包容著她,溫暖得和記憶裏截然不同。她曾經懷著將汲汲營營淘洗幹凈的希冀,想洗出一個不沾俗塵的高潔名士。果不其然地失敗。

唐蒄在臥室裏留一盞燈,宋迤揭開新裁的帳子,看見睡在裏頭的唐蒄。唐蒄伸手邀她在身旁躺下,順勢拉近她用嘴唇擦幹凈宋迤耳後沒擦幹凈的水漬。

宋迤僵得像個死了很久的人,借她這個舉動找回意識,感謝般擡手摟住她。唐蒄將臉埋在被子裏,抱住宋迤的的胳膊說:“你準備跟我講你什麽時候的故事?”

宋迤說:“那就給你講我跟老師學詩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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